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是一直都无家可归。”零蛋说,“我还记得有一个黄色的房间。”
“那时你多大了?就是当你们……”斯坦利开始发问,但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搬出来的时候。”
“我不知道。当时我应该还小,因为我记不清了。我不记得我们搬出来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婴儿床里,妈妈在对我唱歌。她抓着我的手腕,教我拍手。她过去经常给我唱那首歌。就是你唱的那首……不过,不太一样……”
零蛋说得很慢,像是在翻寻自己的记忆线索。“再后来,我知道的就是我们住在大街上,可是我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离开那所房子。我确信那是一所大房子,而不是一套公寓。我还记得我的房间是黄色的。”
已将近傍晚了,他们坐在大拇指的阴影里休息。整个早上他们都忙着捡洋葱,然后装进袋子。这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但还是长了点,他们只好等到第二天下山。
他们想在第一抹曙光降临大地时动身,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天黑前赶到翠湖营了。斯坦利确信能找到那个洞,然后藏在里面,直到其他人入睡再出来。
只要不出意外,他们能挖多久就挖多久,一秒钟也不耽搁。到那时,无论是否找到宝藏,他们都得上路。如果绝对安全的话,他们还想从营地厨房里偷点食物和水。
“我善于在各种地方溜进溜出。”零蛋说。
“记住,”斯坦利提醒他说,“破坏室的门会嘎嘎作响。”
他仰躺着努力为接下来漫长的一天保存体力。他想知道零蛋的父母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是他没有开口。零蛋不喜欢回答问题。还是等他愿意的时候再听他说吧。
斯坦利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上一封来信中,妈妈提到她担心会被赶出公寓,因为运动鞋烧着后很难闻。他们也很有可能会露宿街头。
他又想着爸爸妈妈是否已经得知他从翠湖营逃跑了,那些人是否说他已经死了。
他想象着爸爸妈妈抱头痛哭的模样。他竭力不去想那些。
他想要再次体验昨晚的那种感觉——一股莫名的幸福感,仿佛是感觉到了命运的降临。可是,那种感觉再也没有重现。
他只感觉到了恐惧。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山了。他们把帽子在水里浸了浸,再戴在头上。零蛋拿着铲子,斯坦利背着袋子,袋里装满了洋葱,还有三罐水。那只破罐子被留在了山上。
“我就是在这里找到铲子的。”斯坦利指着一片草丛说。
零蛋转身看了看山顶,说:“可真够远的。”
“你很轻。”斯坦利说,“当时你已经把胃吐空了。”
他将袋子换到另一只肩膀上。袋子太沉了。一不小心,他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他便狠狠地摔倒了。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滑。他扔掉了袋子,洋葱滚了一地。
他一直滑到一片草丛里,抓住了一根长满棘刺的藤蔓。藤蔓被连根拔起,但总算帮他减慢了下滑的速度,他终于停住了。
“你没事吧?”零蛋在上面问道。
斯坦利从手掌里拔出一根刺,呻吟了一声。“没事。”他说。他的确没事。他更担心的是那几罐水。
零蛋跟着爬了下来,顺路还寻回了麻袋。斯坦利又从裤腿里拔出了几根刺。
罐子完好无损。洋葱像包装箱里塞的那些泡沫塑料一样护住了它们。“幸亏你背着我的时候没这样。”零蛋说。
他们丢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洋葱,好在下山途中又找回了不少。走到山脚时,太阳刚升到湖上。他们径直朝湖走去。
很快就到了悬崖边,他们低头看着干涸的湖床。虽然不太有把握,但斯坦利还是觉得玛丽·露那只船的残骸就在不远处。
“口渴吗?”斯坦利问。
“不渴。”零蛋说,“你呢?”
