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篇
骈 拇
〈骈拇〉篇,主旨阐扬人的行为当合于自然,顺人情之常。“骈拇”,即并生的足趾。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
本篇的要点:首章指出滥用聪明,矫饰仁义的行为,并不是自然的正道。自然的正道,要在“不失其性命之情”。仁义的行为,须合于人情,如不合人情,则成“胶漆
索”一般,缚束人的行为。末章批评自三代以下,“奔命于仁义”、“招仁义以挠天下”;为了追逐仁义之名,弄得“残生伤性”,这种现象,都是悖违“性命之情”的。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骈拇枝指、附赘县疣、累瓦结绳、鹤长凫短等。
一
駢拇 ① 枝指 ② ,出乎性哉 ③ !而侈於德 ④ 。附贅縣疣 ⑤ ,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 ⑥ 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 ⑦ 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駢枝於五藏之情者 ⑧ ,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 ⑨ ,淫文章 ⑩ ,靑黃黼黻 ⑪ 之煌煌 ⑫ 非乎?而離朱是已 ⑬ 。多於聰者,亂五聲 ⑭ ,淫六律 ⑮ ,金石絲竹黃鐘大吕 ⑯ 之聲非乎?而師曠 ⑰ 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 ⑱ 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 ⑲ 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 ⑳ 是已。駢於辯者,纍瓦結繩 ㉑ 竄句棰辭 ㉒ ,遊心 ㉓ 於堅白同異之閒,而敝跬譽 ㉔ 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 ㉕ 也。
【注释】
① 骈拇:谓足拇指连第二指(《释文》引司马彪说)。“骈”,并(《释文》引李颐说)。“拇”,音母,足大指(《释文》)。
② 枝指:旁生的手指。
崔
说:“‘枝’,音歧,谓指有歧。”(《释文》引)
③ 出乎性哉:出于本性吗?
李勉说:“此句疑问,言不出乎自然之本性。盖一手只有五指,此自然之本性,今有六指,则是不出乎自然之本性,所谓畸性者。”
④ 侈于德:“侈”,多,剩余。“德”,通“得”。
林希逸说:“人所同得曰‘德’。”(《南华真经口义》)
宣颖说:“比于人所同得则为剩余矣。”(《南华经解》)
⑤ 附赘县疣:附悬的赘疣。赘疣是身上所生的肉瘤。语见〈大宗师〉。
⑥ 多方:“方”,旁。“多方”,多生枝节。(曹础基说)
⑦ 正:有自然、本然的意思。
⑧ 骈枝于五藏之情者:“骈枝”上原衍“多方”两字,依焦竑之说删去。
焦竑说:“‘多方骈枝于仁义之情’,此‘多方’字疑衍。”按明朱得之亦持此说(见日本福永光司《庄子外篇》引)。宣颖并从之。删去“多方”两字,与下两句正相对文。
⑨ 五色:青、黄、赤、白、黑。(成《疏》)
⑩ 淫文章: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成《疏》)。谓耽溺于文采。
⑪ 黼黻: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释文》引《周礼》)。“黼黻”两字已见于《大宗师》。
⑫ 煌煌:形容光耀眩目。
⑬ 而离朱是已:“而”、“如”古通用。“而离朱是已”,犹云“如离朱是已”。下文“而师旷”、“而曾史”、“而杨墨”并同(俞樾)说。离朱,《孟子》作离娄。《淮南子·原道训》说:“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
⑭ 五声:指宫、商、角、徵、羽。古乐中的五个音节。
⑮ 六律:指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古乐中的六个谐音。
⑯ 金、石、丝、竹、黄钟、大吕:都是古乐中的音调。
⑰ 师旷:晋平公乐师,精于音律。见〈齐物论〉。
⑱ 擢德塞性:炫耀德行、蔽塞本性。“擢”,当读为“耀”。
⑲ 簧鼓:笙簧鼓动,意指喧嚷。
⑳ 曾史:指曾参和史鳅。史鳅即史鱼,卫灵公臣子。
