张超:为那些不肯安分的姑娘干杯。

 我有一个朋友,我认识他快8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大学的付费德语课上,他学汽车工程,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就像我认识的大部分工科男生一样,非常聪明。难得的是还有语言天分,而且我讲笑话他会笑。有一天他请我吃饭,说他保送了本校的博士生。至此,他在这个不是故乡的北方二线城市已经待了7年。四年本科,成绩优秀,以第一名的身份考上了本系研究生,现在要接着读博了。家里人很满意,他也挺开心。

可是心里总像有根刺。他不说,但我知道。德语课我去上了一年半,其间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去了德国。中途有一个女生来读了一个暑假,她在欧洲的一条游轮上工作,像水手一样随船漂泊,到岸停留。我的朋友对我说,真羡慕这样像小石头一样的人,别人踢到哪儿,就跟着滚到哪儿,哪儿都不久留。恐怕我要变成一棵树了,一直种在这儿。

后来我去南方读了研究生,再后来我去了北京工作。他很少给我打电话,有一次我抱怨,觉得他不拿我当朋友。他说:“我想,可我都没有什么新鲜的可以告诉你,再说了,看你天天那么忙。”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朋友,每次我回家他都找我去看一场3D的巨幕电影,这是我们的传统。看完电影坐着聊天的时候,他会问我新的男友怎么样,新的实习有没有意思,又去哪儿玩儿了。末了总会说:“真羡慕你呀。”

我说:“不知道你羡慕我什么。”其实我知道,他觉得才华浪费在这儿太可惜了,他觉得生活每天都是不停地重复,云、树、街口卖水果的小摊儿,7年了,打球时候穿的是同一件球衣,出校办事坐的是同一辆公交车,电话号码都没有换一个。在这个一切都在变的年代,好像唯一不变的就是他自己。这真是个让人沮丧的事实。他也约会姑娘,可这些姑娘不管高矮胖瘦,都像是批量生产出来的,谈论的话题除了吃喝拉撒简直没有任何新意。这种生活让他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时间黑洞,别人都在往前过日子,而他永远留在同一天。

我说:“那咱俩换,你干吗?”他说:“我当然愿意啊,你今儿在这儿,明儿在那儿的,永远都抓不住你。放了假就去旅游,多没心没肺啊,想家了周末还能回家陪爸妈待两天。工作又轻松又有意思,天天看你这微信圈里的照片又是酒会又是慈善派对的,老外比中国人都多,还有义工活动什么的,这才叫生活啊。”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他生活的真相吧。在北京频繁搬家,每次和我的全部家当一起被塞进一部陌生的面包车方向不明地穿过城市我都心慌。包里永远带着一把军刀,可工人管我多收钱我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十几岁到异乡考试,下了飞机一个人都不认识,大半夜下着大雨打不到车,自己拖着几十公斤的大箱子走了两站路找住的地方;7月南方酷暑,学校不肯提供宿舍,我头发一根一根往下滴汗,不知道自己是住蒸笼一样的阁楼还是烧钱住酒店。可这有什么好和他讲的呢?前两天出事儿的重庆大厦,我去香港的时候也在那儿提心吊胆地住过一晚,还不是为了省钱?那些有dress code的派对,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也窘迫得一晚上心跳加速,每次语法说错我都咬自己的舌头,我又怎么和他形容这种尴尬呢?这些照片上的光鲜,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心酸。可是因为都是自己选的,所以半点儿后悔都没有。我知道安定和冒险我只能选一个,不管对还是错,你都不能诉苦,这是游戏规则。

去年10月,他博士要毕业了,准备找工作。那会儿我在北京已经一年了,多多少少也有朋友给我提供内部招聘信息,我给他打过电话,问他是否感兴趣。很可惜,我无法提供和他专业完全对口的工作机会,但每一个工作我都保证充满吸引力。不出我所料,他最后也没有把简历发给我。他最后签了本地的一所研究院,待遇其实也还好,只是恐怕要默默熬些年头才有出路。所里的人也都有各种背景和关系,他的怕是太薄弱,吃苦和委屈也肯定少不了。

他念书的城市是我的家,我在那儿生活了9年,他已经住了10年,而且还会继续住下去。10年,同一条街道,每年同一时节花开,对面的商场在同一个日子打出折扣广告,旁边的小学课间操的音乐从未改变。

他的每一篇日记我都会看,他说他想念前女友,他说工作没意思,他说后悔没出国,他说他活得想吐。有时我会给他传的千篇一律的照片批奏章一样挨个打个赞,他拍食物,拍上班的路,拍每一天的云,拍我们吃过饭的小餐厅,他拍下来所有循环重复的和波澜不惊的。

翻出字迹已经要褪色的德语笔记,我也会想起来17岁的夏天,每个周末去做3个小时的广播听写,用德语介绍京剧和烤鸭,下课一群人一起去吃味道特别的铁板茄子。班上发展出了两对情侣,一对孩子现在已经老大了,一对早就分手。有一次上完课我们一起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我穿的牛仔裤甚至现在还在衣柜里,可当时前额的刘海早就已经剪掉。那天之后的4年里,我去了三十几个不同的城市旅行,买各种颜色的裙子,睡过无数个陌生的小旅馆,喝了几百瓶酒,拍了上万张照片,几乎每一张里我都试图笑得灿烂。

而他,依然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就像一棵树,想飞却已经生了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