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快樂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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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有時

Happiness Is Sometimes

 

 

「你直說沒關係 ── 你覺得我是混蛋嗎?」約翰把外賣放下時說。他今天帶蘿希來諮商 ── 因為「毛姆」病了,瑪歌又出差 ── 她趴在約翰腿上,興致勃勃地嗅袋子裡的食物。約翰一雙眼睛看著我,蘿希水汪汪的眼睛也看著我,好像都在等我回答。

我一下子不知道從何答起。如果我說是,應該會傷到約翰,而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傷到他。但我如果說不,搞不好他會以為他那些混蛋行為沒什麼大不了的,結果更難產生自覺,而鼓勵他自行其是是我倒數第二件不想做的事。我雖然可以把問題丟回去:你呢?你覺得自己是混蛋嗎?但我更好奇的是:他為什麼想問這個問題 ── 為什麼現在想問?

約翰慢悠悠蹭掉便鞋,但沒有盤腿坐上沙發,只是向前傾身,兩隻手搭著膝蓋。蘿希跳到地板挪挪姿勢,抬頭看約翰。他餵她零食,細聲細氣地說:「乖狗狗,小公主。」

「你鐵定不相信發生了什麼事,」他轉過頭看我:「前幾天我對瑪歌講了句……呃,蠢話。她說她心理師推薦了一個做伴侶諮商的給她,我說我想找你轉介,因為我信不過她那個白痴心理師找的人。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我講得太直接了!可是來不及啦,瑪歌開始發飆:『我那個白痴心理師?我找的就是白痴?』她說我的心理師要是看不出來我多混蛋,那我才是找了個白痴心理師。好啦,反正後來我為我說她的心理師是白痴道歉,她為她說我是混蛋道歉,然後我們兩個都開始笑。我還真不記得上次這樣一起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們笑得停不下來,笑到兩個小丫頭都跑過來看,一副『他們兩個瘋了』的表情。她們一直問:『什麼這麼好笑?』可是我們講不出來,我想我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這麼好笑。」

「後來她們也開始笑,四個人為了我們笑得停不下來而笑個不停。蘿比笑得在地上打滾,然後是葛蕾絲,我跟瑪歌對看一眼,也笑得在地上打滾。就這樣,全家人都在我們臥室裡笑得打滾。蘿希這時也跑過來湊熱鬧,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看到我們全在地板上笑得打滾。她楞在門口,搖搖腦袋,像是在說:你們人類有夠幼稚,自己掉頭走了。於是我們又開始笑蘿希,笑得喘不過氣。我那時候像是從半空看著這個畫面:我跟老婆小孩在地板上打滾,狗在另一間對我們吠。我像是既在上頭看,又在畫面裡。我忍不住想:幹!我好愛我家。」

他沉醉在這份感覺裡,停了一陣才繼續。

「我好久沒這麼快樂了。」他說:「而且你知道嗎?我跟瑪歌那天晚上處得超好,平常那些緊張都不見了。」他邊想邊笑。「可是,」他繼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失眠的情況本來好多了,但那天晚上又睡不著。我翻來覆去好幾個鐘頭,一直想瑪歌說我是混蛋那句話,怎麼也停不下來。因為你明明不覺得我是混蛋 ── 我是說,你顯然滿喜歡我的,對吧?所以瑪歌怎麼會這樣講呢?難道她才是對的嗎?搞不好我真的是個混蛋,只是你沒看出來?這樣的話,你不就真的是個白痴心理師嗎?所以現在是什麼情形? ── 到底我是混蛋,還是你是白痴?」

什麼鬼陷阱!我想,要嘛說他是混蛋,要嘛承認我是白痴。我想起茱莉,還有她高中朋友寫在紀念冊上的話:兩個我都不選。

「也許還有別的可能。」我說。

「我要聽真話。」他很堅決。我聽前輩講過,心理治療的改變往往是「先漸進,後頓悟」,約翰似乎就是如此。在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的那一晚,他為自己精心構築的「別人都是白痴」紙牌屋垮了,一片狼藉的場面慘不忍睹:我是混蛋。我不比別人好,也不比別人特別 ── 我媽錯了。

可是這也不是事實,只是自戀防衛機制以矯枉過正的方式瓦解。約翰看待別人的角度原本是「我很棒,你們很爛」,現在則是顛倒過來:「你們很棒,我很爛」。然而,這兩種看法都不正確。

「我看到的事實是,」我坦白說:「我不是白痴,你也不是混蛋,只是你有時候會為了保護自己表現得像混蛋。」

我觀察約翰的反應。他深吸一口氣,本來似乎想耍嘴皮子,但想一想還是算了。他看著呼呼大睡的蘿希,沉默了一陣子。

「這倒是,」他說:「我表現得像混蛋。」然後他笑著加了一句:「有時候而已。」

我和約翰最近談到「有時候」這個詞的美妙之處,它讓我們保持平衡,待在舒適安穩的中間,不死命巴著光譜兩端。它讓我們逃離二元思考的暴政。約翰說,在他被婚姻問題和工作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那陣子,他以為只要撐過某個點,就能重拾快樂,可是蓋比去世之後,他覺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快樂起來。而現在,他漸漸感到世事不是有或無、是或否、永遠或絕不。

