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呀,我的没活够的兴庆呀!你撂下我们谁照应呀?我娃把谁叫大呀,你回来把我们也引上去呀!
(柳嫂,嫂子,人死不能活了,你要节哀呀,嫂子!)
唉嗨,兴庆呀!今天是啥日子呀,天上掉石啦,就砸在我头上呀!大前天你还说再去跑一单,给人家送一车粉条到澄城,回来了就给咱大过三周年。冰天雪地的,路滑得像溜子呀,我不让你去,你说来回一千三百元。我后悔死呀,兴庆呀,我不该放你去呀,一千三百元索了你的命呀!我把肉买了,豆腐买了,海鲜也有了鱿鱼片、虾片和海带,做菜的厨子都定了,就䞍着你回来了咱杀鸡呀,烙猪头上毛呀,你回来了却是硬得一块木头呀,不出气的兴庆呀!
我叫不醒的兴庆呀!我买了红纸,只说咱大的三周年一过,明天门上的白联就换红联,我上午穿孝下午就脱孝,我给你系那条花纱巾呀,谁知道这三年里咱大走了,你跟着咱大也走了,这撕了白联又贴白联,脱下了孝又戴上孝呀,兴庆呀!
咯,咯,我遭了啥罪孽呀,天杀我呀,咯唉唉!
(呜呜,嫂子,呜呜,嫂子,你不哭了,你哭得我肠子都断呀!)
啊唉唉,兴庆!我们是二十九年的夫妻呀,你从来没哄过我呀,可这一哄,你把我这担子一头哄脱筐了啊!哄滚坡了,滚到黄河了啊!当年你从北山出来上了柳家的门,我大没相中你,说我比你大六岁,我死心眼的偏要跟你,你那时高兴了,一跳就坐上了院墙头上,你咋哪来的能力,能给我一连翻十二个筋斗,你是孙悟空呀!你说女大三抱金砖,你是抱了两块金砖!我身体不好,年龄比你大,我只说将来我会走在你前头,兴庆呀,我还活着,我却送着你走了!你说话不算话的兴庆呀,你自私自利呀,你把我闪在半路上呀,我该怎么恨你,骂你,你比陈世美还陈世美呀,王宝钏的苦没我的苦呀!
(嫂子!嫂子!)
你不能死呀,你死不起呀!但你狠心的就死了!谁给我反嘴呀,谁给我置气呀,谁给家里挣钱呀,我娃没了大呀,我娃吃不上他大买的糖呀!哎嗨,啊哎嗨!
(嫂子嫂子,娃也在那边叫唤哩,你不哭了,你去哄哄娃。)
我娃叫唤他大呀!他大听不到娃叫唤呀!
(嫂子,你起来,你不要太伤心,地太凉,你起来嫂子!)
我可怜兴庆呀!你兴庆哥这是啥命呀!他一直想有一件西服,到底没有。没有吃过龙虾呀,没有喝过茅台酒呀。没睡过一个自然醒呀!政策开放了,农民能进城了,风把碌碡都要刮上天呀,兴庆也是英武起来,他给我说他是大石头底下长出的树,一定要长成个柱子和梁呀檩呀,说他是只鹰,要站到云上去。你不是呀兴庆!大石头底下你钻出来还是狗尾巴草呀,你不是鹰是鸡,你到底飞不到屋檐上。你就是不信,带了我去城里打工,我们没资金,没技术,只有一身瞎力气呀!我给养老院里当过护工,打扫过公厕,你兴庆哥拾过破烂,清理过粪池,从高楼上往下背过尸。
(这些我都不知道呀。)
丢人的事给谁说呀?后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拉钢筋,我们挣下来钱呀,在那塑料棚里吃方便面,吃着吃着我就哭了。啊兴庆呀,你给我说猪上进都有一升糠的,咱饿不死。半年后是没有饿死,那老板却不给咱发工钱呀!你兴庆哥也是急了,把工地上的钢管铜板拉出去卖给了废品收购站。
(啊,偷卖了钢管铜板?!)
他老板不仁咱就不义呀!卖了两万八千八十元,我记着那一天,你兴庆哥回来只给我傻笑。那笑得多憨的兴庆呀,从怀里给我掏出个烧鸡!那老板知道了,骂我们,他骂我们是穷人凶残。兴庆呀,他骂得难听就让他骂吧,你不该拾起一块砖拍在老板头上。
(嫂子,这话不说了,嫂子。)
我说呀,谁没个是是非非,谁锅底没灰,谁沟子底下屎打摭干净?拍了砖,老板倒在地上,我们连夜从城里跑回来了。啊我有主见的兴庆呀,多亏有了那两万八千八十元,我说咱有钱了,就在家过安稳日子,咱生个娃吧,你却要到县城去开面馆,说生意做遍,还是卖面。两万元不够呀,你又溜了厦子房的瓦,卖了瓦,也就是卖了瓦,我大生你气,得下了胃癌的病根子。
开面馆是辛苦呀,可卖面挣的是现钱。我们卖面是发了呀,兴庆呀,你还记得每天晚上我们坐在床上数那些零票子,数得嘴里都没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和一遍数目都不一样呀。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你们发财了,是村里首富啦!)
