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外国名著 >

36

36

他们往葵花子袋里装了四个完好无损的罐子,以备不时之需。斯坦利拎着袋子,零蛋拎着铲子。

“我得警告你。”斯坦利说,“我并不是世界上运气最好的家伙。”

零蛋一点也不担心。“如果你一辈子都住在洞里的话,”他说,“要想出去你就只能往上爬。”

他们互相冲对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便上路了。

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斯坦利那空空如也的水壶仍旧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想回去找到送水车,希望能在水桶没有流干之前截住水流灌满水壶。

没走多远,零蛋又发作了。他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肚子。

在零蛋的阵痛消失前,斯坦利只能等待。斯蒲露救了零蛋的命,可现在却在他体内摧残他。斯坦利不知道再过多久自己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他看了看大拇指。它比他们出发那会儿近不了多少。

零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你能走吗?”斯坦利问他。

“再给我一点时间。”零蛋说。他又吸了一口气,在铲子的支撑下站了起来。他冲斯坦利竖了竖大拇指。他们继续上路。

有时候,斯坦利会持续走上好长一段路而不看大拇指一眼。他会在脑海里想象那座山的模样,然后等上大概十分钟,再看一眼那座山,看看是否更近了。

从没有近过。这一切无异于逐月。

他又想到就算他们能到达山跟前,那么接下来还得爬上去。

“我在想她究竟是什么人。”零蛋说。

“谁?”

“玛丽·露。”零蛋说。

斯坦利笑了。“我猜以前一定真有这么一个人,就住在一个真正的湖旁边。太难想象了。”

“我敢说她很漂亮。”零蛋说,“一定有人很爱很爱她,用她的名字为船命名。”

“没错。”斯坦利说,“我敢说她男朋友划着那只小船,她穿着泳衣坐在船里的样子一定棒极了。”

零蛋将铲子当成第三条腿。仅仅两条腿已无法让他站立。“我得停下来休息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

斯坦利看了看大拇指。似乎一点没近。他担心零蛋一旦停下来,就再也不能走了。“马上就到了。”他说。

他想知道究竟现在离哪个地方更近一些——翠湖营,还是大拇指山?

“我真的得坐下了。”

“再看看是不是还能走上一小段……”

零蛋倒下了。铲子立了片刻之后,也倒在他身旁。

零蛋佝偻着跪在地上,头顶着地。斯坦利听到他发出了十分低沉的呻吟声。斯坦利看着铲子,不禁想到或许应该用它挖一个墓了。那是零蛋的最后一个洞。

那谁给我挖墓呢?他想道。

但是,零蛋又站了起来,再一次竖起大拇指。

“教我几个单词吧。”零蛋虚弱地说。

片刻之后,斯坦利才反应过来。他笑着说:“R-u-n(跑)。”

零蛋自言自语道:“Rr-un,run。Run。”

“很好。F-u-n(有趣)。”

“Fffun。”

拼写游戏似乎对零蛋很管用,帮他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了自己的疼痛和虚弱的身体。

它同样也让斯坦利分散了注意力。当他再次抬头望大拇指山时,感觉它真的近了一些。

他们不再拼写单词了,这样说话太费精力。斯坦利的喉咙已经干透了。他又虚弱又疲惫。尽管感觉很糟,但他明白零蛋承受的痛苦比他要糟上十倍。只要零蛋能继续走,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他心想,他也希望自己没有喝下有害的细菌。零蛋没能打开盖子,没准有害细菌就无法进去。也许细菌只在轻而易举就被打开的罐子里,就像他现在袋里装的那种。

令斯坦利最害怕的不是自己真的死了。他觉得自己能忍受疼痛,这比他此刻的感觉差不了多少。实际上,到了临死的那一刻,或许他已经虚弱得感觉不到疼痛了。死亡也许是种解脱。最让他担心的是爸爸妈妈还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不清楚他是死是活。他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被蒙在鼓里,守着虚幻的希望过日子,那会变成什么样呢?想到这些,斯坦利就感到难受。对他而言,至少一切都结束了,可对他的父母来说,痛苦永远不会结束。