「也許快樂也是一樣吧,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他靠向沙發,這個念頭讓他放鬆下來。「也許看看那個做伴侶諮商的也沒差。」他補了一句,指的顯然是溫德爾推薦的那個心理師。其實在蓋比死後,瑪歌和約翰有做過幾次伴侶諮商,可是他們那時還陷在憤怒和愧疚裡,不是責怪彼此,就是責怪自己,即使那個心理師提到警方報告,提醒他們責任出在酒駕駕駛,不在他們,約翰還是充耳不聞(「驗屍什麼的一點意義也沒有」)。瑪歌想做心理治療就做吧,他沒意見,但他不想每週多花一個鐘頭折磨自己。

可是他說,他現在願意做伴侶諮商了,因為他已經失去太多 ── 失去媽媽,失去兒子,甚至失去他自己 ── 他希望能努力留住瑪歌,趁為時未晚。

也是因為這樣,他和瑪歌最近開始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談起蓋比 ── 也談起很多其他的事。他們知道人生已經走到這個當口,也知道這樣下去意味著什麼。無論結果如何,約翰說,也許做做伴侶諮商多少有幫助。

「唉,天知道會不會又碰上一個白痴 ── 」約翰正要開始發牢騷,我止住他。

「如果你開始有那種感覺,」我說:「先等一等,多觀察一下再做決定。因為那個心理師要是真有兩把刷子,過程難免會讓你不太舒服,到時候我們可以在這裡談談那些不舒服。決定要不要繼續之前,我們可以一起了解看看。」我想起自己懷疑溫德爾的時候,把自己的不安投射到他身上的時候,他第一次提到我在為「更大的事」難過的時候,還有那些覺得他很平庸、懷疑他的能力的時候。

也許我們在真正放下之前,都需要懷疑、批判和質問。

約翰對我說,另一天晚上他也是睡不著,開始想以前的事。他說他從小就想當醫生,可是家裡沒辦法供他讀醫學院。

「這我不知道耶,」我說:「你想當哪種醫生?」

約翰瞪著我看,好像答案很明顯似的。「心理醫生啊。」他說。他?當心理醫生?!我腦子裡閃過約翰會對病人怎麼說:你丈母娘這樣講啊?她白痴喔!

「為什麼想當心理醫生?」

他翻白眼。「這不廢話嗎?因為我小時候媽媽死啦,我當然會想救她或自救什麼的。」他頓了一下。「而且我太懶了,當不了外科。」

雖然他還是用玩笑掩飾軟弱,但這份自覺令我驚訝。

總之,他說他抱著拿獎學金的希望申請過幾家醫學院。雖然他知道畢業時還是會欠下一屁股債,但他想醫生的收入算高,還錢沒問題的。他大學主修生物,讀得還算不錯,但因為一週得打二十個小時工賺學費,他的成績不如預期,更比不上其他醫學預科生。那些書呆子有辦法沒日沒夜卯起來拚,分數高得跟什麼一樣。

無論如何,約翰還是拿到幾間學校的面試機會。但無一例外,每個面試者都「假惺惺」地先誇獎一下他申請書寫得真好,再把話題帶到他的成績雖不算壞、但也稱不上亮眼,然後拐彎抹角勸他換個志願。「你應該當作家呀!」不只一個面試者半開玩笑地說。約翰一肚子火:申請書上明明寫了他邊打工邊修預科課程,他們是眼睛瞎了還是怎樣?難道看不出來這代表他多用功、多敬業、多堅持?難道不懂那少數幾個B還有那該死的C-不能反映他的資質,只說明他永遠時間不夠用,沒辦法全力衝刺學業,更沒辦法在實驗拖延時繼續留在課堂上?

最後有一家醫學院錄取約翰,但他們提供的獎學金不夠他生活。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用撐過大學的方式撐完醫學院,只好回信拒絕,接下來好些日子黏著電視哀怨自己的未來。當老師的老爸勸他去學校教科學(反正約翰他媽當年也是老師,正好一家子老師),但他一直記掛那句名言:「沒本事的才教書。」他?他有本事得很 ── 他知道自己對醫學院的科學課程能應付自如 ── 只是錢不夠而已。後來有一天,當他又在電視機前怨嘆命運坎坷時,他想到了 ──

嘿,這鬼東西我也能寫。

他馬上買了本教編劇的書,如法泡製寫出一集,寄給他在電話簿上查到的經紀公司,接著很快就被找去當一齣戲的編劇助理。他說那齣戲是「不折不扣的垃圾」,可是沒差,反正他只打算做三年存點錢,然後再去申請醫學院。沒想到一年後,他被一齣好得多的戲延攬,又過一年,他被找去寫當紅影集。到他存夠錢讀醫學院那年,他的壁爐架上已經擺了一座艾美獎。他決定不申請醫學院了。要是這次沒半間錄取,豈不糗大?何況他現在志在賺錢 ── 在好萊塢能賺的那種大錢 ── 他要讓孩子無後顧之憂,不必像他這樣總要面臨取捨。他說他現在錢賺夠了,兩個女兒想讀幾輪醫學院都沒問題。

約翰伸伸懶腰,挪挪腳。蘿希睜開眼睛,呼了口氣,繼續睡。他說,跟劇組上台領獎的時候,他心想:哈!你們這些白痴,看到了嗎?把拒絕信拿回去擦屁股吧!老子拿的是艾美獎!

