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水河以北荒壑残塬,却有童山独出。山顶有孙思邈庙,庙前一巨石上有个深窝,传说是药王捣药的臼。山的东端诸峦叠续,最后结束为石岛,形如凤头,凤头上长着一棵古银杏。山的西端,层递而下为一面赭崖,崖石上浮雕了一尊佛像,崖下为黑龙涧。在凤头岛和黑龙涧之间是童山南坡,坡底是赶步村。
赶步村二百户人家,是个大村,因为南去县城四十里,北去镇街二十五里,它和西南的催木堡、东北的结子庄,都有集市。方圆十里村庄的人就轮流赶集,曾经是繁荣热闹的地方。
多少年来,赶步村的人口锐减,山上的孙思邈庙早塌了,赭崖上的佛像也漫漶不清,集市虽然还在,已很少有外地人来。村子颓败,童山更是荒凉,杂乱着一些梢树林子,野草半人多深,出没着那么多的飞禽走兽,有麂子,有苍鹭,有獾,有狐,有野鸡、山兔和狼。
狼是只独狼。浑身的白毛,毛尖却是红的。站着不动的时候看着是红狼,如果在逆风里奔跑,那又是白狼。它经常会跑到村子东南角的泉里喝水,喝罢了还站在那里看水中自己的影子,这应该是只母狼。
但狼从不进村侵犯人和人的牲畜,它羡慕着那些燕子,不离人群,又总是超然人群,栖居在门楣和屋梁上。它白天匿藏在梢树林和荒草中,梢树林和荒草又埋没在云雾里。黄昏后就下山,走在了沟畔和壑沿上,或步伐轻快,低头含笑,或坐着自己的大尾巴,默默观察远处的村子。村北口两间屋子的烟囱往外冒烟,烟冒出来先是散的黑的,冒着冒着,就形成了一柱一直朝上,颜色也越来越白,最后变为了云。
这户人家住着的女人叫兰溪,兰溪一直在受罪。十三年前,村里人得知木椟和她订了婚,都很高兴,因为木椟是村里最丑最憨的光棍,而她的娘家则在更北边的高原上,那是顶顶苦焦的地方。那天她被一阵唢呐娶过来了,村里人发现她竟然长得白净秀气,就生气了,木椟怎么有漂亮媳妇?夜里不肯来听房,那时木椟的爹还在,老爹盼不到人来,只好拿了把扫帚靠在洞房的窗子外。她在村里生活了两年,一心要和睦左邻右舍,见谁都不笑不说话,上地劳动,在家喂猪,没事了去串门,学着擀长面,学着做针线,学着用指甲花染指甲。却有了议论,说她腿太长,屁股太小,小屁股怎么生孩子呢,她果然一直没怀孕,他们就又兴奋了,认为木椟活该娶她,她也只能嫁给木椟。并且当面问她:木椟还是吃饭不知饥饱?还是睡觉不知颠倒?她把这话说给了木椟,木椟说:狗日的都作践我,我出去挣钱了给他们看!木椟这个冬天去了县城关一家窑场去搬砖。
兰溪在村里不受待见,能说上话的只有翠玲。去了翠玲家,翠玲在生气,说她在集市上买了五个包子,又吃了一盘甑糕才吃饱,后悔白吃了前边的五个包子。兰溪给她哭诉,借给了村里王娥三百元,一年了,王娥不声不吭,好像没这回事似的。翠玲说:王娥给你写借条了?兰溪说:这倒没。翠玲说:那这事就没了。兰溪说:王娥咋是这号人哩?翠玲说:见鳖不捉,那也是罪过。又问兰溪:你说,如果神告诉你,你祈愿,但你得到一样东西了别人可以得到成倍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兰溪说:哪有这好事。翠玲说:比喻么,咱村长用这个问过我,我再问你,你想要什么?兰溪说:我想木椟挣一万元。翠玲说:要什么一万元,让别人挣两万元呀?兰溪说:那你呢,你给村长咋说的?翠玲说:我说让我瞎一只眼。
