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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缘分

73

一次聚会,诗人闻有道讲了三个故事。

西北大学的迟教授当了国家科学院院士后,他老家的花里镇趁机要把镇子打造成一个旅游胜地。花里镇原本就是古镇,有老街,有石桥,有荷塘和广场。广场北的一个大庙,里边塑着红脸关公,广场南一个戏楼,戏台子很高。戏楼西则是魁星楼,五层高,顶层的四角都翘着木刻的“鱼龙变化”。迟教授回忆往事,津津乐道他小时候和母亲去关公庙里磕过头,在戏楼下看过戏,夏天的夜晚闷热,蚊子又咬得厉害,村里大多的人都拿了芦苇睡在广场上,而他和三个伙伴却要爬到魁星楼的阁间,那里微风习习,稻田里传来一阵阵蛙声,他们嬉闹着,说笑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文化大革命”中,戏楼和魁星楼都毁了,关公庙因早没有了关公像,做了镇子东街生产队的仓库而保留下来。后来据说它建于宋朝,作为文物古迹,县文物局来修了围墙,派一名姓封的就住在院里看管。老封是斜眼,当他在看着你时,其实看的是旁边。

花里镇开始大兴土木,修路,栽树,扩大荷塘,翻修老街开办了酒肆客栈,油坊染坊,铁匠铺,吊面房,也恢复重建戏楼和魁星楼。建设期间,迟院士带着一个朋友回了一趟花里镇。朋友喜欢上了花里镇,也有意要以照片记录花里镇的改造过程,此后两年中,每过十天半月就去一次,风雨无阻。他大高个,皮肤黝黑,走路呼呼啦啦,老封叫他是黑风,镇子里的人都叫他黑风。

县文物局领导常陪省城的人参观关公庙的宋代建筑,老封就招待着去镇街海德饭馆吃“八大碗”。老板说定的每顿饭要给老封提成,吃七顿多了,兑现还差一百元。老封再去要,老板还是先欠着,老封到后院上厕所,见鸡圈门口靠了件老木雕,问这是哪来的,老板说一句:“你眼睛尖!”说当年拆魁星楼,他顺手拿了一件回来想做饸饹床子,但木质不是很硬,就一直扔在后院,挡鸡圈门了。老封能认得这木雕,他不道破,说:“我拿走。”老板说:“也行。那就不欠你了。”

戏楼、魁星楼重建后,关公庙也翻修了,塑了关公像,拆了院墙,广场完整了景点,就对外开放。游客络绎不绝,景区解说员最重点的在讲魁星楼,说正因为有这魁星楼,花里镇出了迟院士。于是,人们在魁星楼前照相,围着魁星楼一圈种了月季,月季被掐去了叶子,叶子没有了,又抓花坛上的土,说是要沾福气,那土也被抓完了,景区就不停地添补。

老封的使命结束了,他要返回县上,黑风把几张老封的照片装了镜框送去,老封说:“你人好,我送你一件东西。”拿出一个旧棉被裹着包,打开了,一块木头两丈长,下边粗处雕着龙首,上边越来越细,雕着鱼尾。黑风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鱼龙变化’?!”老封说:“原先魁星楼上的,也只留下这件老物了。”

黑风把木雕拿回了省城,又去了花里镇。黑风的老婆在幼儿园工作,她同事正给她儿子介绍对象。一日同事再来家里,还带了老公,这老公开了家古玩店,看到了满墙的照片,说这风光照片好,人物肖像照片好,这墙角靠的木雕也有意思。黑风老婆知道黑风把他的照片看得重,就没接关于照片的话,把木雕送给了那男的。黑风从花里镇回来后,得知木雕送了人,给老婆发脾气,跑去古玩店要取木雕,但木雕前三天被人买走了。买家叫啥,住在哪儿,一概不知。黑风翻了脸,说话难听,那男的生了气,黑风老婆的同事也生了气,做媒人的事情就没了下文。

