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断桥

以前的长坪路，早晨从黑龙关出发，过莽峪川，翻麻岭十八盘，到秦岚河沟口，天就黑了，沟口东坰上有一店能投宿，店家姓夜，店就叫夜店。后来依着长坪路线修了高速路，沟口东坰上已发展形成了一个村子，这村子也就叫着夜村。

夜村里的人都姓夜，招呼他们却不能叫夜，叫夜听起来是爷，所以叫黑。比如夜中堂，人就叫他老黑，黑中堂。

夜中堂家在村子东头，正面对着高速路，侧面的坰下就是秦岚河。夜中堂三十岁时当的村长，六十岁了还是村长，三十年里从来没离开过夜村。他经历着长坪路，只有两车道，铺着碎石和沙，秦岚河上还是石拱桥。经历着高速路修起来了，石拱桥变成了钢筋水泥桥，车流量增加，每天晚上，站在村口，高速路上、桥上是两道车流，过来的一律是白光，过去的一律是红光，蔚然壮观。也经历着夜村一天天扩张，茅草房和砖瓦房全盖成了三间四间的两层小楼，当然他家是六间的两层小楼了，还有着东西两排各四间的厦子屋。但是，村里人却越来越少，凡是年轻人，能外出打工的都打工去了，有的在城里站住了脚，买房结婚生子，有的还在打工，也结婚生子，租住了房子，无论是买了房还是租房，都是把父母接去照看着孩子上学，夜村的常住人口年年在减少。夜中堂的家里人是村里最多的，夜中堂的二层楼房也是村里最显眼的建筑。县委要求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必须建立党员活动室，别的村镇都盖了独立的新楼，夜中堂没有动用集体资金，他和老伴搬住到西边的厦子屋，儿子、儿媳和孙子住到东边厦子屋，而无偿提供了后边的六间两层小楼作为党员活动室。于是，门前就树立了一个高竿，早晚他都庄严地升降国旗。

夜村的所有屋墙刷了白灰，成为高速路上一个美丽的风景。而还搞不清沿途三十三座桥中哪一座是夜村桥，司机们就看村头有高竿，高竿上飘动国旗的，夜村桥便到了。

但是，2022年，一场大雨中，秦岚河山洪暴发，夜村桥断塌了，损失车辆三十五台，死亡六十三人。

那是七月二十八日起，雨就不停地下，先是下白雨，后是下黑雨，屋檐吊水了头一个晚上，再又是一整天。村里人在地里干不成活了，要么围桌打麻将，要么蒙了头睡觉。到了第二夜里六点，夜中堂召集了十个党员在党员活动室学习。原本三十个党员，现在村里的仅有十二个，其中一个三天前去了县城儿子的新家，一个感冒了，经化验血液，属于再次新冠肺炎阳性，在家躺倒。十个党员学习中央有关文件，夜中堂在领读着，外边就有了吼声，轰轰隆隆的，知道是秦岚河起洪了。起洪就起洪吧，只要一下暴雨，秦岚河都要起洪的。读了两小时，大伙都坐得腰酸腿疼了，夜中堂就说歇一会，喊老伴给每人煮一碗龙须面来，自己到阳台上看着雨是下得小了，河里的吼声却越来越大，还在说：“唉，泉水河变成季节河了？！”便见那高速公路上，怎么一辆车开过去了，尾灯的红光突然一翘就熄灭了，又一辆车开过去了，还是尾灯的红光突然一翘高就熄灭了。连续三四辆车都是这样，觉得奇怪，招呼大伙出来看，有人说：“莫非是桥断了？”夜中堂再看，尾灯熄灭处就是桥那儿，说了声：“天啊！出大事啦！”拿了手电筒从楼上往下跑，十个党员也都拿了手电筒往下跑。跑到了高速公路上，果然是桥由西往东的道上断塌了约二十米。赶忙都站在桥头外一百米远的路中间，挥动了手电，大声叫喊：“停车啊，桥断啦，停车，停车啊！”过来的车是看到了他们，车速减下来，却又从路边绕过去，他们就眼瞧着三辆车掉下了断桥。夜中堂急得哭出来，骂：“狗日的不信任咱们呀，去死吧，死去吧！停车，停车啊！”叫喊声惊动了村里人，又跑来十多个老人和妇女，成一排站在了路上，有手电的摇晃手电，没手电的脱了衣服挥舞衣服。又过来了几辆车，前边的两辆终于被拦住，后来的四辆也都停下来。停下来的车辆，司机知道了情况，跪下要给村人磕头，夜中堂说：“甭耽搁时间，快把车横过来，打开双闪！”他这时候才觉得肺疼，发现右脚上没了鞋！就一边喊着：“寻我的鞋，寻我的鞋！”一边打110报案，打过了，再给乡政府打电话，再给西边四十里外的高速路收费站打电话。