㉑ 累瓦结绳:聚无用之语,如瓦之累,绳之结(崔
说)。
林希逸说:“辩者之多言,连牵不已,累叠无穷而无意味,故以累瓦结绳比之。”
陈寿昌说:“‘累瓦’,喻砌词之巧。‘结绳’,喻串说之工。”
㉒ 窜句棰辞:“窜句”,穿凿文句(司马彪说)。“棰辞”两字原缺,依王叔岷《校释》增补。
王叔岷先生说:“案唐写本《释文》所出‘窜句’下有‘棰辞’二字,当从之。‘累瓦结绳、窜句棰辞’,文正相耦。‘游心’二字属下读。《后汉书·张衡传》注引作:‘窜句籍辞’,亦可证今本之有捝文。”(《庄子校释》)
㉓ 游心:游荡心思(宣颖说);驰骛心思(刘凤苞说)
㉔ 跬誉:一时的名誉。
郭嵩焘说:“《释文》:‘敝跬’,分外用力之貌。今案‘跬誉’犹云咫言。《方言》:‘半步为跬’。《司马法》:‘一举足曰跬。’‘跬’,三尺也。‘跬誉’者,邀一时之近誉也。”(见郭庆藩《庄子集释》所引)
㉕ 至正:至道正理(成《疏》);本然之理(林希逸说)。
【今译】
并生的足趾和岐生的手指,是出于本性么?却超过了应得。附生的肉瘤,是出于形体么?却超过了本性。多端造作仁义来施用,比列于身体本有的五脏么?却不是道德的本然。因而并生在脚上的,只是接连了一块无用的肉;岐生在手上的,只是长了一个无用的指头;超出了内在的真性,矫饰仁义的行为,而多方滥用了聪明。
因而纵情于视觉的,就迷乱五色,混淆文采,岂不像彩色华丽的服饰之耀人眼目吗?像离朱就是这类人的代表。纵情于听觉的,就混乱了五声,放任于六律,岂不是金、石、丝、竹和黄钟大吕的音调吗?像师旷就是这类人的代表。标榜仁义的,炫耀德行、蔽塞本性来求沽名钓誉,岂不是使天下人喧嚷着去奉守不可从的法式吗?像曾参和史鳅就是这类人的代表。多言诡辩的,说了一大套空话,穿凿文句,游荡心思于坚白同异的论题上,岂不是疲敝精神求一时的名誉而争执着无益的言论吗?像杨朱墨翟就是这类人的代表。可见这些都是旁门左道,不是天下的正途。
彼至正 ① 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岐 ② ;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 ③ 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④ 。意仁義其非人情乎 ⑤ !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 ⑥ 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 ⑦ 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 ⑧ 。故曰仁義其非人情乎 ⑨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 ⑩ 也?
【注释】
① 至正:通行本误作“正正”。依褚伯秀等说改正。
褚伯秀说:“‘彼正正者’,宜照上文作‘至正’。”(《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宣颖说:“接上‘至正’说来。‘至’字旧俱误作‘正’。”按宣本已改正为“至正”。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亦作“至正”。
俞樾说:“‘正’字乃‘至’字之误。上文云:‘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此云:‘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两文相承。今误作‘正正’,义不可通。郭曲为之说,非是。”
② 枝者不为岐:“岐”,旧误作“跂”(宣颖说)。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跂”作“岐”。义较长(刘文典《补正》)。
③ 凫(fú)胫:野鸭小腿。
④ 无所去忧也:没有什么可忧虑。“去”,或作常义解,一说借为怯(高亨说)。
林希逸说:“长短出于本然之性也。长短性所安,无忧可去也。”
宣颖说:“率其本然,则自无忧,何待于去。”
吴汝纶说:“案‘去’当为‘云’。”(《庄子点勘》)吴说可存。
⑤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意”,成《疏》作“噫”,嗟叹之声。
日本万治四年刊成玄英《疏》本正作“噫”(严灵峰《道家四子新编》,第595页)。“人情”,性命之情,谓本来面目(胡文英说)。
