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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长舌

61

2011年咸阳城枪毙何课文,一枪没打死,又补了两枪,把舌头都打出来了,舌头有半尺长。

何课文家在城南轱辘巷,爹死得早,娘是环卫工,没什么背景,他中学一毕业去了一家煤厂打蜂窝煤。他长得矮,就不愿意靠近高个子,皮肤又黑,也见不得谁长得白。但他能奚落人,还奚落得有趣,人都叫他毒舌。煤厂的工作劳累、肮脏、单调,工友说:“你少劳动些,给大伙来一段。”他说:“我可是口力劳动啊!”舌头伸出来舔一下鼻尖,开始奚落。比如大个子王三有硬胳膊硬腿的,看到路上有一分钱,去捡的时候怎样,就摔倒在地上。比如厂花张二月怎样用黄瓜片敷脸,敷过了再炒给丈夫吃。比如厂长如何在大会上念讲话稿,每两个字一停顿,结果节奏全乱。比如新评选的劳模李江海是个结巴,结巴是如何换气。厂里的是是非非好像他都知道,有的说上没的捏上,细节丰富,表情生动,惹得大家一阵快乐。

咸阳实现了全城蜂窝煤置换天然气,煤厂倒闭后,何课文没有了工作,他娘也退休,家里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困境。他娘总是天黑时去菜市场,那会儿的菜不称斤,可以按堆买。吃肉已经成了奢侈,母子俩常吃的是菜焖饭、菜包子、白菜豆腐汤,拉出的屎都不臭。他在巷里和人说得最多的,是市场上的牛羊肉都注了水,猪和鸡全是激素饲料催生的,猪三个月就出圈,鸡能生四个翅膀。中学的同学里,有一个当了小老板,三次邀请同学们聚餐,别人都吃喝得鼓腹而歌,他却每一次弹嫌酒是勾兑酒吧,红烧肉没烧烂,清蒸鱼蒸得没味。

这期间,何课文要开个小面馆,一打听,店面租金太高,没了念想。又到轻工批发市场贩了袜子摆地摊,城管总是撵,就不摆地摊了。街道电线杆上经常贴了寻找走失孩子的广告,他曾按提供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他能提供线索,但得有五千元的报酬。第一次,孩子的家长赶来了,他说他是大前天在城西门口见过这孩子,人家只给了他五百元。第二次又一个孩子的家长赶来了,他领着去了轱辘巷,指着一户人家门口坐着的一个孩子,那孩子和广告上的照片差距太大,他还要报酬,被骂了一顿诈骗,一分钱没给,还挨了一耳光。后来他也去碰瓷,先得逞了,赚得二百元三百元,但他碰瓷的技术太差,一辆车开来时他从旁边把左脚伸过去,车开走了,他的左脚被轧折了一个趾头,拄了三个月的拐杖。

还拄着拐杖,何课文在街上溜达,要去上一间公厕,没想这间公厕竟被人承包了,需要掏一元钱才能进去。他身上仅有十元钱,不肯掏,说:“你是吃屎尿饭呀?!”两人吵起来。正巧碰上了原煤厂车间主任也来上厕所,主任替他掏了钱。两人就在公厕里骂社会。骂农村人到城市的碗吃抢食了。骂城越来越大,城外的有钱人住到了城里,城里的老住户因拆迁住到了城外。骂夜长梦少了,死灰再不能燃了。骂前路是黑的,瞎子的黑啊。骂完了,主任问:“你脚咋啦?”何课文说:“替人搬石头哩把脚砸啦。”再问:“现在做啥生意了?”回答是:“猪上进都有一升糠哩。”主任说:“你狗日的就是能说!”倒给何课文出主意:“你脑子活,能说会道的,去上个律师培训班,当个律师?”他没吱声。主任又说:“去应聘卖保险?”他没吱声。主任还说:“我表弟在报社,人脉广,我把你介绍给他,说不准他能给你寻个上天的路入地的门。”他说:“这我试试。”

何课文认识了报社编辑,竟然气味相投,海聊起来又是天大的窟窿,地大的补丁,石头开了花,烤熟的鸭子飞起来,编辑说:“精彩!你把它写出来,我给你发表。”他说:“我没写过,不会写。”编辑说:“咋说的就咋写。”他写了两篇,真的被采用了一篇。又写了五篇,被采用了两篇。再胡编乱造了两篇,两篇都刊登了。拿到了稿酬,何课文说:“原来我是吃这行饭的?!”从此不出门,在家写稿件。