两年后,迟院士受邀去韩城做学术报告,迟院士让黑风陪着。两人到了韩城,迟院士做报告,黑风拿了相机上街去拍照。韩城是古城,却十分繁华,黑风转了两条街,天突然下雨,他跑到一家“聚文堂”门口躲避,发现这也是做古玩生意的,老板很胖,坐在那里喝茶,身后就摆了件木雕。黑风进去吃了一惊,那木雕正是花里镇老魁星楼的“鱼龙变化”。韩城距西安五百里远,“鱼龙变化”竟然能在这里,黑风稳住情绪,问这是从哪儿收的,什么时候收到的,老板说:“你想买吗?活该你碰得巧!”告诉这木雕是邻县一位姓张的,年初用手机发来照片,问他收不收,货是老货,但要价太高,没有收成。就在今早上,姓张的开了摩托要把木雕送到黄河对岸的临汾城去,没想在韩城二道街出了车祸。给他打电话,他去了现场,摩托好好的,木雕完整无损,人却一条腿骨折了。姓张的说这木雕便宜卖给你,你把我送医院吧。老板说:“卖给我的钱,刚好够医疗费。”黑风陪着老板唏嘘了一阵,就讨价还价,最后以五千元成交。

黑风把木雕拿到宾馆,迟院士也刚做完报告回来。黑风就把“鱼龙变化”送给了迟院士,说:“这是你的,应该给你保存。”迟院士抱着木雕,连声说道“归去来兮,归去来兮”,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个故事是闻有道自己的经历。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诸事不利。先是岳父脑梗住院,人是没有瘫痪,扶墙还能挪步,再是城东开发区债务过重减员,我妻子失业了,她一失业,整日在家里怨天尤地,我哪儿还有诗情?更要命的是到了年底,我的兄长被双规了,兄长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我们一直认为他是不久将会成为我们家族第一个厅级干部的,没想省委书记倒台后,他也是跟错了人就被双规了。娘哭着给我说:“你侄子侄女的上学、工作以后就靠你了。”我头大啊,出去喝酒就喝醉了,回来的路上竟然撞在树上,把一颗门牙碰断了,牙断了是骨折啊。我到紫阳宫去烧香,老道士说:“明年更是你的本命年,本命年要么就特别好,要么就特别不好。”我说:“如果特别不好呢?”他说:“三十六岁上家里得放一块雷击木了,可以祛邪镇害。”他给我讲,过去县官的“惊堂”就是雷击木做的,大户人家的屋梁上都嵌一块雷击木,他们道士用的剑、槌、罗盘也都用的雷击木。可我到哪儿能找到雷击木呀?!在城里找没有,托了几位亲戚在老家的乡下找也是没有。雷击木成了我的心病,找雷击木就像当年在找老婆,老婆找不到称心的还能找个凑合的,而雷击木,能打问到的人都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找不到雷击木我真是丢了魂,甚至一打雷闪电下雨,我就站在旷野给天喊:“来个炸雷轰树吧,不击树你就击我!”

八个月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我就失望了。这个大时代嘛,如时不时就来的沙尘暴雨,谁能从雨的空隙里跑过,谁不是头上、脸上、衣服上落了泥点子呢?

到了腊月,延安有个诗歌研讨会,请我和另外两个诗人参加。原本十号的会,我们开了车八号出发,想沿途走走停停,看看高原风光。经过了宜君梁、黄陵、甘泉、延川,所见的都是一扑沓一扑沓的山,山不高,沟却深,一块块黄土地,要么毛驴厉害,能在四十度的坡上拉犁耕田,要么是成片的枣林,枣林收过枣,叶子全脱落,枝枝杈杈像无数的手在空中抓,但抓不住云,也抓不住风。两个诗人感叹高原人生命的顽强。我说:“那是适应,生命会适应一切环境而存在着。”两个诗人看着我,问:“是不是还在想着你的际遇?”我没有言传。