每年看著一個個獎項入手,約翰油然產生一種病態的快感。他沒忘掉那些不相信他夠好的人,但看看他,他現在出頭了,辦公室裡滿滿的艾美獎,銀行戶頭裡滿滿的錢,資料夾裡滿滿的退休保單,他想:那些人一個也奪不走。

我想的是:「那些人」已經奪走了他媽媽。

「『那些人』是誰?」我問約翰。

「醫學院面試的那些王八蛋啊。」他說。他的成功顯然既是因為熱愛工作,也是因為要復仇。我在想:對現在的他來說,「那些人」是誰?即使沒人注意自己(至少不是用我們以為的方式注意我們),大多數人還是以為有一群人(「那些人」)正盯著自己。然而,真正會注意我們的人 ── 真正關心我們的人 ── 其實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偽裝、怎麼作戲。對約翰來說,誰是這樣的人呢?

「呴,拜託!」他說:「每個人都在乎我戲怎麼作。」

「包括我在內?」

他嘆了口氣:「你是我心理師欸。」

我聳肩。所以?

他往沙發一癱。

「我跟老婆孩子在地上打滾的時候,」他說:「我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我真希望你看到這一幕。我真希望你能看到那個時候的我,因為你知道,在這邊總是愁雲慘霧的,我覺得你不知道我還有那一面。可是今天開車過來的時候,我突然在想:搞不好她真的知道。搞不好你真的有……什麼心理師第六感之類的。怎麼說呢……不曉得跟你那些煩死人的問題和討人厭的沉默有沒有關係,我覺得你了解我。你懂我意思吧?我不想誇得你尾巴翹起來還是怎麼的,但我覺得,你看我比其他人完整,你比我生命裡的其他人更懂我的人性。」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我想對他說我多麼感動,不只是因為他有這種感受,也是因為他願意把感受告訴我。我想告訴他我不會忘記這一刻,但我還來不及說出口,約翰就忙著嚷嚷:「幹!老天哪!別又當著我面哭行嗎?」

我笑噴,約翰也是。但我對他說我剛才哽住沒講的話之後,換成他眼泛淚光。我想起之前的一次晤談,約翰說瑪歌老是哭,我對他說也許瑪歌承擔了兩人份的哀傷,也許她是為了他們兩個人哭。我那時建議約翰不妨讓瑪歌哭,也容許自己哭。雖然約翰可能還沒準備好讓瑪歌見到自己哭,但他現在既然願意讓我看見他的淚水,我對他們的伴侶諮商很抱希望。

約翰指指濕潤的眼眶。「你看看,」他說:「我的人性耶,幹。」

「超棒的。」我說。

我們沒拿出午餐吃。我們的舒適距離之間,不再需要隔著食物。

幾星期後,我窩在客廳沙發上哭得像個孩子。電視裡播的是約翰的影集,原本尖酸刻薄的主角最近柔軟許多,正與他弟弟交談,兄弟倆顯然很生分。直到幾集以前,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個角色。現在透過倒敘,我們總算得知他們疏遠的原因:主角的弟弟認為他該為他的兒子的死負責。

令人心碎的一幕。我想到約翰小時候夢想當心理醫師,他寫的戲能這麼動人,與他對痛苦的敏銳掌握一定脫不了關係。這是媽媽的死 ── 還有蓋比的死 ── 留給他的遺產嗎?還是他們活著的時候就為約翰栽出易感的心,因為他們如此親密?

得與失,失與得,哪個在先?

下一次晤談,約翰告訴我他跟瑪歌一起看了那集,後來也在伴侶諮商時談到這件事(那個心理師到目前為止「還不算太白痴」)。他說剛開始看的時候,他跟瑪歌分坐沙發兩頭自己喜歡的位子,但倒敘那段開始之後,不知是出於愛或本能或兩者都有,他忍不住起身挪到瑪歌身旁,腿貼著腿,彼此相偎,一起啜泣到那一段結束。他對我說的時候,我想起自己一開始坐得離溫德爾多遠,後來又過了多久才終於能坐近他而不覺尷尬。約翰還告訴我我說得沒錯 ── 跟瑪歌一起哭真的沒關係,這非但沒讓他們被淚水淹沒,反而帶他們安全上岸。

他說的時候,我想像我、約翰、瑪歌,還有全世界幾百萬名觀眾,全都在自己的沙發上被他的文字剖開。我還想到,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是約翰讓流淚變得再自然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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