⑥ 龁(hé):咬断。
⑦ 蒿目:“蒿”,借为“眊”。《说文》曰:“眊,目少精。”(马叙伦《义证》引朱骏声说)
林希逸说:“‘蒿目’者,半闭其目也。欲闭而不闭,则其睫蒙茸然。‘蒿目’有独坐忧愁之意。”
宣颖说:“愁视则睫毛蒙茸如蒿。”按“蒙茸”是形容散乱的样子。
吴汝纶说:“崔云:‘忧世之貌。’当是此文‘蒿目’之注。”
⑧ 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决”,溃乱。“饕(tāo)”,贪。
⑨ 故曰仁义其非人情乎:“曰”原作“意”。依严灵峰先生之说改。
严灵峰先生说:“按:成《疏》:‘此重结前旨也。’接上云:‘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前旨云云,即‘仁义非人之情’。‘意’为叹词,上不当有‘故’字。疑‘意’字乃‘曰’字之误,校者因疏有‘重结前旨’之语,乃照录之,因衍‘意’字,遂不词。兹依义改‘意’作‘曰’。”
⑩ 嚣嚣:嘈杂;喧嚣。
【今译】
那些合于事物本然实况的,不违失性命的真情。所以结合的并不是骈联,分枝的并不是有余,长的并不是多余,短的并不是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接上一段便造成了痛苦;野鹤的腿虽然长,切断一节便造成了悲哀。所以原本是长的,却不能切断;原本是短的,却不必接长,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噫!仁义难道不合于人情吗!那班仁人为什么这样多忧呢?
并生的足趾,决裂它便要哭泣;岐生的手指,咬去它便要哀啼。这两种或多于应有的数目,或不足于应有的数目,却同样感到痛苦。当代的仁人,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溃乱性命实情而贪图富贵。所以说仁义难道不合于人情吗?然而从三代以下,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奔竞呢?
二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纆索膠漆而固者 ① ,是侵其德者也;屈折 ② 禮樂,呴兪 ③ 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 ④ 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 ⑤ 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為哉,使天下惑也!
【注释】
① 待
索胶漆而固者:“
索”今本作“绳约”,依马叙伦《义证》改。
马叙伦说:“案下文曰:‘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
索。’又曰:‘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
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并‘胶漆’‘
索’对文。此亦宜然。且上文曰:‘待钩绳规矩而正。’则此不作‘绳’字尤显。”按马说是。然作“绳约”亦可通,但文不一律,故依马说改。“绳约”即绳索,“约”通绳,成《疏》以“约”解为“束缚”误。
② 屈折:屈肢折体。“屈折礼乐”,是举乐行礼的形象化的说法。(曹础基《庄子浅注》)
马叙伦说:“案‘屈’,当依崔本作‘诎’。‘折’,借为‘诘’。……‘诘’,问。”
③ 呴(xū)俞:爱抚。
成玄英说:“呴俞,犹妪抚。”
④ 附离:“离”,通丽,依。
成玄英说:“‘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
⑤
:即索;三股合成的绳索。
【今译】
要等待钩、绳、规、矩来修正的,却是削损了事物的本性;要等待绳索胶漆来固着的,却是侵蚀了事物的本然;用礼乐来周旋,用仁义来劝勉,以安慰天下人心的,这是违背了事物的本然真性。天下事物有它的本然真性。这本然真性就是:曲的不用钩,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黏合的不用胶漆,捆缚的不用绳索。所以天下事物自然生长却不知道怎样生长,各有所得却不知道怎样的原因。所以古今的道理一样,不能用强力去亏损。那么又何必连续地使用仁义如同使用胶漆绳索一般施加在道德之间呢?这使天下人感到迷惑呀!
