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岬岭上原本九户人家,镇政府实施移民搬迁,已经迁走八户,倪传灯就是不,抵抗政策了三年。从高山搬迁到镇街,想法是对的,可以解决交通不便,改善医疗条件,不再担心冬天里雪封夏天里滑坡,但镇街提供的耕地很少,又没资金和技术做生意,生活反倒比以前还贫困。后来,移民搬迁开始纠正“一刀切”做法,倪传灯就安然下来,而儿子却又十八了,闹着要下山。倪传灯说:“我叫传灯,你走了这灯传给谁?”儿子说:“住在山上,你到哪儿给我找媳妇,没媳妇那灯还不是灭了!”儿子以便宜价格买了镇街安置楼上的单元房,就再不回来。
没有了左邻右舍,少了许多是非,还多了耕地,老两口春种秋收,常年吃洋芋糊汤,在火塘里烤柴疙瘩火。那头牛还养着,又养了两头猪,一头是母猪。
牛在去年冬天就害病了,眼睛发红,夜里叫唤,惊蛰过后还是不见好,瘦得皮包骨头。倪传灯不再让牛犁地,也不再拉磨,一有空就到牛圈里给牛喂草,但牛越来越吃的草少,喝的水多。老婆端了碗,站在猪圈那儿,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猪在槽里吞食,饭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倒在槽里,却说:“刚才看到一条蛇钻到院了却没寻着,是不是盯上孵出的鸡娃了?”倪传灯说:“点炷香,请神受点香火了,它就会离开的。”他用手扇牛脸上的苍蝇。
岭上有野猪,以前人家多的时候,野猪只是糟蹋地里的苞谷,现在时常到屋后的泉里喝水。谷雨那天,岭上的雪刚消,一群野猪竟然来猪圈里劫持了母猪。倪传灯气急败坏,骂儿子,骂老婆。没想四个月后,母猪自己回来了,还带回四个猪崽。倪传灯拿烟锅杆子敲母猪头,怀疑它不是被劫持的是自动跟野猪跑的,要把猪崽扔到崖下去。老婆没让扔:多得了四个崽,给它吃好些。熬了一大锅苞谷 子。
四个猪崽见风似长,一个月后膘肥体壮,毛不白,也不黑,褐灰颜色,但尾巴梢是扁的。镇街上有专门的捕猎队,偶尔也到屹岬岭来,倪传灯反映岭上野猪多,是不是来打一下,他没有说猪崽的来历,倒让看猪崽的尾巴,他说:“奇怪。”捕猎队的人也说:“就是奇怪。”
这一天儿子从镇街上回来了,染着黄头发,倪传灯说:“黄毛有啥好看的?”儿子说:“你不懂!”娘问是不是有对象了,儿子没回答却给爹说他在镇街上打问过了,咱家的牛病成那样子是有牛黄了。倪传灯听说过牛患肝病才有牛黄,一时伤心,眼泪落下来。儿子说:“牛黄比金子还贵哩,一两二万三千元哩!”儿子背了些麦面和苞谷糁又下山了,临走时对爹娘说:“给牛草里多拌些黑豆啊!”老婆拿了一件衫子跑去要儿子带上,没撵上,鼻子齉齉地返回来,倪传灯把老婆骂了个山尽水尽。
过了半个月,猪圈里的小猪少了一个,倪传灯以为是翻圈墙跑啦,到处寻,没寻着。三天后,猪圈里的小猪又少了两个,还是到处寻没寻着,他当着老婆面,骂到底是野种,跑回它爹那儿去了?!老婆没有把剩下的那个小猪拴进屋里,仍放在猪圈,夜里却不睡了,藏在谷秆里要观察小猪怎么逃脱,往哪儿逃脱?三更时分,三只狼出现在猪圈里,两只狼左右各叼了小猪的耳朵,一只狼在后,爪子拍小猪的屁股,小猪一声一吭,就那么一拍,乖乖地趴到圈墙上往出翻。老婆咣地敲响了铜脸盆,小猪和狼都没翻过去,倪传灯抄着一根棍就扑出去。在小猪后边的狼先跑了,第一棍砸在一个狼头上,那狼跳出圈了并不跑,第二棍砸在另一个狼头上,这狼跳出了圈要跑,见另一只狼没跑,它也不跑,两只狼后腿立起来列开要攻击的架势。倪传灯很后悔,狼是铁头麻秆腿豆腐腰,应该打腿打腰,他却急了打的是头。亏得老婆点燃了豆秆,火光一起,两只狼才逃跑了。第二天倪传灯便去找捕猎队,反映狼群吃了他家的猪:“是一连吃了三个猪啊!”伤心地哭了。
捕猎队在屹岬岭转了两天,没发现狼,倪传灯跟着捕猎队一块去,又转了三天,这三天里老婆烤了一口袋洋芋也去送干粮。终于打死了一只狼。倪传灯想要那只狼,狼肉太酸太粗吃不成,狼皮可以做褥子,但捕猎队没给,倪传灯只敲了狼的两颗獠牙装在身上。
老两口回来,老伴用线绳子拴狼牙,狼牙能辟邪,她要给倪传灯脖子上挂一颗,要给儿子脖子上挂一颗。倪传灯拌好了草料去了牛圈,牛圈里却传来了一声惊叫。老婆说:“你鬼叫啊!”放下狼牙,也去了牛圈。牛圈里,牛死在地上,肚子一个窟窿,血流了一摊。老婆吓得浑身乱颤,张着嘴,半天才说:“天,天,还是狼干的?!”倪传灯坐在地上,说:“不是狼,窟窿是刀割的。”他要老婆拉他起来,拉起来了又扑沓下去,他腿软得立不住,在地上瘫成了泥。
倪传灯不能下山报案,他派老婆去镇街。老婆不清楚派出所在哪,也不清楚镇政府在哪,先去儿子的安置房,儿子却说是自己和另外两个人去杀了取牛黄的,她当下昏倒。等到儿子掐她的人中,用冷水激脸,她睁开眼看着儿子,看得儿子低下头了,她说:“有多少牛黄?”
到了九月,倪传灯和老婆把那头骟猪拖到镇生猪收购站卖了,卖了一千二百三十元。儿子想买一双耐克鞋,倪传灯问:“一双鞋多少钱?”儿子说:“八百吧。”倪传灯说:“滚!”没买鞋,却买了一辆自行车,还把车子架到墙上,叮咛找下对象了给对象骑。儿子说了句:“去!”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倪传灯到祖坟上烧纸,山下跑上来一个人,是儿子在镇街上的邻居,说儿子在医院里救命哩。老两口仄棱仰枝地跑去了医院,儿子果真就在病床上。问了情况,儿子只说他和南方来的药贩子在家里谈牛黄价钱,没谈拢吵起来,是墙上的自行车掉下来砸了他的头,药贩子跑了,邻居把他送到了镇街医院。倪传灯还要问价钱怎么没谈拢,吵架哩自行车怎么就掉下来砸了头,但儿子说:“我头疼。”再不吭声。
儿子的命是救回来了,严重的脑震荡却从此人变得痴呆。倪传灯让老婆住下来照顾儿子,老婆说:“你还上岭呀?”倪传灯骂道:“我不去种地养猪,你吃风屙屁啊?!”
差不多一年,倪传灯在屹岬岭上,老婆在镇街。镇政府知道了倪家的困难,让倪传灯老婆一早一晚扫街道,给每月二千五百元。倪传灯老婆扫街道,有一扫帚没一扫帚,领导批评:“给关老爷画胡子呀?!”不久她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