他琢磨着管理员大人会不会派救援队来寻找他。这似乎不太可能。她没有派任何人搜寻过零蛋。当然,也没有人关心零蛋。他们只是把他的档案销毁了。

可是,斯坦利有家人。她总不能假装他从没到过翠湖营吧。他不知道她会对他的父母说什么,什么时候去说。

“你在那儿想什么呢?”零蛋问道。

斯坦利指着大拇指山顶。“哦,那儿也许有一家意大利餐馆。”他说。

零蛋勉强笑了笑。

“我想来一份意式辣肠比萨和一大杯姜汁汽水。”斯坦利说。

“我想来一份圣代冰激凌,”零蛋说,“上面撒着果仁和浓浓的奶油,还要有香蕉,热巧克力。”

太阳快要落到他们正前方了,大拇指刚好指向它。

他们走到了湖的尽头。巨大的白色石崖在面前拔地而起。

不像翠湖营所在的东岸,西岸的坡势没那么缓和。他们就像是走在一口巨大的平底锅上,现在得设法爬上山去。

他们看不见大拇指了。石崖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也遮住了太阳。

零蛋捂住肚子呻吟着,但还坚持站着。“我没事。”他低声说。

斯坦利看到一道约一英尺宽、六英寸深的车辙从悬崖上蜿蜒而下。车辙两边是一排排岩架。“试试走那里吧。”他说。

这条道笔直算的话,大概五十英尺高。

斯坦利左手仍提着那袋罐子。他慢慢往上爬,斜插着穿过车辙,从这处岩架爬到另一处岩架上。有时候他靠在车辙边上停一下,然后继续爬上另一处岩架。

不管怎样,零蛋一直跟在他后面。爬石壁的时候,他那虚弱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有些岩架很宽,可以坐在上面;有的只突出那么几英寸——只够垫脚用。斯坦利爬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时,在一块还算宽敞的岩架上停了下来。零蛋爬到他旁边。

“你还好吗?”斯坦利问。

零蛋竖起大拇指。斯坦利也竖起大拇指。

他向上看了看,不知道怎么才能爬到下一处岩架上。那处岩架离他头顶大约三四英尺,他看不到立足的地方。他不敢往下看。

“顶我一把,”零蛋说,“然后我用铲子把你拉上去。”

“你拉不动我的。”斯坦利说。

“我可以的。”零蛋说。

斯坦利双手交叉,握成杯状。零蛋踩了上去。他把零蛋顶得高高的,这样零蛋就能攀住突出来的那块岩石。零蛋爬上岩架后,斯坦利继续在下面帮了他一把。

零蛋在上面站定后,斯坦利在袋子上戳了个洞,把袋子挂在铲子上,递给零蛋。

零蛋先抓住袋子,然后接住铲子。他把铲片插在岩石层里,固定住铲子,木柄向下伸向斯坦利。“好了。”他说。

斯坦利怀疑这到底管不管用。他把只有他一半体重的零蛋顶上去是一回事,而零蛋想把他拉上去则是另外一回事。

斯坦利抓住铲子向上爬,用车辙的两边作为支撑点。他双手交替着上移,终于摸着铲片了。

零蛋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

他一只手放开了铲柄,攀住岩架的顶部。

他积蓄着力量。仿佛是在与地心引力进行一瞬间的抗争,在零蛋的帮助下,他猛地一跃,随即爬上了岩架。

他大口喘着气。这要搁在几个月前,他绝对办不到。

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大片鲜血。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零蛋的血。

零蛋的双手被划了深深的口子。斯坦利往上爬的时候,他为了把铲子固定住,一直紧紧抓着铁铲片。

零蛋把手放进嘴里,吮吸着血。

袋子里有个罐子破了,他们决定收好碎片。没准得拿玻璃片当刀子什么的用。

休息了一会儿后,他们又继续向上爬。接下来的山路容易多了。

登上平地后,斯坦利抬眼望了望太阳,一个大火球正好抵在大拇指的指尖上。上帝正在转篮球。

很快,他们便走进了大拇指狭长的影子里。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