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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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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起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小文提着裤子便走,娘问:“咋啦?”小文说:“后跑呀!”厕所在后院,这里人把拉肚子就叫后跑。

这一天,在县城经管大礼堂装修的门开彩被纪检委留置了。

消息传到了大坪镇,在镇街的老板们都吃了一惊。大坪镇是县东的一个小镇,这几十年出了许多老板,声名大振。这些老板的公司都在县城,却把镇街上的老屋改造成了豪宅,平日里在公司里拼搏和劳累,又常常回来闲适几天。自从县长被双规之后,前十天,有三个老板被纪检叫去了,分别是当天或第二天就回来了,说是调查问询,门开彩竟然是留置。于是就有一些老板又惶恐了,下起三天雨,冒雨跑路了。

整个夏天都在旱着,气温始终在四十摄氏度左右,八月了,镇街上的桂树没有开花,而蚊子瘦弱,却有毒液,被叮上了皮肤就起红疙瘩,火烧火燎地痛痒。

雨下起来,镇街上又是汪汪汤汤,老鼠往树上爬,狗从水面上跑过来,声音也被淋湿了,只是呜呜。娘有许多心思,却成了打嗝,不停地打嗝,每打一下身子就剧烈地颤动。小文想忘记一切,但雨一直在下。

爹被留置太不是时候,小文已经申报了公务员考试,都在谈论着留置就可能有刑事了,而国家政策凡是父母服过刑的子女将不得从事公务员工作,小文的名额便被取消了。

门开彩的家在镇街东头,西隔壁是曹承云,曹承云原先和门开彩在县城合伙办了装修公司,不到一年两人闹翻,曹承云退出来自己办了公司,两人结了仇。曹承云在那个下午吹过唢呐,雨天里竟然又在放鞭炮。小文知道曹承云是幸灾乐祸了,他用棉花塞了自己耳朵。

东隔壁住着李长白,李长白在县民政局上班,每个星期天回来,只要爹在,他就过来喝茶吃烟。院门在开着,李长白戴着草帽从门前经过,娘招呼他进来,他不进院,靠在门框上。娘过去和他说话:“开彩的事你知道了?”“知道。”“你在政府工作,这啥是留置?”“是纪检机关采取的限制被调查人的人身自由的一项措施。”“开彩是蹲了大牢啦?”“还不算吧。”“那,开彩能渡过这灾口吗?”“我看是过不去了,嫂子。”娘本想听一句宽慰话,但她听不到,回到上房的卧屋里,不开窗,没拉灯,坐在黑暗里流眼泪。

镇街上来了县城的人,自称是县纪检委人,在调查另一个老板屈跃进,屈跃进却失踪了。他们在街上询问下起雨的那个黄昏在街口碰见过屈跃进的人。问:“你见过屈跃进跑路了?”答:“不敢说我见过屈跃进,那雨大,见过一个人出了街口。”问:“那人是男是女?”答:“前边看身影像男的,后边看身影像女的。”问:“多高?”答:“有你这高。”问:“穿的啥?”答:“上身是袄,下身是裤。”纪检的人认为镇街的群众说话都是说不清,就离开了。他们一走,雨才住。

小文念头着到南方的城市打工去,但他拉肚还没痊愈,而爹留置了还不知结果,又打消了念头。他要陪着娘,可慌慌的在家里待不住,拿了鱼竿往镇前的乾佑河里钓鱼。钓上了一条鱼,鱼嘴被钓钩扎着,他骂鱼贪吃,摘了鱼钩把鱼扔进河里。再钓上了一条鱼,鱼嘴被钓钩扎着,他再骂鱼贪吃。他见不得了鱼,就用脚踩断钓竿,不钓了。

八十四天半,中午刚过,门开彩回来了。他没有在县城的公司停留,直接回到大坪镇街。人瘦到脱形,头发全白。他只字未提这八十四天半被留置在什么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看着老婆了,呲咩一笑,却回头给小文说:“你没理发啊!”

娘做了蒸锅,端出一盘红肉,爹吃了,吃得嘴角流油。娘问:“还能吃甜肉不?”爹说:“肚里吆头猪都行。”端出了一盘甜肉也吃了。到了晚上,爹就胀得睡不下,一夜里都是娘给他揉肚子。

三天里,小文要和爹多说些话,爹却瞌睡多,饭时了把他从瞌睡中摇醒,吃了饭只上床去瞌睡了。门开彩的身子不是门开彩的了,门开彩的梦却醒着,还在交代:他和孟县长,不,是孟连成熟,孟连成还是科长的时候他们就是朋友了。是孟连成把大礼堂的装修工程交给了他。他们是来往多,平日里吃吃喝喝,送烟送酒送水果,也送过衣服,但没有送过钱。真的没有送过钱。纪检委的人认为他不老实,抗拒查询,就留置了他。他被转到一个四面墙壁、桌角床头都软包了的房间。房间里的窗子全都钉死,挂着窗帘,门口坐着监管人。晚上睡觉不能关灯,不能面朝墙,不能双手在被窝里。他们怕他自杀,他说:“不会的。”白天里就都在轮番地审讯,让他交代,他说:“我总不能有的说上没的捏上啊。”他们骂他是瓜╳,说这个案子牵涉了十几个老板,人家一叫来说清了行贿数目就走了,哪有像你这样替姓孟的扛着?!他仍然是一句话:“我确确实实没送过钱啊!”他们就让他继续待着吧,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手机,不准吸烟喝茶,见不到太阳,听不到鸟叫。每顿饭一碗烩菜一个蒸馍。这样过了八十天,纪检委的人给他摊牌了:孟连成受贿的二千六百万里,已交代有他行贿的一百五十万,他们只是在落实,如果他还不配合,那也是认定的,而且将来还得判他的包庇罪。他一听都傻了,孟连成怎么能胡说呢?!三天两夜里他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以他对孟连成的了解,后来想通了,孟连成知道政策,而受贿的二千六百万里肯定有在职的干部送的,而交代老板行贿只要老板说清就没事了,如果交代在职干部行贿,在职干部必受处分,便把受贿的钱全安在老板们头上,他也就有了一百五十万。于是,他软了,软得像一根面条,说:“我只说桶会掉到井里,谁知道井竟能掉到桶里,我认吧。”笔录,签字,按手印,拍过照,他就被释放了。

门开彩回大坪镇十天,孟连成的案子结了,判了十二年。

星期天里,东隔壁的李长白来家和爹喝茶吃烟了。小文坐在西院墙下,看那棵柿树被砍了长过院墙那边的枝股茬子,李长白在说:“小文,你干啥哩?”小文长着耳朵只出气,没听见。

而连续的半个月里,家里又热闹了,来的是县城的干部,是各乡镇的干部,都是看望门开彩。门开彩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行贿者,他请他们到镇街的酒楼去,每日划拳哄饮,从中午到天黑,不喝醉席不得散。

小文接到通知,可以重新申报公务员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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