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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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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沟到了沟垴就是个夹角,三面梁上都是树林,中间种的天麻。天麻二百多亩,地头上有一间土屋。里边一个炕,一个灶,两个瓮里装着米面粮食,两个木箱里装着换季衣裳。门是走扇门,合上了能自己开,开了又能自己合。土屋住着经管天麻的人,他叫关老六。

关老六每每出门,都吆呼上一只鸡,鸡是母鸡,跟着他了,像是一条狗。

他是漆沟口村里的,曾经好些年在外当包工头,挣下钱了,在村里新盖了五间房,添置的都是红木家具。村里人都高看他,见面不笑不说话,他也和气,遇了谁就发纸烟。

三年前,听到消息,县城南边的山梁要挖开一个豁口,关老六就找在县上工作的老表商量怎样揽这工程。得知这件事是县委闫书记认为十多年了县上领导都没有再晋升需要改变一下县城风水而亲自抓的,揽工程只能找闫书记。关老六思谋着如何去找闫书记,村里人来求他揽下工程让他们干了一块发财,他就提出揽工程得打点,要每户出二万元。集到了六十万,他用麻袋提给了闫书记,还真把土方工程揽了下来。那年大旱天热得能起火,村里人苦干了八个月,豁口刚挖开,闫书记却被双规了,工程停下来,所欠的六百万劳务费没了着落。村里人问关老六讨要,他付不起,村里人就翻了脸,来家里把红木家具抢光,五间房拆了两间,被拉走了砖瓦和椽。关老六一夜回到了十年前,成了村里最穷的人,村里还有人骂:“只说是一尊菩萨,原来是一堆泥!”

关老六这就到了沟垴来经管天麻。

漆沟口村自土地承包到户后,还保留有集体产业,一是八个水塘养殖大鲵,一是二十里外的沟垴种栽天麻。养大鲵的人员一直固定,而天麻在三月和来年九月村里全组织人去种去收,平时住在那里经管的人却总是变化不定,不仅是那里太艰苦,更是太孤单。这年一开春,又没有人肯接手,关老六说:“我去吧。”他就去了。

去的那天,关老六的老婆给关老六收拾铺盖和米面,一边收拾一边唠叨,关老六就不耐烦。老婆让再拿上腊肉、香油和白糖,他不拿,老婆说:“没腥没油的,你去当和尚呀?”关老六说:“行啦!给我带只鸡,我屙下屎了鸡吃,鸡下了蛋了我吃!”掏出手机放在了炕上。老婆又说:“你不拿手机,病了死了鬼知道啊!”关老六说:“沟垴到哪儿充电去?”老婆就哭啼起来:“日子咋过成这样了?!”关老六出门了,回头说:“有啥事了,我给你托梦。”那时天下起了哑巴雨。

关老六在沟垴,除了在天麻地里浇水,施肥,清除杂草,还要上山梁砍树枝,必须是槲树枝,砍回来在每根枝上开出四五个斜口,再就是收集松毛、落叶和腐殖土,这些东西都是种植天麻的材料,他得为下一料的种植早早做准备。忙忙碌碌,手脚不停,他只说可以忘掉那些苦愁和烦恼了,殊不知,稍一空闲,乱七八糟的事又都上脑。他一阵心悸,颜色上脸,开始骂县委闫书记,骂漆沟口村里人,骂自己。骂了一通风吹了,没有回响,又骂母鸡:“蛋呢,今天下的蛋呢?”母鸡不是天天都能下蛋的,咕咕地说着什么,他又骂:“你还反嘴!”

三个月了,带来的米面已经不多,他宁肯吃稀些,甚至后来一天只吃一顿饭,就是能迟一天回村再取米面就迟一天。半夜里饿醒了,看着灶台上还有半块馍,说:“惩罚你,就不给吃。”走扇门又是自己开了合了,咯咯吱吱响,他想起了爱唠叨的老婆。他当然没给老婆托梦,他老婆也没有在梦里见过他。

而这期间,忽然一天,老表竟然来了,老表背了一坛酒。太阳照着,天麻地里开着粉黄粉白的花,黄蜂乱飞。天麻花粉就靠着黄蜂传授的,他们便坐在地边喝酒。

关老六往常不大喝酒,所以他带来的纸烟多,没有酒。和老表喝了半碗,屁股底下压不住了屁,话就多起来。

他说他来沟垴了好,天麻是稀罕的,是草中之王,他能来经管算他的福分。这儿活儿不重,没闲人,耳根子净,空气又清新,吃前边泉里的水,挖些野菜下锅,没事了就喝茶吃纸烟,这喝茶吃纸烟是神仙的事儿,他觉得他就是神仙。老表说:“我还不放心你的,这就好,这就好哇。”和他再喝,关老六却流眼泪。

