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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The Hug
我蜷在沙發上 ── 我家客廳的沙發上 ── 和我大學同學愛莉森一起。她從中西部來找我。晚餐後我們隨便轉台看,轉著轉著看到約翰的節目。她不知道約翰是我的病人。我繼續轉,想看點輕鬆活潑的。
「欸等等,」愛莉森說:「剛剛那個。」看來她喜歡約翰的節目。
我拿遙控器轉回去,試著跟上劇情,因為我有段時間沒看。幾個角色變了,發展出新的人際關係。我邊看邊打瞌睡,跟老朋友一起發懶就是舒服。
「她很棒呴。你覺得咧?」愛莉森說。
「誰?」我睡眼惺忪地問。
「那個心理師。」
我一下醒了。主角在一間似乎是諮商室的地方,心理師個子小小的,深色頭髮,戴副眼鏡,散發迷人的知性美 ── 但舉手投足還是帶著好萊塢味。也許這是約翰心目中情婦的型,我想。主角起身離開,看起來心事重重。她送他到門口。
「你似乎需要擁抱。」主角對心理師說。
心理師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但馬上恢復鎮定。「我?你是說你嗎?」她問。
「不是。」他頓了一下,突然傾身擁抱她。那個擁抱雖然不帶情慾,卻深情款款。主角閉起的眼擋不住淚水滑下,他把頭靠在心理師肩上,漸漸平靜下來。鏡頭接著帶往心理師的臉:她眼睛瞪大像是鼓出來似的,尷尬得像隨時會逃走。這一幕頗有愛情喜劇之風:兩個人終於突破關係一番纏綿之後,一個人春風滿面,一臉幸福;另一個人呆若木雞,面色如土。
「我想我們現在都好一點了。」主角總算放開手,轉身離去。鏡頭最後停在心理師的表情:剛剛到底是怎麼了?
這裡氣氛有趣,愛莉森笑了,但我跟戲裡那個心理師一樣困惑。這代表約翰承認他還滿喜歡我的嗎?還是他在自嘲,挖苦自己把需求投射到別人身上?電視影集是幾個月前就寫好了,他當時有意識到自己討人厭嗎?現在呢?
「最近好多戲裡都有心理師。」愛莉森說。她開始細數她喜歡的心理師角色:《黑道家族》(The Sopranos)的珍妮佛.梅爾菲(Jennifer Melfi)、《發展受阻》(Arrested Development)的托比亞斯.芬克(Tobias Fünke)、《歡樂一家親》(Frasier)的奈爾斯.克蘭(Niles Crane),連《辛普森家庭》(The Simpsons)裡蠢蠢的馬爾文.門羅(Marvin Monroe)她都喜歡。
「欸?那你有沒有看過《捫心問診》(In Treatment)?」我問:「蓋布瑞.拜恩(Gabriel Byrne)的那個角色你覺得如何?」
「喔,對!他我超喜歡的!」她說:「不過這個比較貼近現實。」
「是喔?」我邊說邊想:角色藍本不曉得是我?還是約翰之前那個「人還不錯,可惜是白痴」的心理師?不過,一部影集通常有十來個編劇,各自負責不同集數,所以寫出這角色的也可能不是約翰。
雖然我心裡篤定片尾名單會有誰的名字,我還是盯著看完。果然,這集是約翰寫的。
「你上禮拜那集我有看。」接下來那次晤談時,我對約翰說。
他搖搖頭,拿筷子拌拌沙拉,夾了一口放嘴裡嚼。
「去他的電視台,」他邊嚥邊講:「他們叫我弄的。」
我點點頭。
「說觀眾喜歡有心理師幫襯。」
我聳肩。嗯哼。
「媽的一窩瘋,」他繼續:「一部戲有心理師,每部戲就都要有心理師。」
「可是那是你的戲呀,」我說:「你不能拒絕嗎?」
約翰想了一想。「真的要拒絕也不是不行,」他說:「可是我做人不想那麼機車。」
我笑。他做人不想那麼機車。
「現在好啦,」他繼續說:「因為收視率不錯,那個角色我想放生都不行啦。」
「所以你現在非留她下來不可,」我說:「是因為收視率?」
「去他的電視台。」他對著筷子又罵一次,再夾一口。「唉,隨便啦,」他說:「反正我還算喜歡那個角色,我們也給下一季想了幾個不錯的哏。」他拿起餐巾紙擦嘴,從左擦到右,從右擦到左。我盯著他看。
「怎樣?」他說。
我挑挑眉毛。
「喔,拜託!沒有喔!」他抗議:「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覺得有什麼『連結』對不對?」 ── 他講到「連結」時拿手比個引號 ── 「你是你,那個角色是那個角色,她跟你無關,OK?」
「完全無關?」我說。
「廢話!那是戲 ── 戲啊!你也拜託一下,這裡的對話擺到戲裡能看嗎?我是嫌收視率太高是不是?所以當然跟你無關。」