木椟出去了四个月,还真的带回来了一万元。用二百元翻修了厢屋的前檐,三百元更换了院门,一千元买了几袋化肥。还添置了一个柜子,三个大盆,四个小板凳,一垒青花瓷碗。她在镇街去买棉花,给木椟买了两身衣服,给自己买了一件软底帆皮的小白鞋。她穿了小白鞋在村里走,总怕弄脏,回来脱下了用面粉敷一遍,晾在窗台上。木椟在家待过十天,又要外出呀,集市上有人杀了猪,她买了二斤肉和三十斤骨头,二斤肉包了饺子,三十斤骨头熬了汤。村里没人说她待木椟好,倒嘲笑她不会过日子:可怜木椟是挣钱的耙耙,媳妇是没底的装钱匣子。
兰溪熬骨头汤的时候,狼是闻到了香气,狼当然爱吃肉,但更爱吃骨头,当兰溪把熬过的骨头扔在了村后的坡根,狼把全部骨头叼走。那一夜狼是十分满足,沿着整个童山跑了一圈,一边跑一边撒尿,它太喜欢它的领地,然后就坐在药王捣药的石臼上嚎叫。
来年从五月起刮干热风,刮到了六月,干热风使庄稼叶子都卷了,赶步村的人差不多都有了病,不是发烧感冒就是害红眼。狼在梢树林子里捕吃了一头麂子,傍晚它要到泉里来喝水。那泉被村人称作五龙泉,是五眼喷水,在暮色苍茫里如永不凋谢的牡丹花。狼还没有到泉边,远远便看到兰溪也是到泉里打了水,挑着两只桶趔趔趄趄回村子,它就卧下来,在路上等候。兰溪以为它是狗,说:狗,狗狗!狼趁势装成狗,目光柔顺,伸长舌头,呼哧呼哧喘气。兰溪说:你也渴了,你来喝水,狼趴在桶沿喝起来,但它要把尾巴卷起来,一用力,竟把桶扒翻了,水流了一地。兰溪骂它不小心,担了空桶再去了家里。狼感激着兰溪,以后的第五天,捕到了一只獾,吃了肉,将獾皮叼到了兰溪家的院门。
兰溪早晨开门,发现有一张獾皮。獾皮珍贵,能做肩垫,能做小背心,兰溪在喊:谁丢的獾皮?村人说:丢失能丢失在院门口,得是村长送你的。兰溪心里怦怦跳,不明白村长怎么送她。她去告诉翠玲。翠玲说:村长是个大色狼,你没事了就待在家里,把门关上!
干热风过后,七月里却是多雨,村里巷巷道道路难行,谁出来脚上都是两坨子泥。兰溪的小白鞋穿不了,木椟却让人给她捎回来了一条红头巾,她迟早头上包着红头巾,经过短墙,经过苞谷地,墙头上苞谷梢上就闪动着火苗子。
到了七月二十三,她在坡上的红薯地里翻蔓子,突然天昏地暗,就来了冰雹。冰雹鸡蛋大,把红薯叶子打成碎渣,自己额头、胳膊也被打出几个青块。村长是从镇街回来买了一对笼筐,一只笼筐就顶在头上,见了兰溪,也给了兰溪一个笼筐。兰溪脸红得发烫,不要,村长说:有笼筐你不顶?!她顶着笼筐跑回村,有人在屋檐下看见了,几天里一群人在村口说话,都说的是村长和兰溪勾搭上了,有一腿了,兰溪无论如何辩解,也不顶用。后来村中槐树下的李三桂来找兰溪,求她能给他批块庄基地。兰溪说:这事你咋寻我?李三桂说:你给村长说说么。兰溪和李三桂吵起来,邻居张兰说:说你和村长好就好,那有啥,村长又不是和你一个好。再说,木椟那么久在外,保不定他在外也偷腥的。气得兰溪回家里哭了一场。
又是一年。正月二十三,赶步村家家把谷草秆插上门楣窗台,天一黑在院中烧焚,一边烧一边用木棍捶打着,念叨:要糜子,要谷子,不要面黄肌瘦大肚子!木椟没回来。
四月八日,麦王爷寿诞,家家都吃捞面,木椟没回来。
五月又旱了,五月十三日是关老爷磨刀日,磨刀就得有水,天真的就下雨了。一下雨,屋檐吊线,别人家的夫妻都在炕上睡觉,兰溪想到木椟了,但木椟还是没回来。
