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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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母

Mothers

 

 

「那天晚上是這樣,」我對溫德爾說:「我帶札克跟幾個朋友一起聚餐,回家比較晚。我叫札克去洗澡,他說他想先玩一下,我說不行,因為明天還要上學。他就開始唉唉叫:『小氣鬼!討厭!』他平常從來不會這樣,那天完全反常,可是我火氣也上來了。」

「我回他說:『喔?是嗎?好啊,那我下次不帶你們出去了,反正我是小氣鬼。』跟個五歲小孩似的!他把門一甩 ── 他以前從沒甩過門 ── 回了句:『好啦!』去洗澡了。我打開電腦想回幾封信,卻在腦子裡把整件事又想了一遍:我剛剛那樣是幹什麼呢?我再怎麼說都是個大人了,怎麼跑出那種反應?」

「接著我突然想到早上的事:我跟我媽講了一通電話,弄得我滿不高興的。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不是生札克的氣,我是生我媽的氣 ── 典型的轉移作用(displacement)!」

溫德爾瞇著眼笑,像是在說:轉移作用很賤呴?人會用心理防衛機制應對焦慮、挫折,或是自己無法接受的衝動,但有趣的是:我們當下不會察覺自己在用防衛機制。否定是很常見的防衛機制,例如有的癮君子認為自己呼吸急促不是因為抽菸,而是因為天氣熱。人也常用合理化作用(rationalization)保住面子,比方說應徵工作失敗,就說自己其實本來就對它沒什麼興趣。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則是以相反的方式,表現自己無法接受的感情或衝動,例如明明討厭鄰居,卻跑去跟他交朋友,也有福音派男性基督徒喜歡的是男人,卻激烈發表反同言論。

有人把防衛機制分成原始的(primitive)和成熟的(mature),而昇華(sublimation)屬於後者。昇華是把可能有害的衝動變得破壞性較小(例如用練拳擊化解暴力衝動),甚至轉為有建設性的作為(例如一個人原本總想拿刀傷人,後來卻成了救人的外科醫生)。

轉移作用則既不原始也不成熟,指的是用比較安全的方式抒發對某人的情緒。例如被老闆罵得很不是滋味,可是罵回去的話可能被開除,所以回家罵自己的狗。或是某個女人因為跟媽媽講電話憋了一肚子氣,就把氣發在兒子身上。

我對溫德爾說,我等札克洗完澡後去跟他道歉,才發現原來他也把他的怒氣轉移到我身上:札克和朋友本來想趁下課時間打打籃球,卻被其他孩子趕出球場。雖然老師馬上介入,札克和他朋友也上場了,但那些孩子就是不把球傳給他們。札克顯然很氣那幾個「小氣鬼」,不過,把氣出在趕他洗澡的媽媽身上還是比較安全。

「諷刺的是,」我繼續講:「我們兩個都把氣出錯對象。」

我和溫德爾時不時會談到親子關係的轉變。邁入中年之後,人往往會從責怪父母轉而為人生負起全責,溫德爾說這叫「換崗」。年輕時尋求心理諮商,常常是想知道父母為什麼不順自己的意;年長以後明白人各有志,接受諮商的目的也變成學習調適,尊重彼此原本的樣子。所以,我對媽媽的問題也從以前的「為什麼她不變?」,變成「為什麼我不變?」我問溫德爾:我都已經四十多歲了,為什麼不過是跟媽媽電話講得不愉快,就受到這麼深的影響?

我並不是要溫德爾給我答案,畢竟不必他說我也知道:人時進時退,我們可能前一天還為自己進步了這麼多而驚訝,後一天又回到老樣子。

「跟蛋一樣。」我說。他點點頭,表示他懂我在講什麼。我之前跟他說過我同事麥可的比喻:人脆弱的時候像生蛋,一掉就破,濺得滿地都是;有了韌性之後則像熟蛋,掉到地上也許還是會受損,但不至於完全破碎,也不會灑得滿地。這麼多年下來,我面對媽媽時已從生蛋變成熟蛋,只是我心裡那顆生蛋還是三不五時冒出來。

我對溫德爾說:那天更晚一點的時候,我媽媽也向我道歉,我們一起把這件事解決了。可是在那之前,我其實又掉回我們的舊模式裡:她希望我照她意思做某件事,但我想照自己的意思做。也許我在札克眼裡也是這樣 ── 老是想控制他,老是要他照我意思做,而且老是拿「愛」或「為你好」當理由。儘管我總宣稱我跟我媽作風不同,但實際上,我們有時候像得嚇人。

不過,我還是不一樣了。跟溫德爾談那通電話的時候,我沒有再鉅細靡遺報告我講了什麼、我媽說了什麼,因為我知道那不是重點。我也知道溫德爾不會簡簡單單把我當成受害者,或是把我媽視為加害者。以前的我可能不會承認一個巴掌拍不響,也難以接受我和媽媽對彼此的關係都有責任,我可能只想讓人同情我的遭遇:你看看她!問題出在她對吧?但現在,我覺得溫德爾冷靜清晰的視角更讓我舒坦。

我今天還告訴溫德爾:我開始把我媽那些溫暖、體貼的電話留言存進電腦,一來是我將來還會想聽,二來是讓我兒子以後能聽(也許是他到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許是我和我媽都過世以後)。我對溫德爾說我還發現另一件事:我端出媽媽架子對札克的那些嘮叨,恐怕主要不是為他,而是為我自己 ── 我想藉此轉移注意,不去多想他有一天會離開我,免得自己難過,儘管我也希望他能順利離巢,完成「分離與個體化」(separation and individuation)的過程。

