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从事新闻报道工作15年时间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采访对象在我的心中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心灵震撼,她承受着战争带来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在她的身上刻划着我们民族深深的苦难,她经历了人生十分曲折的悲欢离合,她是我见到的最苦的一个女人,这个人就是慰安妇袁竹林。
2005年7月11号,我在采访途中接到胡桂林主任布置的一个任务,为了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都市写真》栏目要去拍摄一个战争人证慰安妇袁竹林。凭着职业的敏感,我十分犹疑,这个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过去吗?
经过一番艰难的寻找,7月12号下午,我和摄像记者郑伟、王大卫终于在汉口鄱阳街28号一座老式居民楼里找到了袁竹林老人。虚掩的门被推开,老人袁竹林孤独地坐在黑暗处,不停地喘着粗气,她说她很难受。也许是孤独痛苦得太久,老人见到我们后,一点也没有陌生感,不停地告诉我们,她现在彻夜难眠,每天在暗红色的木椅上一坐一个夜晚。看着袁婆婆痛苦难耐的样子,我立即起身给她捶背。整整一个下午,对于采访意图我难以启齿。当时,如果我们架起摄像机,拿起话筒采访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行为。孤独和病痛整日折磨着她,此时此刻,她需要的是医疗救助和我们的陪伴。
武汉市11医院主动表示愿意为袁婆婆实施医疗救助。7月14号,11医院专门派来救护车把老人接到医院,免费为她进行体检,并请来专家为她治疗心脏病。袁婆婆的心情好了许多。
为了给袁婆婆解闷,有一次我将自己两岁女儿的影集给她看,开始她很高兴,露出了难得的孩童般的灿烂笑容。看着看着,袁婆婆突然黯然神伤起来,她告诉我,她一生中唯一的亲骨肉女儿蓉仙在她当慰安妇期间饿死在汉口家中。她边哭边描述当时揪心的惨状,我摸着她干枯的手不禁泪流满面,她的女儿死时同样也是两岁啊!作为女人,作为母亲,我深深感受到刻划在她内心深处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战争伤痕。三年慰安妇的经历,毁了她的一生。她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没有儿孙满堂的幸福晚年,如今,孤苦一人生活在这仅有10平方米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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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陪伴她的日子里,我渐渐知道了袁竹林有一个养女远在广东湛江。在闲聊中她无意中提到,香港作家李碧华曾经写过一本关于她的纪实作品《烟花三月》,中国慰安妇研究中心主任苏智良教授与她经常联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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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从苏教授那里拿到了袁婆婆2000年代表中国政府去日本控诉日军暴行的宝贵的音像资料。2000年,从未出过远门的袁竹林老人远渡重洋,成为代表我国大陆慰安妇出庭起诉的8位老人之一。看着她勇敢地站在法庭控诉的镜头,我深深地佩服袁婆婆的勇气。其实,对于她来说,坚强地活下来是一种勇气,而她能够站在世人面前,揭开身上的那一道道伤痕,则是一种更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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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婆婆充满血泪的一生是从1940年的一个夏天开始的,那一年她18岁。迫于生活的压力,旅社老板娘张秀英对她说是去旅社做卫生,袁竹林无奈把一岁的女儿蓉仙交给母亲照看,没想到,被骗到鄂州慰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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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达鄂州慰安所的第二天,日本士兵开始在门外买票排队。她一天要面对二三十个日本兵,一天下来,连凳子都不能坐。不久,袁竹林就怀孕了,于是日本兵就用药水打胎,年轻的袁竹林倍受摧残,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1949年武汉解放后,满身创伤的袁竹林带着养女成妃回到了武汉吉祥里二号的家,但慰安妇的屈辱一直笼罩着她。在母女俩孤苦无助的时候,袁竹林生命中最爱的男人廖葵出现了。袁婆婆说他有知识,很尊重她,很爱她。
然而,好景不长,廖葵因诬陷被判一年徒刑。1958年,袁竹林也被下放到北大荒。从此,两人天各一方,了无音讯。
1999年,香港作家李碧华几经努力,终于帮袁婆婆找到了魂牵梦萦的爱人廖葵。与廖葵的重逢,是袁婆婆人生中最温馨的记忆。
在和袁婆婆相处的短暂时光里,我和她同悲欢,她的伤痛、她的爱情,这些只有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相通的情感常常让我流下泪水。日本军国主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将永远被历史记录,而这段血泪历史在袁婆婆心中刻下的深深伤痕永远无法愈合,它不仅是袁竹林曾经的苦难,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
...在每次的采访拍摄中,我经常会处于一种内心激烈的矛盾冲撞中,有时候为了片子需要,必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而这些问题可能会触及到她的伤痛处,对她是一种伤害。在长达半个月的拍摄时间里,我们遵循的是客观记录的原则,尽可能地不伤害到婆婆。
武汉市长江隧道前期工程已经开工,袁婆婆的家在拆迁范围内,袁婆婆决定7月底搬到广东湛江养女那里去居住。虽然我内心希望她晚一点走,但为了让袁婆婆和自己的养女早日团聚,我还是为她买了7月29号的火车票。
7月28号清晨6点,我们来到袁婆婆家。袁婆婆是天主教徒,我们陪着她在上海路天主教堂做了最后一次弥撒,陪着她吃了最后一次晚餐。临走时,当我将一件买好的衣服送给她时,眼泪又掉下来了......
7月29号,离别终于来临。袁婆婆的行李很多,为了能让她安全顺利地到达湛江,我忙着联系托运人、列车长、列车值班员。可能是因为忙碌,全然没有了当初想象的轰轰烈烈的离别场面。
下午3点40分钟,火车启动的瞬间,我才意我才意识到,袁婆婆要走了,她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武汉了。望着渐行渐远的列车,我的内心一阵酸楚。袁婆婆告别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武汉。这座城市留给了她太多太多的记忆,痛苦、悲伤,还有温暖。
...回到台里,已是下午5多点钟了,一清理素材带,一共是13盘DV带。它记录了我和袁婆婆在一起的短暂时光,也是我记者生涯中一段难忘的采访经历。
2006年3月,84岁的袁竹林老人因心脏病医治无效在湛江去世。6月,我受邀参加了袁竹林老人在武汉的追悼会,低回的哭泣声让人心痛。战争人证一个个逝去,明天,谁来为历史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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