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结有腿疾,十八岁时父母就给他找了个女的结婚。李结不爱这女的,经常独自坐在门前看渭河,渭河里一有船,浪就追着船跑。
二十岁上,爹死了,不久娘也死了,李结坚决要离婚,提出房不要,地不要,家里一根线都不要。邻居说:“你拔根呀,你跛子能到哪里去?”李结就是走了。
李结到了西安,在一个小区的物业办干事。发了工资,只吃方便面,却置了一身行头:皮鞋、瘦腿西裤、花衫子,还烫了头发。他脸黑,渭北口音重,走路不稳,打扮得不伦不类。物业老总说:“你这乡不乡城不城的,算啥品种?”他说:“转种!”坚持这么个形象,时间一长,大家倒觉得这就是他的风格。
李结的过人处是眼里有活,又敢干事。该温和时,他背着有病的业主上楼下楼,该凶残了,对不缴管理费的住户断水断电。老总信任了他,让他当了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新来了一个实习的女大学生,女大学生喝咖啡,李结再不在口袋里装大蒜,动不动就嚼口香糖。他带着女大学生在小区巡查,看见了树上的蝉壳,讲什么是蜕变。流浪猫从绿化带下钻出来了,他讲如果想象这里是森林,那猫就是老虎。他一根一根吸纸烟,女大学生让少吸些,他说:“烟到高空了是不是云?”指着烟雾里飞过的蚊子,又说那是鹰在翱翔。
李结说:“申娟,你闺蜜多,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对象?”申娟说:“你看我行不行?”李结领申娟去喝现磨的拿铁咖啡,喝毕了邀请到他出租屋,他们把那事做了。
李结从此自信人生,城市不再是混沌的池塘能浑水摸鱼,不再是藏污纳垢之地,啥草都能生长,他觉得西安就是他的,在街上走,路边新栽的树被风吹歪了,就近前扶正,十字路人流拥堵了,跑去帮交警疏通。看着4S店就觉得那里有他的车,酒店里有他的酒,银行里有他的钱。
他带着四色礼去城中村拜见未来的岳父,申娟的爹是蹬着三轮卖水果的,竟然坚决不同意。老头子坐在三轮车帮上掏出一个油纸包,里边是一块豆腐乳,用牙签一边蘸着在嘴里咂味儿,一边和李结问答:“你是哪里人?”“西安的。”“西安没你这黑脸。”“渭北的。”“哪个大学毕业?”“初中毕业。”“你一个打工的就想娶大学生?”“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滚!”老头子起身,把四色礼扔出来,将大门关了。
李结站在大门外,他没生气,倒笑了。
此后的一年里,李结一共二十四次去拜见老头子,前二十次都是被轰出门,或看见他来了就关了大门。另外两次他远远盯着,只要门一开,就进去,再骂他只是笑,把他往外掀,他抱住柱子了,掀不动。第二十三次,老头子说:“你狗日的是苍蝇呀?”李结说:“饭苍蝇!”这回老头把女儿扣住,不让上班了,把他打出去。是用棍打的,打在右腿上,右腿原本踏不实,就跛得更厉害了。
再去,老头子关了大门,在屋里打申娟,李结在门外喊:“岳父!”老头子说:“我不是你岳父!”李结说:“认你是岳父你就是岳父,不认你岳父了你就一个蹬三轮车的!我这是最后一次来,是来给你说一声,你不同意,我也不娶申娟了,只是她肚里怀了我三个月的孩子,你不要打她。”老头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大门一开,李结扭头就走,一摇一晃地,嘴里嘟囔着地不平。老头子说:“你来!”李结进去。老头子说:“你是个流氓!”李结说:“物业评选,我是先进哩。”老头子说:“好吧,你给我拿一百万来,你把申娟带走,但这个月必须结婚!”李结说:“我身上现有六千元,一星期内给你凑齐。”掏出六千元放在桌子上,然后从灶台上取了个铝盆,扣在地上,要给老头子磕头,磕了三下,铝盆子咚咚咚响。
李结娶到了申娟,但没有再给岳父一分钱,第二年春上就生了个儿子。也是这一年,物业老总承包了更大社区的物业,这个小区就送给了李结管理。两年里,李结置了房,有了车,谁见了都喊李总。
李总对小区住户做了一次家庭成员调查,才知道小区里竟然有三个处长,一个市委办公厅的主任和一个市统战部的副部长。他有意去亲近他们,后来就都熟了。到了八月,太阳还晒得肉疼,物业办新招来的水工才学着李总烫了头发穿了花衫子,却发现李总改变了发型,穿上了白衬衣黑西服还系上领带。水工疑惑地看着李总,李总说:“看啥哩,这是朝服!”水工还懵懂:“朝服?”李总说:“没文化,你没去过现场你也不看电视里开人大、政协会议吗?!”水工终于醒悟了:“你有想法呀?”李总说:“吃五谷,想六味嘛。”
李总还穿着皮鞋,右脚的皮鞋里是内增高,又走得慢,看着不怎么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