夫小惑易方 ① ,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有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 ② 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 ③ 與榖 ④ 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筴 ⑤ 讀書;問榖奚事,則博塞 ⑥ 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 ⑦ 之下,盜跖 ⑧ 死利於東陵 ⑨ 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注释】
① 小惑易方:“惑”,迷。“方”,四方。小迷则东西南北易位(林希逸说)。
② 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有”原作“自”。依严灵峰先生之说改。“有虞氏”之名屡见于《庄》书,旧说指舜。若作“虞氏”,则与全书例不合。
严灵峰先生说:“成《疏》:‘虞氏,舜也。’按:《庄子》书中无有称舜为‘虞氏’者。〈应帝王〉篇:‘有虞氏不及泰氏。’又:‘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天地〉篇:‘不及有虞氏乎?’又:‘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又:‘而何计以有虞氏为?’又:‘有虞氏之药疡也。’〈田子方〉篇:‘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知北游〉篇:‘有虞氏之宫。’俱称‘有虞氏’。此独称‘虞氏’,与全书例不合。《列子·说符篇》:‘虞氏者,梁之富人也。’此则别有所指。此‘自’字当系‘有’字之阙坏,并涉下文‘自三代以下者’句而讹。因据全书例改‘自’作‘有’。又疑‘自’下夺一‘有’字,当作:‘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然〈在宥〉篇云:‘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则言‘仁义’不自尧、舜始矣。”(《道家四子新编》,第596页)
③ 臧:古时候北方的风俗,娶婢女的男仆叫“臧”。
陈德明说:“《方言》云: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谓之‘臧’。”
④ 谷:童仆。
陆德明说:“崔本作‘
’。云:孺子曰‘
’。”
⑤ 挟
:即执卷(林希逸说)。
陆德明说:“‘
’字又作策。李云:竹简也。古以写书,长二尺四寸。”
⑥ 博塞:“簙簺”的省字,犹掷骰子。
林希逸说:“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琼犹今骰子也。”
⑦ 首阳:山名,在河东蒲坂县(《释文》)。
⑧ 盗跖(zhí):春秋时代的大盗。《杂篇》有〈盗跖〉篇,谓“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恐是寓言。然跖之反叛为盗,或实有其人其事。《孟子·尽心篇》说:“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荀子·不苟篇》说:“盗跖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吕氏春秋·当务篇》说:“跖……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见六王五伯,将敲其头矣。’”
⑨ 东陵:陵名,济南境内。
【今译】
小的迷惑会错乱方向,大的迷惑会错乱本性。怎样知道是这样呢?虞舜标榜仁义来挠扰天下,天下没有不奔命于仁义,这不是用仁义来错乱本性吗?现在试作申论:自三代以后,天下没有不用外物来错乱本性的。小人牺牲自己来求利,士人牺牲自己来求名,大夫牺牲自己来为家,圣人则牺牲自己来为天下。这几种人,事业不同,名号各异,但是伤害本性、牺牲自己,却是一样。男仆和童仆两个人一同去放羊,把羊全丢了。问男仆在做什么?他却手执竹简读书;问童仆在做什么?他却掷骰子游玩。这两个人所做的事不同,却同样地丢失了羊。伯夷为了名,死于首阳山下;盗跖为了利,死于东陵山上,这两个人所死的原由不同,却同样地残生伤性。何必认定伯夷是对而盗跖是错呢!天下人尽都在牺牲呀!有的为仁义而牺牲,而世俗却称他为君子;有的为货财而牺牲,而世俗却称他为小人。他们同样地在牺牲,而有的是君子,有的是小人;若就残生伤性看来,则盗跖也和伯夷一样,又何从分别君子小人呢?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 ① 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兪兒 ② ,非吾所謂甘 ③ 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④ 。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注释】