这一场灾难，掉下断桥的各类汽车三十五辆，落水者六十四人，只有一人生还。那人也是被河水冲到了河滩，夜中堂他们抬回去就放在牛背上，牵着牛转圈子，让吐水。醒过来后说他坐的是一辆商务车，原本坐在后排。因为要吸烟，和别人调换了坐到副驾驶位，把车窗摇下一半，也正是这车窗摇下来了，车掉下来在河里翻滚，才把他从车窗里甩了出来。

断桥事故一经传开，各类媒体纷纷报道，一时社会震动，舆情嚣起，都是在质疑这条高速公路才建成六年怎么就能断桥，可见这桥是如何的豆腐渣工程。而桥断之后，高速公路竟丝毫不知，未能及时封闭，可见管理是如何涣散。从修建到管理，存在多少腐败问题，存在多少渎职问题，六十三条人命啊，必须有一个交代。于是，中央有关部门就来调查，调查组二十人，就住在了夜村党员活动室的那六间两层小楼上。

在长达三个月的调查中，死难家属和各类媒体人都来打问情况，他们无法接近调查组就找夜中堂讨口风，说：“这是天灾，更是人祸，得揭露出多少黑幕吧？”夜中堂说：“肯定会揭露。”他们说：“得有人掉脑袋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夜中堂说：“是得平民愤。”他们说：“调查到了什么阶段？”夜中堂却守口如瓶，不作回答。其实他只负责五个村民来给调查组做饭，别的也仅知道调查组又分成四个小组，从设计、招标、施工、管理各个方面一项一项严格查起，每天叫来大量的有关人员询问，翻阅一垒一垒资料，勘测现场，甚至为了更全面更准确，把没有断坍的桥面全部拆了开来。

三个月后，召开了调查结果汇报会。调查组领导首先讲了两点：一是秦岚河暴发的是百年来未见的洪水；二是这条高速公路是包藏线和沪渝线之间的支线，为地方所建，投资有限，工期又短，当年作为向国庆献礼的工程。接着，第一小组汇报设计。夜村桥为这条高速公路上三十三座桥中的一座小桥，行里称板凳桥。原本由公路大学设计院设计，设计院以三万元又转交给院外一位专家设计。这虽然不符合规定，但这家设计院以前常会把一些小设计交给私人的。设计中，秦岚河没有水文站，提供不了水文资料，采用的是下游一百四十里外的凤阳河水文资料。两河虽距一百多里，但总的水文情况大致一样。按水文资料设计的桥墩宽度和高度合理，只是没想到百年不遇的洪水淹没了桥墩，加上河水中石头多，直接冲击桥柱，再加上有巨木插在两个桥柱中间，起到了撬杆作用，导致一根桥柱倾斜而桥面断坍。接着，第二小组汇报招标。总工程招标中规中矩，程序合理，没有发现暗箱操作和行贿受贿问题。只是中交集团将工程又转包给民营来力公司，来力公司又转包嘉庆公司。这种转包和连续转包虽然可能影响工程质量，但长期以来这种现象都存在，也是允许的。接着，第三小组汇报施工。嘉庆公司所采购的水泥、钢材为本县产品，虽然不是国内最好的，但全线三十三座桥都使用同样产品。沙石是夜村村民从秦岚河采取的，质量符合标准，整个工程是时间赶得紧，但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违规操作。接着第四小组汇报管理。当年全线建成时，三十三座桥其中三十座大桥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而夜村桥和甘沟桥、石砭河桥因属于板凳式小桥没有安装。这类桥一般都不安装，这在全省高速公路上是惯例。省交控集团接管运营后，五年里没有任何事故发生，但这次偏偏秦岚河山洪暴发，夜村桥就断坍了，而且断坍在夜里，未能及时发现。当夜村村民上路拦截车辆，又因司机以为村民要搭乘便车而没有停下，加重了事故。汇报结束后，进行研判，认为各个环节都多多少少存在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不至于造成事故的重要责任，但各个环节的多多少少的问题聚在了一起，重大事故就发生了。结论是这次断桥事故为特大自然灾害，不给予单位、个人追究责任，但有关设计、招标、施工、管理的单位需进行整改，提高认识，总结经验教训，尽快恢复重建，妥善做好遇难人员的抚恤赔偿工作。

事故定性之后，不断有单位领导和个人前来感谢调查组，但调查组已经撤离了夜村，他们就感谢夜中堂。夜中堂一周之内天天能喝大酒。

本省市的遇难者的后事都处理完了，而江苏一位遇难者的家属赶来，是在河滩里找到了那辆已成废铁的汽车，仍没有见到亲人的尸体。他把那辆车抬到秦岚河岸的山脚下埋了，权当是亲人的坟墓，然后到夜村向夜中堂告别。两人说起对于断桥事故的结论，他愤愤不平，认为怎么是这样的结果呢，这是不是在包庇？！夜中堂就和那人争执起来。

夜中堂说：“你怎么这样看问题？”

那人说：“现在社会上黑暗的东西还少吗？”

夜中堂说：“你打着灯笼就没有黑暗了。”

那人说：“没有黑暗还打什么灯笼？”

夜中堂说：“我不和你说了！”

那人却哭起来：“来成，来成，你就可怜死了，白白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