狼很久很久没有再吃到兰溪扔下的骨头,兰溪家的院墙内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开花了,和兰溪的头巾一样火红,它实在馋那结着的石榴,而它不能再进村,在子夜里就在南坡上撵一只山兔。它撵山兔并不一定要吃山兔,撵着是一种发泄和好玩,所以撵到了凤头岛,从凤头岛撵到了黑龙涧。最后它累了,放过了山兔,坐下来看天,天在涧上是一个长带,长带上的月亮如钩,星星胡乱眨眼。
十月里霜冻,小麦苗、油菜苗全都冻死,赶步村开始往镇上报低保户,名单里有兰溪。村里人,尤其那些女人们开始闹了,谩骂着这是村长营私舞弊,她们把屎尿泼在兰溪的院门上。兰溪不敢出去,院中的石榴树上落着一群鸟,她们对着鸟骂,骂得鸟往起飞,毛却脱了,掉到地上。
到了十一月,翠玲和婆婆吵架,丈夫从地里回来就打翠玲,翠玲气不过,一条绳把自己上吊了。村里死了人,都得去吊唁纾情,兰溪不愿意见村里人,但还得去,她去了趴在灵床沿鼻涕眼泪地哭。正哭着,尸体上突然有一股子气冒出来,烧纸的在喊:出殃啦,出殃啦!别的人都往屋外跑,兰溪不知道出殃是干啥,还在哭,王娥给死人盖遮面纸,发现死人脸上有了一层水珠,摸了一下,烧纸的说:不敢摸!王娥却就势把沾水珠的手在兰溪脸上抹了一下。翠玲出了殃之后,别的人再回来,说兰溪和王娥是遭了殃,尤其沾了尸体上的水,对自己绝对不好。兰溪惊惊恐恐回到家,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赶步村有个姓马的中医,一条腿残疾,人都叫马跛子。兰溪去马跛子家看病,马跛子的小妹正好从省城回来。这小妹十年前就去省城打工,现已经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和兰溪交往了几天,同情了兰溪,说咱村地处偏僻,经济落后,意识陈旧,按城里人的话讲,就是生活在生物链的最底端。正是在最底端,人就恓惶又凶残,谁看谁都是菜,谁又给谁都挖坑。就如那些小动物,为了生存各是各的本事,有头上长角的,有尾巴上长刺的,有唾液里生毒的,有浑身都是甲壳的,可蝎子还不是被鸡啄,蜂窝招得住一把火,螃蟹呢,最后还不是让人吃成一堆渣?何必还待在村里呢?建议兰溪到省城打工去,能看大世面,能讨好生活,甚至说,只要兰溪愿意,她带着去她们公司。兰溪当然愿意,但兰溪想给木椟说一声,木椟人回不来,兰溪不等了,决定十七日就走。
十六日,起风了,风是旋涡子风,狼一整天都在童山上奔跑,一会是红狼,一会是白狼。村里差不多的人都听到石臼捣药的声音,也听到了狼的嚎叫。
这个晚上,兰溪给木椟的父母上坟,她带了好多纸在那里烧,烧毕了回家,经过赭崖。赭崖在前四年裂开了几道纹,而崖腹往出渗水,夏里水珠滴答,冬天凝冻,冰柱倒挂,而现在月色下,佛像还隐约可见。兰溪久久地仰望着佛像,腿就跪下来,向佛祈祷,说着风太大,她实在受不了啦,说着她要离开赶步村呀,说着能让木椟在外多挣钱,说自己这一走,一切都顺意。跪的时间久了,往起站的时候,一阵头晕,朝前趔趄了一下,竟跌下了崖下的黑龙涧。
翌日早晨,马跛子的妹妹来兰溪家叫兰溪,兰溪家没见兰溪,然后在村里寻,村里也没有兰溪。中午有人说在赭崖下的黑龙涧沿上发现了兰溪的红头巾,怀疑是不是兰溪掉下了黑龙涧。
村长带着人绕了三里路,下到黑龙涧,但涧里的乱石堆上死着的不是兰溪,而是一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