① 臧:善。
② 俞儿:古时善于识味的人。
③ 甘:通行本作“臧”,疑本作“甘”,涉上文“臧”字而误。“甘”,知味。《外物》:“目彻为明、耳彻为聪、口彻为甘”,即其证,文例与此正相同。
④ 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语见〈大宗师〉篇。
【今译】
改变本性去从属于仁义,虽然像曾参、史鱼那样精通,却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改变本性去从属于五味,虽然像俞儿那样知味,却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改变本性从属于五声,虽然像师旷那样精通,却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改变本性去从属于五色,虽然像离朱那样精通,却不是我所认为的明达。我所认为的完善,不是所谓仁义之称,而是在于自得就是了;我所认为的完善,并不是所谓仁义之称,而是在于率性任情就是了;我所认为的聪敏,并不是指听闻别人,而是省察自己罢了;我所认为的明达,并不是指看清别人,而是内视自己罢了。要是只看清别人而不内视自己,只羡慕别人而不欣悦自己,这是求别人的有所得不自求欣悦的人,适于别人的安适而不自求安适的人。若是适于别人而不自求安适的人,无论盜跖和伯夷,都同是偏僻的行径。我愧对“道德”,所以上不敢为仁义的节操,而下不敢作偏僻的行径。
马 蹄
〈马蹄〉篇,主旨在于抨击政治权力所造成的灾害,并描绘自然放任生活之适性。“马蹄”,就是马的蹄子。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
本篇的要点:首章指出“治天下之过”,刑法杀伐、规范束缚,如同马儿遭到烧剔刻雒。治权施于民,如马的遭受“橛饰之患”、“鞭
之威”。种种政教措施,都有违“真性”。人当自然放任(“天放”),依“常性”而生活。进而描绘“至德之世”,这是对于反礼教的自由人生活情境的一种憧憬。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伯乐治马、诡衔窃辔、鼓腹而游等。
一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飮水,翹足而陸 ① ,此馬之眞性也。雖有義臺路寢 ② ,無所用之。及至伯樂 ③ ,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 ④ ,刻之 ⑤ ,雒 ⑥ 之,連之以羈馽 ⑦ ,編之以皁棧 ⑧ ,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 ⑨ ,而後有鞭筴 ⑩ 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 ⑪ ,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注释】
① 陆:跳(《释文》引司马彪说)。
王叔岷先生说:“《文选·江赋》注引作‘踛’。郭庆藩、奚侗并谓‘陆’为‘踛’之误,非也。‘陆’亦有跳义。”
② 义台路寝:高台大殿(成〈疏〉)。“义”,借为“巍”,《说文》:“巍,高也。”(章炳麟《解故》)案:“义”与峨古通,高。“路”,大(《释文》)。
李勉说:“案‘路’,大也(见《尔雅·释诂》),‘大寝’者,谓其寝卧之榻宽大舒适。‘大寝’与‘高台’对文。”
③ 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善于识马。
④ 剔(tī)之:剪马毛。
⑤ 刻之:削马蹄铁。
⑥ 雒(luò):谓印烙(郭嵩焘说,郭庆藩《集释》引)。
王念孙说:“此云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语意相似。司马以‘雒’为羁络,非也。下文连之以羁
,乃始言羁络耳。”(见《读书杂志余编》)
⑦ 羁
:络首曰“羁”,络足曰“
”(林云铭《庄子因》)。按“
”(zhí),读絷,绊。
⑧ 皁栈:“皁”(zào),槽枥(成《疏》)。“栈”,编木作似床,以御湿(《释文》);所谓马床(成《疏》)。
⑨ 橛饰之患:“橛”,衔。“饰”,谓加饰于马镳(司马彪说)。