他说起他这些年当包工头的事了。他说:“你知道,我没文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老表说:“可你记性好,能记住上百个人的电话号码啊!”他只是摆手,说那不算能耐,他之所以能当包工头,当了包工头又比别人能揽下活,是让钱走到前头,人在钱后。但他不贪。他是赚下十个钱了自己只拿五个钱,另外五个都给了帮他的人,帮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只是这次失手了,县委闫书记毁了他。

他说他那些年是村里的富户,只要他一回去,左邻右舍的都来了,来了喝茶吃纸烟,遇上饭时就吃饭,显得多亲的。也正是这样,想着帮他们,才集资揽了挖梁工程。可谁能想所欠的工程款没了,他保证了以后一定还上,他们仍是抄了他的家。老表说:“这就是人性啊!”他嗨唠嗨唠地哭出声,说:“生处的水熟处的鬼,往后咋相信人啊!”老表没有劝他,让他哭了个够。

哭过了,关老六却说他想到那个县委闫书记了,闫书记和他认识后,他知道闫书记车上有三套西装,三双皮鞋,一天要换几次,是个讲究人。他陪着去酒店吃饭,那么多的山珍海味都摆上桌子,但最后都要吃面,不吃面就是没吃好。闫书记被双规了,还能吃到面吗?肯定吃不上面了,更吃不上手擀面了。他说他有些心酸:“唉,我可怜,村里人可怜,闫书记也可怜。”老表说:“可怜人都有可恨处。”他拿拳头打他的头,咯哇一声,吐了一地。

这顿酒关老六首先醉了,他给老表说:“我睡呀,你走。”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眼睛亮堂,心口不堵,身子都轻了,自己给自己炒了四颗鸡蛋。

此后的两年里,关老六就在沟垴,老婆三四个月来送米面,老婆还是唠叨村里的事,说谁见了她不理识,说谁经过门前吐了一口唾沫,说谁还来嚷嚷欠他两天工钱,拿走了院门上挂着那对铁丝灯笼。他没让老婆多待就打发她走了。他自己回村里取米面,就多带了腊肉、香油、白糖,还有豆腐乳和一罐肉臊子。

母鸡除了罩窝,每天下一颗蛋。关老六吃什么也就给母鸡吃什么,惯得母鸡动不动便把头伸到他碗里。有时他还给捉蚂蚱、挖蚯蚓。母鸡越长越壮,一疙瘩鸡冠,腿以前筷子细,现在有大拇指粗了。关老六说:“你是长成公鸡呀还是鹅?!”一天他在地这头拔草,母鸡在地那头撵蝴蝶,天上的鹰飞下来抓它,搏斗在一块,他赶紧跑过去,却是鹰失败,鹰没有啄上母鸡的眼,母鸡倒把鹰眼给啄了。关老六惊讶地说:“原来你是个大鹏啊!”

沟垴三日一场风,风硬,刮起来了,三面梁上的树林子这儿陷下去,那儿隆起来,拉长缩短,棱角峥嵘,如大海起了波涛。去树林子里挖腐殖土,经过梁背得趴下,稍不留神便像叶一样飘去。风一停息,云便从天麻地里生成,一缕一缕,长到几十米高处连成一片,能看到山羊、野兔、狐狸在那里出没,有什么鸟也翩翩起舞,是红色的顶,白羽毛,长长的尾巴却是蓝的。关老六昨晚做了梦,还在回味:兽都是四条腿的,能在地上奔跑,两条腿的又都长了翅膀,而两条腿的还有人,人却没有翅膀,人才在梦里飞翔吗?

天麻在生成着,关老六刨出了一笼子新鲜天麻,开始炒菜吃,还泡了三瓶天麻酒。天麻袪风通络,他就放屁打嗝,感觉到腿皮下有一股气懒懒窜动。他想跃上地边的土塄,那么高的地塄,还真跃上去了。

他欣赏天麻,包括叶苗块茎和名字,只有天麻在高山沟垴上生长;种植经管了天麻,他才知道自己太喜欢着独处,也太热爱这种劳作了。

太阳落下了月亮升起,沟垴跟了日月轮换着白天和黑夜,关老六再不计较了几月几日。

又一料天麻成熟了,等待着村里来人收获,关老六洗了脸,衣裳楚楚,站在土屋前望着沟道里小路。而突然有了一声响亮的鸣叫,这鸣叫竟然是身边的母鸡叫的,母鸡和公鸡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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