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有忙不完的事，总是唠唠叨叨，但父亲死了，母亲活着，八十六岁了还活着。
于丽后自从关注了国内关于女权主义的大辩论，就研究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学的是文科，师专毕业后分配在市政管理，所学的专业和工作不一致，她说这是她最大的不幸，导致了一生碌碌无为。文学的种子被深埋在繁忙工作和琐碎家务的土壤里，唯一能发芽的是她给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起名。她的女儿就名叫于丽后，“于”是父亲的姓，父亲又不是入赘，这是没办法的，但“后”是皇后的“后”，代表着尊贵和荣光，而“后”还要美“丽”。母亲在于丽后很小的时候，每天睡觉前，都在于丽后耳边说：“记住，你是能行的，你和别人不一样！”于丽后长大了，漂亮聪明，学习优秀，一直是班干部。大学毕业后在市社科院，已经成为一位知名的学者了，只是感情上屡屡受阻，三十六岁还是单身。
母亲在翻阅《汉语词典》，看到了“如意”二字，她认为汉字本身就是汉人宇宙观、人生观的一种反映，“如意”的如字既然以女和口组合，那就是按女人的话照办了就是嘉祥，且嘉祥延集。她花钱请一位书法家将“如意”写了两个条幅，一幅挂在单位的会议室，一幅挂在家里。她曾经对人夸耀过她对“如意”的理解，单位领导知道后摘卸了会议室的条幅，而家里的条幅就一直挂着。
母亲在家里真的说话算话。父亲在电机厂上班，每月的工资都交给她，业余时间还给人修收音机修空调，所赚的收入也交给她。母亲会在收过了给父亲抽出一张，说：“男人出门身上必须要装十元钱的！”父亲只管给家里赚钱，母亲就是掌柜的，她得总体筹划，安排具体开支。她打扫房间，洗衣，买菜，做饭，缺柜子了置柜子，纱窗坏了换纱窗，去学校开学生家长会。
但是，说实话，母亲每天下班后都给全家人做饭，父亲却能做蒸碗“十三花”。母亲晚上了要忙着裁剪布料，在缝纫机上给儿女们做衣裳，而父亲有一年给于丽后做了一件白色的小西服，于丽后穿出去，好多人都在问：“让人在香港买的吗？”
母亲偶尔也会吸纸烟，真正有瘾的是喝酒。她从不到街上的酒馆，也不喜欢在家里摆场子，却在卧室里、厨房里、沙发背后，都放着瓶酒，比如拖地板的时候，拖到哪儿突然想喝酒了，就提了瓶酒，喝上口，也就是一口。
每年全国开两会，她都要看电视新闻，听到播音员播报主席团人员名单，她便不满，说：“为什么男的都只是名字，女的名字后还要加个括号女？！”于丽后的弟弟揶揄了句：“这话你每年都说，说过五次啦！”母亲唬道：“他们不纠正，我听到一次就要说一次！”弟弟说：“你是谁呀？！”父亲说：“女强人啊！”母亲骂了一声：“滚！”她最烦女强人这个词。
有一年，母亲就被选为市“半边天”优秀代表，下班回到家里，父亲和邻居老李在下象棋，她在厨房里擀了面条，烧上水了，就拖地，地还没拖完，水烧开了又去煮面，煮着煮着她便发牢骚了：“在班上男的干啥女的也干啥，可下班了，女的却要做家务，这就是半边天？！”
于丽后和弟弟都参加工作后，母亲对父亲没了好言语，说什么都是吼，对儿女更是唠叨不断。母亲五十六岁上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人蔫了许多，行动迟缓，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这让父亲和他们倒不适应。于丽后故意寻着话和母亲说起父亲，说起她单位的事，母亲的吼叫和唠叨变成了自言自语：“老猫不逼鼠了。”孱弱得让人可怜。可是，八月里于丽后陪着母亲和大哥的三岁孩子去商场，在二楼的拐弯处，孩子自己玩着，母亲才在那里挑选鞋，孩子竟跑到楼护栏下往出翻，整个身子都掉下去了，母亲一下子扑过去，她的腰卡在了护栏杆上，硬是一只手在半空里抓住了孩子。那一瞬间，母亲像狼一样勇敢，身子敏捷得不可思议。
到了晚年，父亲的相貌靠近了母亲，母亲也越来越像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