“我也不渴。”斯坦利说着谎。他不想第一个喝水。尽管他俩谁都没提,但两人已经开始暗暗较劲。
他们爬下山到了那口平底锅上。这不是他们当初上山的地方。他们轻松地从一处岩架跳到另一处,没有岩架的地方就顺势往下滑,同时小心地护着袋子。
斯坦利没能看到“玛丽·露”,但他还是朝着认定的方向走去。太阳越升越高,熟悉的热雾与尘土也出现了。
“口渴吗?”零蛋问道。
“不渴。”斯坦利回答。
“你有满满三罐水。”零蛋说,“我猜对你来说袋子太沉了。要是你能喝掉一点,就能轻松点了。”
“我不渴。”斯坦利说,“但要是你想喝的话,我会给你喝的。”
“我也不渴。”零蛋说,“我只是在替你担心。”
斯坦利笑了笑。“我是骆驼。”
他们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可是仍旧没走到“玛丽·露”所在的地方。斯坦利肯定他们走的是正确的方向,他记得他们离开那条船时是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的。现在,他们正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日出日落的方向并非是正东方和正西方,可能会分别偏向东南和西南,但他不明白这能有什么区别。
他的喉咙里好像蒙着一张砂纸。“你确定真的不渴吗?”他问零蛋。
“不渴。”零蛋的声音又干又沙哑。
他们最后还是喝水了,但约好要同时喝。零蛋把袋子放下来,拿出两罐水,将其中一罐给了斯坦利。他们决定要把水壶留到最后,因为它不容易打破。
“你知道我不渴,”斯坦利边说边拧开盖子,“我是想让你喝我才喝的。”
“我是想让你喝我才喝的。”零蛋说。
他俩碰了碰罐子,看着对方,将水灌进了他们倔强的嘴里。
零蛋先瞥见了“玛丽·露”,大约就在距离他们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稍微有点偏右。他们朝船走去。
走到船边时还不到正午。他们靠着背阴的船边坐下休息。
“我不清楚妈妈出了什么事。”零蛋说,“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斯坦利剥了一个洋葱。
“她不可能总是把我带在身边。”零蛋说,“有时候,她得一个人去办事。”
斯坦利觉得零蛋其实是在自我安慰。
“她会告诉我在某个地方等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能在一些特别小的地方等着,像台阶或是门口。她会说:‘我回来前不准离开。’我向来不喜欢她走掉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有一个毛绒玩具,是只小长颈鹿。她离开后我就一直抱着它。大了一点之后,我可以待在大一点的地方了,就像‘就待在这个街区’或是‘不要离开这个公园’。但尽管那样,我还是会抱着贾菲。”
斯坦利猜想贾菲应该就是那只长颈鹿的名字。
“后来有一次,她再也没回来,”零蛋的声音忽然变得迷茫,“我在莱尼公园等她。”
“莱尼公园?”斯坦利说,“我去过那儿。”
“你知道那儿的游乐场吗?”零蛋问道。
“是的。我还在里面玩过呢。”
“我在那儿等了一个多月。”零蛋说,“还记得你爬过的那截通道吧,就是滑滑梯和悬桥之间的那截?我就睡在那儿。”
他们每人吃了四个洋葱,喝掉了大约半罐水。斯坦利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无论哪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
“离开翠湖营时,我一直朝着大拇指的方向走。”他说,“我看到船在右面,也就是说现在咱们得往左边拐一点。”
零蛋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什么?好的。”他说。
他们继续赶路。这一次轮到斯坦利提袋子了。
“一些孩子在开生日会。”零蛋说,“我想大约就在我妈妈走后两个星期的时候。游乐场旁边摆着一张野餐桌,上面系着气球。那些孩子看起来跟我一样大。一个女孩冲我说了声‘嗨’,问我想不想一起玩。我当然想了,可是我不能。我清楚自己不属于那个聚会,尽管游乐场也不属于他们。有个妈妈一直盯着我,就好像我是个怪物。后来,一个男孩问我想不想来块蛋糕,那个妈妈就跟我说‘滚’,她还让其他孩子都离我远点,所以我没拿到蛋糕。我跑得太快了,把贾菲丢在那儿了。”
“你后来找到它……那个东西了吗?”
零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不是真的。”
斯坦利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要是永远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该有多难过。他能理解零蛋不知道自己母亲下落的那种心情。他想知道为什么零蛋对自己的父亲闭口不提。
“等等,”零蛋忽然停下来,“我们走错路了。”
“没错,就是这条路。”斯坦利说。
“看到船在右边时,你是朝着大拇指的方向走的。”零蛋说,“也就是说,从离开船后咱们必须向右拐。”
“你确定?”
零蛋在地上画了一张示意图。
斯坦利还是不能肯定。
“我们得走这条路。”零蛋在示意图上画了一道线,然后顺着那个方向走去。
斯坦利跟在零蛋身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头,可是零蛋看上去很有把握。
下午的某个时候,天空中飘过一片云,遮住了太阳。这可真令人欣慰。斯坦利感到命运站在了他这边。
零蛋停下脚步,伸手把斯坦利也拦住了。
“听。”零蛋小声说道。
斯坦利什么也没听到。
他们继续安静地朝前走着。斯坦利勉强能听到从翠湖营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尽管离营区还远得看不到,但他已经听得到模糊混杂的声音了。他们越走越近,斯坦利偶尔还能听到长官先生那与众不同的咆哮声。
他们不声不响地慢慢走着,感觉两边都有声音传过来。
他们接近了一片洞。“我们就等在这里,等到他们回营再说。”零蛋说。
斯坦利点了点头。他往洞里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以免里面还住着什么东西,然后爬进了洞。零蛋爬进了旁边的洞。
尽管走了一截弯路,他们花费的时间并没有斯坦利预计的那么长。现在,他们只能等待。
太阳破云而出,斯坦利感到阳光打在身上。但不久云层就布满了天空,遮住了斯坦利和他的洞。
斯坦利等待着,直到他确信最后一名营员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然后他又等了一会儿。
他和零蛋悄无声息地从各自的洞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朝营区走去。斯坦利把袋子抱在胸前,而不是扛在肩头,以免罐子丁零当啷地相撞。一看到翠湖营——帐篷、破坏室、两棵橡树下管理员大人的小木屋,一股恐惧便向他袭来,使他有些晕眩。他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前进。
“就是那个。”他指着找到金色管子的那个洞轻声说道。尽管还有大约五十码远,但斯坦利十分肯定。没必要冒险继续走近了。
他们钻进了身旁的洞里,等着整个翠湖营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