车到了一个山沟,沟里流出了一条小河,我们的车子开锅了,停下来到河里提水。沟口的河滩有淤泥,往沟里岸窄的地方去,转过沟湾,湾里又是一片枣林。这片枣林应该是老枣林,差不多的都是桶粗,六七个农民拿了长杆电锯在修剪枣树,锯下来的枝股散落一地,正往一辆拖拉机上装。我在打水,两个诗人却跑去和农民搭讪,一会儿,一个诗人跑来给我读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说:“啥意思?”他说:“你要看到光明和希望!”我说:“除非我找到雷击木。”他说:“真的就有了雷击木!”我以为他戏谑,他却拉我进去了枣林。原来他俩和农民拉话,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雷击的枣树?”一个妇女说:“地拐角那棵前三天遭雷击了。”他俩一个去地拐角,一个来叫我。地拐角的那棵枣树真的是当腰被折,整个枝股垂在地上,而一截断了,碗口粗细,好像烧过一样,颜色发黑。我那时确实是如梦幻泡影,觉得一切不真实,说:“这就是雷击木?这就是雷击木?”我们要把雷击枣木抬到车上去,但它三米长,小车肯定装不了,还是那个诗人,掏出一包纸烟给了农民,说:“你们有锯,能不能把它锯短?”农民说:“吃了你纸烟,能嘛。”锯成了五截。问:“这是什么地方?”说:“火神庙沟口。”又问:“庙在哪儿?”说:“庙在村子里。”再问:“村子离这儿远吗?”说:“六里。”拖拉机发动了,突突地响。他们把剪修的枝股全部装上了,又都坐在枝股上,拖拉机就开走了。我们三人回坐到车上,有着多么的不可思议啊,你想想,如果小车不开锅,我们会在这儿停吗?如果河边没有淤泥,我们会去湾后见到枣林吗?如果晚上一分钟,没有那六七个农民,我们能知道雷击的枣树吗?如果农民没有带电锯,这雷击木能带走吗?一个诗人说:“一切偶然都是必然,雷击木就在这里等你嘛。”一个诗人说:“应了那句话,当你决定干每一件大事,全世界都在帮你。”

这五截雷击枣木拿回家,一截放在了中堂案上,四截分别放在屋子的四角。三十六岁的本命年里,感冒了一次不算事,股市跌了不算事,开车被碰瓷也不算事,只说日子平平常常就过去了。一天晨练,原本每次晨练经过公园里那座石拱桥都顺顺当当的,却脚下一滑竟然掉到湖里,衣服全湿,喝了几口水,湖里的石头把额头碰出个血窟窿,去医院缝了八针。

我去找紫阳宫道士:“家里放了雷击木怎么伤成这样呢?”道士说:“若是没放雷击木,你掉到湖里恐怕就没命了。”

曾跃进到螺石市的涧池县当县长,曾跃进的口号是:照亮涧池,照亮我们的生活!

轰轰烈烈地干了八个月,工程大致完成。白天里县城似乎和别的县城没有多大区别,有高大的楼房,楼房后有破旧小屋,大街上整洁,小巷里杂乱。可一到晚上,灯光点亮,满城火树银花,五彩斑斓,荧荧煌煌得如天上人间。涧池县城的形象新锐,一时声名隆起,螺石市各县都来参观学习。便有了民谣:白日逛螺石,黑来进涧池。

第二年,曾跃进还要做两件大事。一是争取全国贫困县的帽子,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成功了,以后县上就能获得中央和省上丰厚拨款。二是有个更大胆的设想,要在县城上空造出一轮大月亮,大月亮可以或圆或缺,而颜色变化能使全城白如昼、蓝如海、红如照金。他已经和银行沟通了巨额贷款,但反复论证后,技术一时达不到,只好遗憾搁置。

又过一年,涧池县城依然夜夜辉煌,县城里的人由新奇、兴奋、自豪慢慢滋生了厌烦、焦虑和抱怨。城里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看不清楚了,交通事故频频发生。居民楼上家家都拉上窗帘了,光亮还是透明,失眠症者增多。后来,就有了一封长达四十页的信寄给了市纪检委,信里详细地列举了涧池县亮化工程指挥部五人,曾跃进任主任。工程的全部采购由下设的一个亮点公司承办,公司的经理是曾跃进的小舅子。曾跃进是四川自贡人,所有施工者都来自四川自贡。信里并没有过激言辞,都是一些数字和人名。就是这封信,市纪检委派人来,先是秘密调查,果然发现了耗资巨大,其中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曾跃进就被留置了。

涧池县城一片哗然。

曾跃进被留置在一家会所的房间里已经十二天了,他承认在亮化工程招标上营私舞弊,而拔出萝卜带出泥,追究除了亮化工程,还有水泥厂转让,建移民搬迁安置房,以及曾在花坪县当副县长、在市政法委当副主任时的贪污受贿问题,却避重就轻,不老实交代。办案人员当然有办法手段,连续五天六夜,办案人员轮班审问,曾跃进不能休息,没有上铐,也不拷打,只是用一种强光灯照着他。曾跃进的头发开始灰白,两腮明显塌陷,嘴角生疮,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请求:“能不能关掉灯光?”回答是:“你不是灯光县长吗?”

到了第十八天晚上,其实曾跃进不知道是第十八天,也不知道白天晚上,他从那个椅子上栽下来,猝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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