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梁的蜂坬村有一棵药树,磨盘般粗,从根部起,每一丈就生一圈枝股,枝股向外张扬;树高十丈,八层枝股圈,犹如一座楼阁。药树下住着户人家,姓淡,自称守树人。2010年,淡家的第三代淡十八当了县长,被认为是得了药树的精灵神气,远近就来人拜树,把红布条子系在枝条上以求也有好运。红布条子系得越来越多,远看像披了红袍子。
而且,关于药树和药树下淡家的事,开始被传说。
淡十八他爷爷当年是从陇西逃荒而来的,自从在药树下搭起了第一个窝棚,数年内更多逃荒者都来这坬里搭窝棚住下。窝棚如蜂聚了团,所以是蜂坬村。也就有了“先有淡家,再有蜂坬”之说。
他爷爷最早在这一带村寨里要饭,这里狼多,晚上就在药树上栖身。有一日回来晚,天又阴实,爬到第五层的树杈上睡了,黎明醒来小便,忽然听到惊叫,低头一看,在第三层的树杈上还睡着一个女的。他爷爷说:“你怎么在这儿?”那女的说:“你怎么在这儿?!”他爷爷系好裤子,从上边溜下来,厚着脸皮说:“咱俩有缘分呀!”那女的说:“什么缘分,你要饭我要饭,两个要饭的被树包容了。”那女的后来就是他奶奶。
他奶奶三十九岁生了他爹,他爹就叫淡三九。他爹有了他是五月十八,他爹又以数字给他起名叫淡十八。
淡家一直住在药树下,窝棚变成了土坯屋,土坯屋变成了砖瓦房。他们守着药树,不允许随便上树,不允许在树下拴牲口,不允许谁来伤树的一枝一叶,甚至带斧子的不能靠近,不能用长杆子戳树上鸟巢。
“文革”中两派武斗,一派失败了,有六十人流窜到蜂坬村的小学校,住了半个月,因做饭没柴火,想用炸药包炸药树。是他爹阻拦不成,连夜跑了三十里去县城给另一派告的密。结果又一场恶斗,药树完好无损,双方在村前岔坪上丢下四具尸首。
淡十八两岁时,他娘去坡上的地里挖红薯,用绳子把他拴在树下,给了个小葫芦让玩着。到了中午下起冰雹,冰雹大得如鸡卵,他娘头顶了笼筐往家跑,猪圈里的猪都被砸死了,他却好好的,还抱着小葫芦睡着了。
1980年到1982年连续大旱,地里庄稼只收三成,村人多在变卖家产去籴粮,日子都过得恓惶。他爹去世时没有棺材,正愁着想把家里唯一的木柜锯了柜腿,突然刮大风,药树上折断下来了一干枯枝股,这枝股解了板,不多不少,刚好是棺材的料。
1994年鞑子梁发生重大火灾,蜂坬村周围的山林都烧了,火势进村,烧毁了四十二间房子。药树没烧到,而树上落满了鸟,有麻雀、扑鸽、乌鸦、喜鹊、苍鹭、猫头鹰、啄木鸟,还爬上了几百只老鼠和蛇。它们没有相互伤害,火灾过后,老鼠和蛇没了,那些鸟天黑了仍飞来,各占各的枝,也是互不伤害。
淡十八在镇政府当镇长的时候,村人就说他会把媳妇的农村户口转为城镇户口,并会在镇街上盖新院屋的。但他没有,让媳妇还住在药树下的老房,他十天半月回来了,总是带几个艺术家,给药树拍照,对着药树写生,用录音机录药树上的各种鸟声。
药树成了大红袍,淡十八也活成了奇迹,蜂坬村人都盼望着淡十八能再晋升,到市上、省上、北京去当领导。但淡十八当了县长,八年里再没被提拔,甚至力不从心,工作得窝囊。
淡十八的长相像他爹,中等个,圆脸,一对招风耳还能动,容易出汗,冬天里从来都是单裤子,脚特别大,人没来脚先来了。有人曾问县委书记对班子成员的看法,说到淡十八,书记笑了:“人不错,就是坐不住呀!”淡十八确实是坐不住,尤其不爱开会。可行政管理主要靠开会呀,在省上、市上听取指示、报告、文件得开会,回来了学习、讨论、统一思想得开会,传达、布置、贯彻、落实又得给下边开会。开会还得穿正装,白衬衣、西服、领带、皮鞋的,淡十八一系上领带喉咙就发炎。他后来除了必须去参加的会外,专门安排了一名副县长,就是去开各种会。再就是接待任务繁重,几乎每周都来几拨人,有各种巡视的、考核的、检查的,有在职的领导和退休的老领导,有领导的亲戚朋友来旅游观光的,有外市外县来对接交流的,来了就得接待,接待就得宴请。一晚上经常两个三个酒席,酒把胃喝坏了。也是后来总结了经验,在这个酒桌上闪个面,说他还要招呼另一桌的,到另一桌上说他再去那个酒桌敬酒,自己就跑出来,到街上一家小饭馆里吃一碗龙须面。
根据县自然条件,北部是高山区,决定开发锑矿、钼矿、水晶矿。中部是川道,实行一村一品,比如种菜的、种花生的、种猕猴桃的。南部丘陵风光好,搞旅游。但他和县委书记越来越有矛盾了。他选定的矿长,书记否决了,书记要把中层领导干部轮换,县委办的一个主任去了锑矿,城关镇的一个副书记去了钼矿,文化局长竟然也去了水晶矿。一村一品的工作搞出了成绩,市上要开现场会,县委书记要求公路沿线的村庄一律白粉刷墙,各村要张灯结彩,最少有十二块宣传展板。他是安排了宣传展板,没有让张灯结彩,没有让刷墙。书记和他争吵,书记说:“总得顾个场面呀,你出门是不是也洗个脸?”他说:“五毛钱再设计得漂亮,人还是爱一元钱吧。”