⑩ 鞭
:带皮曰“鞭”,无皮曰“
”,俱是马杖(成《疏》)。
⑪ 埴(zhí):黏土。
【今译】
马蹄可以践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饮水,翘足跳跃,这是马的真性。纵使有高台大殿,对它并没有用处。到了伯乐出现,他说:“我会管理马。”于是用铁烧它,剪它的毛,削它的蹄,烙上印记,络首绊脚把它拴连起来,编入马槽,马便死去十分之二三了;然后将它饿着,渴着,驱驰,快跑,训练,修饰,先有口衔镳缨的祸患,而后有皮鞭竹杖的威胁,马就死掉大半了。泥匠说:“我会捏陶土,使圆的合于规,方的合于矩。”木匠说:“我会削木,使曲的合于钩,直的合于绳。”陶土树木的本性,难道要合于圆规方矩钓钩绳墨吗?然而世世代代称说:“伯乐会管理马,而陶工木匠会制作黏土木材。”这也和治理天下的人一样的过错啊!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 ① ;一而不黨 ② ,命曰天放 ③ 。故至德之世,其行塡塡 ④ ,其視顚顚 ⑤ 。當是時也,山無蹊隧 ⑥ ,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鄕;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 ⑦ 。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
,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踶跂為義 ⑧ ,而天下始疑矣;澶漫 ⑨ 為樂,摘僻 ⑩ 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 ⑪ ,孰為犧樽 ⑫ !白玉不毀,孰為珪璋 ⑬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 ⑭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
【注释】
① 同德:共同的本能。
成玄英说:“‘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
② 一而不党:浑然一体而不偏私。“党”,偏(成《疏》)。
宣颖说:“浑一无偏。”
③ 命曰天放:“命”,名。“天放”,自然放任。
林希逸说:“放肆自乐于自然之中。〈齐物论〉之‘天行’,‘天钧’,‘天游’,与此‘天放’,皆是庄子做此名字以形容自然之乐。”
④ 填填:质重貌(《释文》)。
⑤ 颠颠:专一(《释文》引崔
说)。
林希逸说:“颠颠,直视之貌。形容其人朴拙无心之意。”
李勉说:“‘填填’、‘颠颠’押韵,同一意义,当时口头语也,自在而得意之词。言民之真性。”
⑥ 蹊隧:“蹊”,小径。“隧”,隧道。
⑦ 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西晋时代有一个“攀援鹊巢”的故事,“八达”之一的王澄(字平子),为荆州刺史,友人相送赴任,“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世说新语·简傲篇》)
⑧ 蹩(bié)躠(xuè)为仁,踶(zhì)跂(qǐ)为义:“蹩躠”、“踶跂”,形容勉强力行的样子。
李颐说:“‘蹩躠’、‘踶跂’,皆用心为仁义之貌。”(《释文》引)
刘师培说:“‘踶跂’,当作“踶趹”,为疾驰之貌,若云奔趋赴义耳。下云:‘分背相踶’,‘踶’亦疾驰。下文又云:‘而民乃始踶跂好知’,‘跂’字亦当作‘趹’,谓民人驰骛外知也。”(《庄子斠补》)
⑨ 澶(dàn)漫:犹纵逸(李颐《注》)。
⑩ 摘僻:烦琐。
郭嵩焘说:“‘擿僻’,当作‘摘擗’。王逸注《楚辞》:‘擗,析也。’‘摘’者,摘取之;‘擗’者,分之;谓其烦碎也。”按姑取郭说。
李勉说:“‘摘僻’者,谓摘取怪僻之行以求誉。”备一说。
⑪ 纯朴不残:“纯朴”,全木。“不残”,未雕(成《疏》)。
⑫ 牺樽:酒器。
司马彪说:“画牺牛象以饰樽也。”
⑬ 珪璋:玉器。上尖下方的玉器为“珪”,形像半珪为“璋”。
⑭ 道德不废,安取仁义:《老子》十八章有言:“大道废,有仁义。”
【今译】
我认为会治理天下的不是这样。人民有真常的本性,纺织而衣,耕耘而食,这是共同的本能;浑然一体而不偏私,名为自然放任。所以盛德的世代,人民行为迟重,朴拙无心。在那时候,山中没有路径通道,水上没有船只桥梁;万物众生,比邻而居;禽兽众多,草木滋长。因而禽兽可以牵引着游玩,鸟鹊的窠巢可以攀援上去窥望。