娘在这一年开始痴呆,什么事都健忘。坐在门前的树下了,过来的人问:“婶,凉哩?”她说:“哦。”问:“你吃啦?”她说:“没吃。”问:“这都三四点了,还没吃?!”何课文在屋里光着膀子写稿件,出来说:“中午吃的捞面,咋能说没吃?让外人以为我不管你哩!”他埋怨着娘,娘没有恼,还呆呆坐着。

何课文已经是报社业余通讯员了,轱辘巷的人并不在意,只知道那个小黑人,没有老婆,也不寻个工作,整天都吊儿郎当的。隔壁的王叔退休了还在门口支了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子,见何课文走过,说:“课文,瞧你头发像茅草一样,红肿个眼睛,脸也不洗。”他说:“在煤厂当过工人嘛,煤能洗白?”王叔说:“你过的啥日子呀?!”他说:“啥日子,腿疼腿短牙疼牙长的日子!”但巷子南头一户人在市百货大厦买了一只铁锅,拿回来烧水时发现漏,去退货没退成,在巷子里说委屈。何课文听到了,写了一个小文章投给报社,三天后报纸登出来,百货大厦的领导来轱辘巷那户人家道歉,并带了一只新锅。那户人家到处夸何课文,满巷人才知道何课文还能写文章,写文章还能讨回一口铁锅,对他刮目相看。

2010年4月,何课文去一家澡堂子洗澡,泡澡池里有两个人,一个在感慨人和人不一样,都是发小,他在城里只是个小科员,而孟家其却是副县长了,人家回村给亡父过三周年,在隔壁小学校里摆了五十席,礼金就收了八十万。何课文便问老家是哪里的,那人说是城西兴平县的。何课文洗了澡,夜里就将这事写了篇稿件,报纸发表后,兴平县副县长孟家其就被追责。虽然最后落实是星期天在小学校院里摆的席,收的礼金不是八十万是二十一万,送礼的人没有县上行政干部,也没有老板,只是自家的老亲故友,但作为领导干部,如此张扬,造成的社会影响恶劣,给了撤职处分。而报社评奖,何课文的这篇文章被评为优秀,得到了一笔奖金,还有一张证书。2011年7月9日,何课文把证书拿到画框店装镜框,出了店得知城南环路发生了运土渣车又撞死了人,他就往现场去。但去了现场,事故已处理完,车开走了死人也运走了。何课文生气说:“只剩下鬼了!”返回时又饥又渴,在路边的一个西瓜摊上买瓜,把证书镜框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桌子上坐了一老一少,也在吃瓜,那老的看见了证书镜框,说:“你是写那文章的作者?”何课文很得意,说:“我是何课文。”老的说:“一个农村出身的人,能参加工作,能当了副县长,那不知付出多大努力,你一篇文章就把他毁了!谁的老人去世了谁都给老人过三周年啊。”何课文不爱听,说:“你是他的什么人?”老的说:“我不认识那姓孟的。”何课文就斥责老的为腐败分子辩护,两个人就吵起来。那少的大高个,说:“你咋给我爷说话哩?”一推,把何课文推倒在地上。何课文坐在地上骂:“你打人呀?!”少的说:“你再骂,我就打你!”何课文再骂,少的采住了何课文的衣领,何课文双脚离了地。他拿手去抓少的头发,抓不到,少的却提着他转起圈来。转到西瓜摊上,何课文抓到了切瓜的刀,顺手一捅,少的说:“你还捅我呀!”把他扔了,自己看了看肚子往出流血,接着也倒在地上。摊主忙打110,等警察赶来,那少的就死了。

杀人者偿命,何课文被判了死刑。在刑场挨了一枪,他都倒下了,回头看了一眼执法人,那是个年轻人,脸面白净,说:“我栽在大高个和白脸的手里了!”再补了两枪,他的舌头崩了出来。

何课文死后,他娘还活了十年。老太太在门前乘凉,身边是一只吃过饭的碗。邻居过来,问:“婶,你吃啦?”老太太说:“没吃。”邻居就笑了,再问:“今天该是何课文的忌日吧,时间真快都十年了。”老太太说:“何课文,谁是何课文?”邻居说:“这样好,你能活一百岁哩。”老太太说:“我一百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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