我試著想像札克青春期的樣子,也想起自己青春期時跟媽媽常起摩擦,不曉得札克到時候會不會讓我跟我媽當年一樣頭痛?他上幼稚園好像還是不久以前的事,那時候我爸媽還健康,我也還健康,附近的孩子每天吃完晚餐都跑出去玩。對於未來,我當時只覺得日子會越來越輕鬆,我漸漸可以多睡一點,時間也會更有彈性。我從沒想過會失去什麼。

只不過是跟我媽媽講了一通電話,誰知道會勾起這麼多感觸?原來,在我們母女之間的老問題背後,我真正盼望的不是她不干涉我,而是她能永遠陪著我。

溫德爾說他在書上讀過:「生命的本質是變,而人天生抗拒改變。」(這是他歸納的大意,不是原話)。他說,不論就他個人或就他作為心理師而言,這個洞見都令他心有戚戚,因為幾乎每一個人的掙扎裡都見得到這個主題。他跟我分享這句話的前一天,我的眼科醫生說我有老花眼了。年過四十的人多半有這個問題。歲數到了很容易遠視,必須把想讀或想看的東西拿遠一點才看得清楚。也許人到這個年紀之後連情感都變得遠視,必須後退一步才看得清自己的心境 ── 即使我們對身邊的一切仍語多埋怨,但我們其實很怕失去自己擁有的。

「還有我媽!」那天稍晚,茱莉也在我諮商室裡談起她早上跟媽媽的對話。「這對她來說太難了。她以前講過,為人父母,她有責任在自己離開人世前把子女照顧得好好的,但現在,她的責任變成讓我好好離開人世。」

茱莉告訴我:她讀大學的時候,曾經為男朋友的事跟媽媽起了衝突。她媽媽說茱莉變得不像以往開朗,她覺得原因跟她男友的行為有關 ── 他常常到了最後一刻才取消計畫;賴著茱莉幫他修改報告;也總是要求茱莉放假時跟他一起,而不陪家人。茱莉的媽媽建議她聽聽局外人的看法,去學校諮商中心找人談談。於是,茱莉發飆了。

「我們兩個哪有什麼問題!」茱莉吼:「就算我去做諮商,我要談的也不是他,而是你!」她後來沒去諮商中心,但她現在真希望當初有去。幾個月後,那個男生甩了她。茱莉的媽媽的確很疼女兒,茱莉打電話回家哭訴時,她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絕口不提「我早跟你講了」。

「現在可好,」茱莉說:「我媽得去找心理師談我了。」

最近,有一份檢查報告說我的乾燥症(Sjögren’s syndrome)標記是陽性的。乾燥症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在四十歲以上的女性之中很常見。但由於我沒有乾燥症的主要症狀,醫生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是這個病。有醫生說也許是非典型表現,接著解釋:我可能是乾燥症加上另一種病,也可能是得了某種目前還無法確定的病。乾燥症剛好很難診斷,而且沒人知道病因是遺傳?環境?細菌?病毒?或是多種因素共同引起?

「醫學的事不是都有答案。」那個醫生說。雖然還是查不出原因讓我憂心,但另一個醫生的話更令我心驚:「不管是什麼病,最後都會表現出來。」那個星期,我又一次對溫德爾說,我最大的恐懼是札克失去媽媽。溫德爾說我有兩種選擇:我能給札克一個一直擔心他變成孤兒的媽媽,也能給他一個因為健康情況不明、所以更加珍惜相處時光的媽媽。

「哪一種你比較不怕?」他問得拐彎抹角。

這讓我想起茱莉,還有我一開始對陪她走向死亡的猶豫。我後來才發現:我那時候之所以遲疑,不只是因為我缺乏經驗,也是因為那會讓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終有一死,但我還沒準備好踏出那一步。其實在答應她之後,我有一段時間在心理上還是與她保持安全距離,盡可能不從她不久於人世的事實聯想到我同樣會死,畢竟我和她情況不同,死亡並沒有突然逼到我眼前。但茱莉已成長很多,她已經學會接受自己和自己所有的 ── 我從旁協助她學的基本上就是這個,這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生命中有太多沒有答案的事,我必須學會接受無法掌握自己的未來,學會排遣煩惱,學會活在當下。這不能只是給茱莉的建議,現在,我得服下自己開出的藥方。

「越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脆弱,就越不容易害怕。」溫德爾這樣講過。

人年輕時不太會這樣看待人生。年輕時,我們常常以為事情是開始、中途,然後得到某種解決。可是在人生路上走到某個時候 ── 也許就是走到中途的時候吧 ── 我們會發現:每一個人都有無可奈何的事,解決不了也得了。我們能做的是找出它們的意義,與它們共處。雖然我沒辦法留住時光,只能眼睜睜看它流逝,但另一件事也是真的:我的病讓我更清楚什麼才是重要的。因為這樣,我決定不硬著頭皮寫快樂書;因為這樣,我再次開始戀情;因為這樣,我開始用我從前沒能做到的寬容傾聽我媽媽;因為這樣,我讓溫德爾協助我反省親子互動,檢視我作為母親帶給札克的影響。我現在會牢牢記得:愛人與被愛不可能不冒失去的風險,而認清這點和為此恐懼是不一樣的。

茱莉講到她媽媽或許也需要心理治療的時候,我忍不住想:札克長大以後,不曉得會跟心理師怎麼說我?

希望他找到他的溫德爾,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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