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市一个副市长,调研退耕还林问题到一个山区的小镇,为了能真实地了解情况,没让镇长陪同,镇长便派两个干事带他认路。两个干事都是女的,一个漂亮一个不漂亮,他只选了那个不漂亮的,名字叫段丽。段丽对农村的事极其熟悉,介绍情况不时就冒出尖词锐语,一交谈,原来段丽爱好文学。副市长也曾经在市报社工作过,便鼓励段丽写写诗和散文,他可以推荐给市报发表。
副市长调研了半月返回市里,段丽很快给他寄了三篇小散文。他是推荐给了市报编辑,编辑认为这些小散文立意不错,而行文还太学生气,没有采用。副市长把编辑的意见用手机短信告诉了段丽,要她别死心,段丽回复:“心还在跳哩!树是以花说话的,我开了一串谎花。”从此后,段丽经常给副市长发短信,副市长也及时回复。这样竟持续了两年。
段丽在短信上,先是说他们镇的山光水色,风物人情。什么某某村后的峰峦起伏,都分明是兽的腰身动势,那面坡上的树全长着羽状叶子,一直欲飞,却几十年上百年还长在那里。什么县东一带,有树的地方都是村庄,有村庄就鸡鸣狗吠。黄昏里到了某某村,天上的云分开了五层,看着是灿烂辉煌之景,涵影在村口的那个池塘了,却成蠢蠢欲动之象。来某某村三天了,这里人把碾子叫青龙,把磨子叫白虎。村里有骡子从深沟往外驮矿石,他们又叫骡子是高脚,她睡在一家屋里,昼夜的驼铃锽锽。还有,这里结婚当晚听房,没人听房了,父母在窗外放一把扫帚,代替人。她在某某村明白了山里的花有时能长着飞禽的模样,四条腿的动物都生有夜眼。在一个叫尖角的地方,一山峙立,上接云雾能见晨星罗列,下是石骨叠垒如怒潮涌起。到花家坪发现了一棵六百年的桂花树。说她进了邻镇最近的村子,村里正有人打架,她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她,她呲咩一笑,谁也不动手了,那一刻笑值千金。说她在山里的一户人家里吃了果子狸肉,饭后散步在屋旁,捡了根松针剔牙,太阳暖洋洋的,就躺在了一片牡丹地里,惬意地刚要念出一句诗,蜂把嘴唇蜇了。
后来,段丽就汇报镇政府的工作。她在办公室了三年,每月接收到上级各个部门下发的文件,学习材料、会议、考核、检查的通知,多达二百到二百五十份,然后就是开会、安排开会、写材料、上报材料、填写这样那样的表。她坚决要求离开办公室,她又被分配到社会综合办。在社会综合办了,东村有了械斗,西寨发生了盗窃,更头疼的是上访者,迟早都有人来政府大院吵闹。她说她成了男人婆,脸上有土色,走路窜天倒地,骂人能骂到山穷水尽。她学会了顺水推船,学会了以雪填井。她说她是钟馗,钟馗打小鬼,其实钟馗和小鬼都是鬼。说她又调去了经济发展办,县政府要各镇推广地膜,他们就让农民用地膜,县政府要各镇多种果树,他们就让农民种苹果种葡萄。他们招商引资也就是在镇街上多了几家饭馆。但山林着火了,她领着人去救火,挖开了隔火渠,没想风一倒向,把灭火队的人烧着了,死了一个,伤了五个,火燎了她的头发。秋季里一发洪,他们又都到村寨去,她在某某村,水把四十亩田毁了,倒坍了十间房,冲开了三座坟墓。而她背着一个小孩往高处跑时,脚下一滑,掉在三米深的塄下,小孩没事,她却磕掉了一颗门牙,从此说话漏气。她说再苦再累她都可以忍受,她的职责就是干这类活的嘛,但她最闹心也最无奈的是镇长和镇党委书记不和,他们总是为权力、名利而明争暗斗,镇上的干部以此也分为两派。她不想成为某一派,却导致了哪一派都生分她、轻视她,她没有被评过先进,得不到奖金。她说她现在一看到鸟在树上鸣啾,就知道鸟呼风唤雨了。见不得领导在地上画圈,那可能就是她的囹圄。她说她这样说或许是错的,但不要批评她,她知道自己错误了,不喜欢谁说。
