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子山的顶上乱石横峙,被称为石海。石头多得如海,其实真有海一样的水就在石头下,从西边流出的是灞河源头,从东边流出的是洛河源头。两河源头的水都跑走了,只有一眼深泉还留在山边的沟岔里,它冬不涸,夏不溢,平平静静,养活着一个镇子。
镇子里都是下河人,祖先从湖北迁徙过来,百多年风俗不改,习尚清高。镇中的四个祠堂都翻修改建过四次,院子里竖着的几十块石碑一直没移动方位。这些石碑都是当时或过后刊刻的,最早有清光绪年《示禁》:一聚赌抽头,二窝藏匪徒,三肆酒打降,四兴贩人口,五放火烧山,六偷窃五谷。1946年红二十五军驻扎了一月,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大纪律:一行动听指挥,二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三打土豪要归公。八项注意:一上门板,二捆铺草,三说话要和气,四买卖要公平,五借东西要还,六损坏东西要赔,七洗澡避女人,八大便找厕所。随着年代不断地增加,就有了1951年的《土地改革法》,1957年的《关于右派分子划分标准的通知》,1964年的“四个清单”,“文化大革命”中的“十六条”。还有以后各次运动中的口号,从一到十的数字里都有什么“几个纲要”“几个举措”“几个坚持”“几个抵制”“几要几不要”。
石碑上刊刻了各个时期的法规约束,镇子里又有着烦琐的民间禁忌。比如:路上不撒尿;上香用左手;给神烧黄表纸,给鬼烧白麻纸;新娘不带泥土;借用的药罐不能送回;姑不迎人,姨不送客;在外横死,灵柩不入屋;正月不剃头;看到鹰抓鸡,狗连蛋,蛇成双,需唾三口;不能手指太阳;长辈逝世说老了;大伯哥和弟媳妇少说话;妇女晚上不梳头;门槛内及灶台前的土疙瘩不能铲;孕妇不对兔笑;七月十五,夜不出门;不戴绿帽子;红事请了去,白事听说了就去;夜里进家门前吐口痰;要天聋地哑;走路不雀步;盖新房不能高出左邻右舍;长者坐上席;太岁头上不动土;走扇门要换。
每过五年,要修家谱,先是“请谱”,搬出老谱,上自传说中的黄帝下到近代世系,一一条分缕析,各家各户从中找出自己的“根”,将名字写在红牌上,标明几世数,后按班辈长幼排列,逐人往下续,填入“世系列表”,交纂谱人总纂。然后“议谱”,召开长者或户长会,商议如何忠国家、孝父母、敬师长、睦宗族、和乡邻、敦礼义、谋生理、勤职业、笃耕耘、课诵读、端教谕、尚节俭、从宽恕、息争讼、诘盗搏、防伪诈、重友谊、谨言行。
镇人听招呼,守规矩,集体意识强烈,虽然也是是非非,有矛盾,起纠纷,但争风吃醋很少拳脚相向,瞅红蔑黑没有隔世结仇。现在的镇长,是县人大代表,他在全县的大会上曾经骄傲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以来,我们镇没有反革命,没有黑恶势力,没有杀人放火投毒的,没有上吊投井的,没有强盗,没有吸大烟的,没有上访的。而镇小学、中学的升学率不低于城关镇,参加工作的人数是北林镇、罗僅镇、秀岩镇的总和。”这话真实,从八十年代起,参加工作的人中能干事又能干成事的多,能清正凛然又能长袖善舞的多,能锐意进取又能委曲求全的多,就有了科级的二十五人,处级的十人。没有在外参加工作,在镇里种庄稼的,地里的活细,收成也好。春种秋收之余就种脆瓜的,他们北沟里种的脆瓜非常蜜。种药材的,有柴胡、桔梗、山萸,而最多的是种当归,霜降一过,家家或多或少都在院子里晒当归。再就是酿米酒的、做豆豉的、捏柿饼、吊挂面、打铁、编筐、弹棉花,各是一段手艺,远近有了品牌。原来的房子是土坯墙,现在全成砖砌,茶饭也讲究了,吃米饭炒几盘菜,老少都有几身换洗衣服,红白事的行情钱比十年前多出两倍。
外边人编排这里有几大怪:面条像裤带,豆腐钩着卖,上衣过膝盖,灶在炕头外,把月叫拜,肉叫腥菜,男人草帽头上戴,婆娘出门走不快。
镇上人不爱听最后两句,这是他们的隐痛处,害怕被触碰。镇上的男人普遍身矮,倒也五官紧凑,但就是一过四十脱头发,便冬夏戴着草帽。婆娘们差不多都是大奶大屁股,大得太过分了,就跑不动。
1989年从河南过来了一个民间艺术表演团,耍蛇、戏猴、头开石板、吃玻璃碴子、吐火、变脸、缩了骨钻石缸。演出了三天,却从镇上招收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侏儒,坐着能手不撑地就直接站起来,一个嘴大,可以塞进拳头。走的那天,孩子的父母都给孩子脖子上挂了桃木护身符,叮咛了这样,叮咛了那样,依依不舍,泪流满面。
灞河向西流去,流到洪庆塬下柳树成荫,产生了“折柳送别”的成语。洛河向东流,到了巩义芝田,有了洛神传说。秃子山北的沟岔里,深泉只是呆呆地睁着眼,日夜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