我数不清,你兴庆哥骂我笨。兴庆呀,你骂我我还生气,可我心里知道你是高兴地骂我呀,我也是高兴地故意生气。你是十二点睡觉,四点就起来擀面,擀了四案子面了,才叫我起来做臊子。我给你使性子,一边做臊子一边嘟囔,说咱起来得比鸡早,累成上竿的猴啦。你那时给我许愿了,说挣到五十万了,你给我买呢子大衣呀,出去旅游呀。啊唉唉,我没福的兴庆呀,你还记得你的话吗,咯,咯,不说话的兴庆呀!
第一年就挣到了五十万,可第二年第三年挣的是一百万一百六十万,你却不说去旅游的事了。越是挣了钱你越抠呀,有了零数你要挣够整数呀!你给我买了呢子大衣,可我黑日白日都在面馆,我啥时候才能穿?还问我穿不穿高跟鞋,要了就去买。你这不是作践我吗,我那么胖的脚,能穿高跟鞋吗,我跑来跑去的脚酸腿疼,还能穿高跟鞋,你这是打发我开心哩,日弄我呀,兴庆!你是买了手机,你一个,我一个。有了手机没人给我们打呀,我们也没有给打的人。晚上了,睡一张床上,背靠背,你倒给我打,我倒给你打,你说,我爱你。我说,想啥哩,睡觉!我给你打过去了,你却起了呼噜声。你呼噜了就是开了拖拉机,兴庆呀!
(嫂子,你哭得太长了,咱不哭了。)
兴庆呀,啊兴庆呀,我还说几时到医院给你治呼噜呀。听说把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割了就不呼噜啦,你还没有割呀!我想听呼噜再也听不到呀!
(嫂子,不敢多哭了,来吊唁的人了。)
你去招呼,让我再哭哭,把这眼泪流干。兴庆呀,咱挣了三百万了,只说回家再盖厦子房呀,再盖个小三层楼呀,啥都准备好了,咱大病死了。大是年纪大了,又害的绝症,他死了也不遭罪了,可你死的是啥名堂呀,才五十几呀,正活人啊!
(嫂子,二叔拿来一枚铜钱,二叔让我问你把铜钱在兴庆嘴里含不含?)
含呀,世上的坏人多,阴间的小鬼多,不带钱关口难过呀。兴庆呀,咱冤枉呀,辛辛苦苦落得了那三百万,我说存到银行去,你就是犟,须安放在家里,放在家里你放到柜子里也行,你偏偏铺在床垫下,说钱能镇宅,你睡在钱上做美梦。但出租房的邻居是妖魔鬼怪呀,他们生意做赔了,两口子闹离婚,那媳妇跟人跑就跑了嘛,那男的不想活了,放开煤气灶阀要自杀。自杀也就自杀吧,临死还要吸根纸烟,打火机一打,煤气爆炸了,把隔墙炸开了,火烧了他们家也烧了咱们家。把那男的腿烧得像根焦炭,锯了他还活着,咱的什么都没有了。事后要给咱赔偿,就赔了那十几万,咱说还有三百万的现金哩,那三百万全成灰烬了,可咱拿不出证据呀!哎,兴庆呀,给谁说冤枉呀兴庆!
一夜里咱又成了穷光蛋呀,再回到村里,马十三他一直窝在村里他穷他活该,可他笑话咱呀,他说折腾不折腾最后都一样啊!是这样吗,兴庆?!咱真的就是穷命,肉夹到鼻子底了肉掉了,掉到了灰堆?拾了个元宝,那个元宝是泥瓦片子?!兴庆呀,兴庆呀,马十三是捂住嘴拿沟子笑咱呀,兴庆!
(嫂子,不哭了,那马十三也来了。)
这不能不说呀,兴庆!你吐了血,我也吐了血呀!你不理他马十三,又要重新来,你买辆二手车给人拉货。兴庆呀,一辈子不服软的你呀,娃他大呀!你才拉了半年货,你还没能争气,你就没了呀!
(嫂子,不骂了,你喝口水。)
我不喝呀,哭死了,我跟你走呀!你命是牛筋一直有皮劲,咋说脆就脆得是冰锥儿呀?!你是打死老虎的呀,你给老板拍砖,拍了砖从二楼上往下跳,把楼下一个塑料棚砸出个窟窿掉下去你毫发未伤,翻起身又跑了呀。开面馆第二年,几个街头混混来寻事,你一人打跑了五个人呀!兴庆呀,咋说死就在那个小坑里死了!你说过,要在战争年代,你肯定是拿枪的,会当个团长,要做个英雄,可现在不打仗了,你却活得窝囊呀兴庆!你最窝囊的是你把货送到澄城了,你说你去吃饭,去吃小笼包子呀,天下雨了,雨又停了,你走着走着栽了一跤。我猜想你饿了一天,低血糖犯了,但栽下去偏偏就栽到路上的一摊积水坑里。发现你的人说,那坑小得很,就是个泥窝窝,里边的水也就是一盆子水,可你竟然面朝下就淹死了!啊嗨,啊唉唉,兴庆呀兴庆,你咋死得那么没价值呀,没意思呀!啊嗨嗨!
(嫂子!嫂子!)
我的不该死的兴庆呀!死不瞑目的娃他大呀!你累了,你瞌睡不起了,不看我一眼了,我和娃以后咋活呀!
兴庆,兴庆,啊,啊,啊唉唉,兴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