再再后来,段丽倒抱怨起她丈夫。她的丈夫是镇小学的语文教师,比她小三岁。当年他们热恋着,他是蚂蚁能闻见糖味,想她了就能找到她,而他是风,风一来她一树的桃花纷纷落地。那时,爱情是最守不住的秘密,他们看狗尾巴草都是谷子,云一重就下雨。婚后,她才发现丈夫为人暗弱,脾气犟,是那种蔫驴式的犟,好冲动,又特别自私。比如总是偷偷地给老家寄钱,她不是不让周济父母和兄妹,她生气是寄钱从不给她说。他们是经常吵架了,她丈夫吵不过她,愤怒了又打不过她,就摔碗、摔烟灰缸、摔凳子,但从不摔锅和电视机。她说她之所以成为不了一个成功的女人,就是身后站着的不是称职丈夫。说她一吵架,她就喝酒了,她原先没有酒量,现在能喝半斤的,喝醉了就睡,管什么玉兔东升、红日西坠。说为醉酒误了上班,受过处分,她再不喝酒了却又去县城里买衣服。买了衣服回来不想回家,坐在地里看洋芋花,洋芋花几时能变成牡丹花。看远处山头上的云像一群白马,白马跑着跑着,一匹马上似乎坐了个是她,再跑着跑着,白马没有了,她也没有了。
段丽把什么都在手机短信上给副市长说,副市长知道段丽这个不漂亮的却充满才情的女人,清高着,敏感着,又孤寂着,把他认作了知己,寄托,甚至是泔水桶、垃圾桶。副市长曾经一段时间里感到累赘,成了负担,就在段丽发来那么长的信后,他只是两三个字或一句话回复。段丽仍不管这些,还是一日一次,一日数次发信来。副市长在无可奈何里却逐渐转变了心态,他在来信里了解着更多的农村基层的状况,感慨了:鸟兽草木不是为山增重,而山之不测实于鸟兽草木徵之。
段丽没有再写小散文和诗,则更多的是发来突兀的句子。比如:“我从沟里跑出来,荆棘上挂满了棉絮。”“鸟在空中没留痕迹,哪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有天大的窟窿,我有地大的补丁。”“心里有你,叶子上有风。”“夜来了,晒了一天的打麦场还没退烧。”“村里的狗太多,出门得拿个棍。”“我把头磕了,但没作揖。”“就是个猪,一上进都有升糠的。”“终日在谷里,进退不得出。”“才大者,如黄河,水与泥沙俱下。”“佛音鸟在寺里唱歌,而我门前树上老是蝉声。”“山中无闲草,这一株狂逸。”“我头上有五色之气啊!”这些句子,副市长能读懂,也能想象到是段丽遇到了什么事情,在什么情景下说的,那时是哭着笑着,狡黠地眨巴眼睛,还是愤怒了,狠劲地踢着路上的石头。
也就是这一次,段丽给副市长发了一张她穿着新买的红衫子照片。陆续还发过了围着一条花丝巾坐在河岸树下的照片,穿了件风衣的照片,烫了波浪式发型的照片。还有一张照片下留言:“别人都说我瘦了,你看看,我瘦了吗?”
当四月里寄来了一包茵陈,详细介绍着茵陈怎么明目保肝,泡水喝是最宜于经常熬夜的人,又强调这是她亲自在山上采的,采回来在箔子上晒的:“你闻闻,它有春山的气息,太阳的味道。”五月里又寄来了槲叶包的粽子,六月里又寄来了一罐蜂蜜,七月里又寄来了碱制的豆干。八月里寄的“八月炸”,说这可是轻易吃不到的一种野生瓜,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在集市上发现有人卖,一共只有两个,她吃掉一个寄来一个。但寄来腐烂了。副市长回信他心领了,以后再不要寄这些吃食了,段丽两个月没有寄了,也没有来信。却在十一月,寄来了一双手纳的粗布棉鞋,说是某村长的娘做的,村长送给了她一双,非常非常暖和,她又给他要了一双。
如此到了第三年的清明,这一个清明竟然下雪,雪撕棉扯絮着,市政府收到了一封十二页的长信,是段丽的丈夫写的,实名举报副市长长时间和自己的老婆,也就是一名镇干部不清不白的关系。举报信被办公室主任收看了,故意泄露出来,市长询问副市长,副市长如实交代了,但已经风声鹤唳,无法妥善收拾了。
由于舆情太大,社会影响恶劣,副市长受到党内严重警告。三个月终于过去,副市长调到市政协的一个委员会里任了副主任,他突然想起了段丽,主动地给段丽打手机,而段丽停机了,经打问,段丽是在举报信后不久就离婚了,也辞职了,但辞职去了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