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山水

“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生于山水,长于山水,山水常牵绊我的思绪和想象,把我引向蜿蜒的小径,潺潺的流水,氤氲的云雾,和苍翠的峰峦。空濛的天空下,千岩竞秀,犹如饱蘸了满目的青黛色,涂抹在一片和风细雨中。水波潋滟,碧绿如蓝,像清醇的青梅酒,令人春深如海。

北宋名画家郭熙,曾如此妙论山水:“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云烟为神采。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云烟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樵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樵而旷落。此山水之布置也。”

水,在山之峰为云,山巅为雨,山腰为雾,山涧为泉,山崖为瀑,山脚为湖泊河流。水绕山,山依水。山因水的滋润而生机勃勃,水因山的呵护而空灵多姿。抬头见山,低头见水,胸襟豁然,视觉上的无所羁绊,能渐化为心灵的开阔和舒展。

山和水,两种迥然不同的形态。山,执着挺拔,志在青云,简洁是山的风格;水,畅达柔顺,智在深远。一往无前,是水的个性。山,层峦叠嶂,伟岸如山;水,汪洋澎湃,浩淼如水。山在淡泊宁静中蕴含着深深期冀;水在自然随意中隐藏着默默追求。上善若水,无际惟山。两种形态显示了两种生命本质。

山,青云直上;水,迂回渗透。顶天,是山孜孜不倦的追求,并凭执着挺拔表现力度;立地,是水忠贞不渝的理念,且借畅达柔顺显示智慧。山性深邃却明朗旷达,像极了仁者的不移;水性沉静却奔流向前,启迪了智者的不息。山的哲学意味着仁厚,水的哲学意味着机智,所以,孔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山孕育了水,水滋润着山。山因水而常青,水因山而长流。水瘦,山则穷;水秀,山则明。出山,水则浊;在山,水则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山无言,无际自高;水无形,至柔克刚。上润天,下泽地,山使人淳厚,水使人灵秀。山水人生,人,应有山的风格,又有水的胸怀。仁智相辅,刚柔相济。

山水,更赋予了文人不竭的灵感源泉。谪官隐者,迁客骚人,无不以山水为乐。登高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水,吐纳珠玉之声,卷舒风云之色,意趣发自胸臆之中,流于毫尖之上,溢乎纸绢之外,神韵无穷。诗词山水,图画春秋,三尺绢丝,一方素笺,笔墨淋漓,皴擦点染,濡写勾画,收千里于尺幅之间。

山言志,水寄情。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抒发了挣脱尘世牢笼,回归田园的自然真淳,临山恍然,悠悠道出:“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山水诗人王维,在山涧、在松林、在月下、在摇曳的篁竹声里,寻觅自己灵魂的皈依,深有会心:“兴来每独往,盛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一代诗圣杜甫,在春暖花开之季,于欣赏山水田园景物时,欣然挥洒“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李白却欣欣自许:“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被贬永州后,也常以山水自娱,到处搜奇揽胜,因山水而生灵感,写成的《永州八记》。

徜徉于名山大川之中,山可樵,水可渔,藏纳于胸,无酒亦当歌。“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诗化的山水,就这样在人心中延绵熨帖了千百年。山水,是古今文人情思中最为厚重的沉淀。山水,如果没有卷帙浩繁的诗文作墨,那将是如何的苍白?

一折山水一折诗,山水随诗入画屏。把一卷卷山水诗词画轴展开,渐渐铺展出一条幽深蜿蜒的旅程。文章是案头山水,山水是地上文章。三峡,如果没有“两岸猿声啼不住,千舟已过万重山”的名句,魅力想必也会大打折扣。一片山水,一方人家,只有和文化共生共融,才会显现出鲜活的生命,蕴含无穷的韵味。

依山走笔,随水流墨,无数的传世诗画,无不与山水相连。宋代禅宗大师曾悟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胸藏丘壑,都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红尘有如蓬岛。就如,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的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采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