淡十八任职的第三年,他在南部丘陵区打造了两个旅游小镇,还准备再打造一个,县上有了新任务,就是市上要求各县在年内争取到全省卫生城市称号。在部署工作时,县委书记让淡十八负责街道绿化带更新,临街店铺广告招牌统一,禁止居民楼阳台伸杆晾晒衣被,捕杀流浪狗等问题。书记则成立了创卫办公室,临时招聘二百名环卫工,各单位各部门除了管好自己辖区,并抽调二至三名人员上街巷清理垃圾,扫除尘土,捡拾烟头。上街执勤人员要着黄马甲,要把现场的截图传到创卫办。广告招牌统一问题,阳台伸杆晾晒衣被问题,捕杀流浪狗问题,淡十八都完成了。但在更新街道两旁绿化带时,他发现一些公厕破旧,而且太少,就在做调查后,趁机改造二十六个旧公厕,增建三十二个新公厕。正是这些新的公厕在年内没有完成,施工现场凌乱,市创卫评估未能通过。
到了第五年,改造县城西街,淡十八为筹集资金,数次跑市财政局、省财政厅,当又一次在市上沟通银行贷款事宜,西街工程被一家建筑公司中标。这家公司经理是县委书记的外甥。知道这招标中有猫腻,但他们已经开始拆迁了,他也再没说什么。拆迁不顺利,其中就有个姓张的钉子户,双方闹腾了一个月,公司趁姓张的不在,强行推倒了房子。姓张的找到淡十八,声讨公司罪行,说家具、衣物全遭毁坏,还丢失了一百三十五元现金,两根金条,一对玉石镯子。淡十八说:“是不是你说的这样,得调查呀。”姓张的说:“谁来调查,是他外甥调查还是他舅调查?”淡十八说:“你胡搅蛮缠!组织怎能是个人,个人怎能是组织?!”就是这句话,姓张的去了市委市政府上访,去了省委省政府上访。淡十八也希望上边能有人来调查,一调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中标的内幕或许就揭开了。但姓张的上访材料被批转到县委,让县委妥善解决,县委书记又责成淡十八去处理。他当然处理不了,事情拖延着,姓张的慢慢就成了上访专业户。这事影响恶劣,原本县委书记要晋升到市人大当副主任的,便搁置下来。
县委书记在多个场合埋怨过淡十八办事不得力,有人给淡十八建议得消除他们之间的芥蒂。淡十八在一个风雨夜里,提了一瓶茅台去县委书记家里喝酒。县委书记平常喜欢书法,去时正写了一张:“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不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淡十八说:“这词好!去不去市人大无所谓,咱喝酒!”两人喝起酒,倒是淡十八喝高了,牢骚开了官场,竟逞能地背诵起明朝袁宏道的文字:“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苦哉,毒哉!”
三日后,市委书记到县上检查党建工作,县委书记便把淡十八的牢骚行状报告了,市委书记很生气,当即让把淡十八叫来。这天淡十八在县南部的一个旅游小镇上,发现镇东开了一坡野菊,但几处又都是荆棘,镇街一排屋后的沟渠是山泉流过,却也有几家的粪池往外溢出,正训斥着镇干部,接到电话让他立即赶回县城。回到县城去见市委书记,市委书记黑着眼,问发牢骚的事:“有没有?”他回答:“有。”问:“这是一个县长该说的话吗?”他回答:“当时想安慰书记的,喝高了。”市委书记一摆手,让他走了。他只以为挨了批评,自己再写份检讨就过去了,没想到不久有内部消息透露出来,市委在研究要给他党内严重警告。淡十八在办公室三天没出门,决定主动辞职。辞职报告递上去,市委再次开会研究,同意了他的辞职,但必须处分了再辞职。
淡十八回到了蜂坬,那天四面八方的鸟往药树上飞,飞来一群钻进药树里不见了,飞来一群钻进药树里不见了,药树像是一座空空山,能容下千军万马。他媳妇给他擀了长面,他吃得头上热气腾腾,说:“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这面条把我牵扯住了!”
从此淡十八脱下正装压在箱里,脱掉皮鞋,也不再染鬓角的白发,帮媳妇种地。一年很快过去,全市的乡道扩建为一级公路,路经过蜂坬,他用铁条在药树下围了栅栏,还在树下放了一个充气筒,支了一个茶摊,供往来行人歇脚喝茶,给瘪胎的自行车、三轮车、架子车充气,来人歇脚喝茶和充气了,说:“多少钱?”他说:“我这儿不说钱,说元,歇脚不收,充气不收,茶水一碗零点零一元。”来人说:“幽默!”
淡十八在打造县南旅游小镇时腰肌劳损过,在这一年往坡地送粪又扭了一下,腰就疼得直不起,有一个月每天坐在躺椅上招呼着树下的摊子。这一日太阳炎炎,来往的人少,他在躺椅上睡着了,忽然被雨淋醒,却见天上并没有下雨,是药树伸在头顶上空的一条枝股叶子往下滴水。这让他非常奇怪,树叶上怎么能滴水呢?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被这水淋湿了,腰竟然再不疼痛。他准备了塑料布,想着再要滴水就把塑料布铺在树下收储,但滴水的事再没有发生过。
再往后,来系红布条的没有了,而公路上多是旅游的年轻人,他们来喝茶,总是问有咖啡没有,他就增加了咖啡。旅游路上能喝到咖啡,还有一棵千年大药树,年轻人都是这里歇息,喝咖啡,听守树人说古今,拍照留影。好事一传十,十传百,药树下的咖啡摊声名远播,就发展成了打卡地,淡十八也成了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