「我在想的不是對話,而是情感部分。」我說:「也許那部分有真實的地方。」
「那.是.戲。」他又說一次。
我看他一眼。
「真的啦!那個角色跟你無關,就像主角也跟我無關 ── 喔,帥氣那部分是有關啦我承認。」他對自己的笑話笑了幾聲。至少我覺得那是笑話。
一陣沉默。約翰開始眼神四處飄 ── 看看牆上的畫,看看地板,再看看自己的手。我想起他之前耐不住沉默時會開口數:「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幾分鐘後,他開口了。
「拿個東西給你看。」接著,他挖苦地補上一句:「您是否恩准我用一下我的手機?」
我點點頭。他拿過手機,滑了一滑,遞給我。「這我們家。」螢幕上是一個金髮美女和兩個小女生 ── 瑪歌、葛蕾絲和蘿比(結果我在溫德爾那裡見到的前一個病人不是瑪歌)。兩個小朋友正給媽媽比兔耳朵,笑得樂不可支。蘿比旁邊是約翰心愛的醜八怪狗蘿希,參差不齊的毛頭上綁著一個粉紅蝴蝶結。好溫馨的畫面,我一看就挪不開眼。聽了他們這麼多故事之後,總算見到樣子了。
「有時候我忘了自己有多幸運。」他輕輕地說。
「你們一家人感情真好。」我對他說他跟我分享照片我實在感動。謝過他後,我正想把手機還他,他搖手止住我。
「還沒,」他說:「這是女生組,還有我兒子。」
我心頭一擰。他要給我看蓋比的照片?身為一個男孩的媽,我不曉得看了能不能不掉淚。
約翰滑了幾下 ── 這張,蓋比。他實在是好可愛的孩子,我覺得我的心像裂成兩半。他有約翰濃密的捲髮和瑪歌明亮的碧眼。背景是道奇隊球場,他坐在約翰腿上,手裡握著棒球,笑出一對酒窩,興奮得像拿下總冠軍賽。約翰說那顆球是他們在看台上接到的,蓋比高興得跟瘋了一樣。
「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約翰說蓋比那天一直講這句話。到家後拿球給瑪歌和葛蕾絲看時這樣講,睡著前依偎在約翰懷裡時也這樣講。「我是全世界、全銀河、全宇宙最幸運的人!」
「他那天的確是最幸運的。」我覺得眼眶紅了。
「媽呀,別當著我面哭,拜託!」約翰別過視線:「真棒,我還沒哭我心理師就哭了。」
「難過的時候幹嘛不哭?」我故意反問。約翰默默拿回手機,打了幾個字。
「既然今天特准能用手機,」他說:「我還有一個東西想讓你看看。」我心裡疑惑:我已經看過他的太太、女兒、他的狗,還有他早逝的兒子,他還想跟我分享什麼?
「這個。」他遞過手機,我接下來,認出那是《紐約時報》的網頁。那是對約翰新一季節目的劇評。
「你看最後一段。」他說。
我滑到底下。那個劇評囉囉嗦嗦交代完劇情發展之後,特別提到主角雖然還是稜角分明,卻開始展現以往深藏不露的人性。劇評認為讓他流露同情心是令人高興的轉折,這個角色因此變得更立體也更有層次。劇評還說:如果大家之前注意到他是因為他我行我素的白目個性,現在一定要看看他會怎麼調和這兩個面向。文章最後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他繼續敞開自我,我們會發現什麼呢?
我放下手機,抬頭看約翰,對著他笑。「寫得好。」我說:「最後那個問題問得尤其好。」
「很棒吧?對吧?」他說。
「超棒的 ── 而且我覺得棒的不只是戲。」
「欸你少來喔!不要又弄得好像他在講我一樣。他講的是角色。」
「好。OK。」我說。
「對!就是這樣。」他說:「話要講清楚。」
我盯著他看。「你為什麼想讓我看這個?」
他看著我的表情像看著白痴。「因為這超屌的啊!是他媽《紐約時報》耶!」
「那為什麼特別要看那一段?」
「因為那代表我們發了!權利金收不完了!這一季迴響這麼好,電視台那些人沒話講了。」
對約翰來說,敞開自己真難。我心想。流露出柔軟的一面,是這麼讓他覺得丟臉和尷尬;被人看出他和主角的連結,是這麼讓他害怕。
「好喔,」我說:「那我繼續關注這個『角色』,」 ── 我學他比了個引號 ── 「我很期待他下一季的發展。我覺得他的未來充滿可能性。」
約翰的身體先做了回答:他臉紅了。發現我看到他臉紅,他臉變得更紅。「謝啦。」他說。我對著他笑,凝視他的眼睛。他試著與我四目相對,足足撐了二十秒才低頭看腳,輕聲說:「謝謝……我是說……」 ── 他尋思該怎麼講 ── 「謝謝這一切。」
我眼淚又湧上來。「不客氣。」我說
「嗯,好。」約翰清清喉嚨,把那雙修整完美的腳盤到沙發上。「暖身結束。我們今天該談什麼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