盛德的世代,和鸟兽同居,和万物并聚,何从区分君子小人呢!大家都不用智巧,本性就不致离失;大家都不贪欲,所以都纯真朴实;纯真朴实便能保持人民的本性了。等到圣人出现,急急于求仁,汲汲于为义,天下才开始迷惑;纵逸求乐,烦琐为礼,天下才开始分离了。所以完整的树木不被雕刻,怎会有酒器!洁白的玉不毁坏,怎会有珪璋!“道德”不被废弛,哪会有仁义!真性不被离弃,哪会要礼乐!五色不被散乱,怎会有文采!五声不被错乱,怎会合六律!残破原木来做器具,这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求仁义,这是圣人的过失。
二
夫馬,陸居則食草飮水,喜則交頸相靡 ① ,怒則分背相踶 ② 。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 ③ ,齊之以月題 ④ ,而馬知介倪 ⑤ 闉扼 ⑥ 、鷙曼 ⑦ 、詭銜 ⑧ 、竊轡 ⑨ 。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 ⑩ ,伯樂之罪也。
夫赫胥氏 ⑪ 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 ⑫ ,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 ⑬ 。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 ⑭ 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 ⑮ ,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注释】
① 靡:通摩,亲顺之意。
② 踶:踢,踏。
③ 衡扼:横木颈轭。“扼”,通“轭”。
陆德明说:“‘衡’,辕前横木,缚轭者也。‘扼’,叉马颈者也。”
④ 齐:修饰,装饰。月题:马额上的佩饰,形状如月。
林希逸说:“月题,今所谓额镜也。”
⑤ 介倪:有几种解释:(一)怒视;如李颐说:“介倪,犹睥睨也。”陈寿昌说:“‘介’,独也。马独立而怒视也。”(二)加上马甲;如郭嵩焘说:“案成二年《左传》‘不介马而驰之’,杜预《注》:‘介,马甲也。’《说文》:‘俾,益也。’倪,俾也。言马知甲之加其身。”(三)折
;如马叙伦说:“孙诒让曰:‘倪借为
。’伦案:‘介’者,兀之讹字,‘兀’为‘杌’省。杌
,言折
也。”通常都依(一)说,但因下文都在描写马的挣脱束缚,所以今译从(三)解。
⑥
(yīn)扼:“
”,曲(李颐〈注〉)。“扼”,通“轭”。“
扼”,即曲颈脱轭。
⑦ 鸷(zhì)曼:“鸷”,抵(李颐〈注〉);案“鸷”借为
。《说文》曰:“
,抵。”(马叙伦《义证》)“曼”为
省(朱骏声说),《说文》:“
,衣车盖。”“鸷曼”,抗击车盖。
⑧ 诡衔:吐出衔(《释文》),即吐出口勒。
⑨ 窃辔:啮辔(《释文》)。“窃”借为“啮”,声同脂类(马叙伦说)。
孙诒让说:“‘倪’、‘扼’、‘曼’、‘衔’、‘辔’,皆车马被具之物,而马介之,
之,鸷之,诡之,窃之也。”
李勉说:“按‘倪’借为
,大车持衡者。‘扼’通轭,叉马颈之物也。‘曼’借为幔,车覆也。‘衔’,横贯马口中者;‘辔’,马缰绳也,所以御马者。‘介’、‘
’、‘鸷’三字义相近,均为抗拒之意,谓抗
,抗轭,抗幔也。”
⑩ 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与人抗敌者曰“盗”。马之知,至于抗敌人(林希逸说)。“知”,通“智”。
⑪ 赫胥氏:疑即《列子》书所称华胥氏(俞樾说)。盖为假托的古代人物。
⑫ 熙:同“嬉”。
⑬ 民能以此矣:言人民意态举止安然自适地生活。“能”,当读为“态”。“能”、“态”古通。
⑭ 县跂:高揭而提起之意(林希逸说);如悬物相示,使人跂足以视(陈寿昌说)。
⑮ 踶跂好知:相竞相高,逞其私智(陈寿昌说)。
【今译】
马生活在陆地,吃草饮水,高兴时交颈相摩,发怒时转身相踢。马所晓得的仅止于此。等到加上了车衡颈扼,装上了额前佩饰,马就懂得折毁车
、曲颈脱扼、抗击车盖、吐出口勒、咬断笼头。所以马的机智而形成和人抗拒的动作,这是伯乐的罪过啊!
上古帝王赫胥氏的时代,人民安居而无所为,悠游而无所往,口含食物而嬉戏,挺胸饱腹而遨游,人民意态安然自适如此。等到圣人出现,用做作矫饰的礼乐以匡正天下人的形态,用仁义作标榜来安慰天下人的心,人民才开始奔竞用智,汲汲争利,而不可制止。这也是圣人的过失啊!
胠 箧
〈胠箧〉篇,写出圣智礼法的创设,本用以防盗制贼,却反被盗贼所窃,用为护身的名器,张其恣肆之欲,而为害民众。所以主张莫若绝弃圣智礼法,以免为大盗所乘。“胠箧”,就是开箱的意思。取篇首二字为篇名。
本篇起笔便描绘大盗小贼的窃用圣智礼法。最显著的,莫过于当世田成子之流,不但盗了国家,连“圣知之法”也一并窃了去。“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礼法终究为强有力者所独占,用以装修门面,维护既得权益。礼法绳小民有余,防大盗不足。本篇自开头到“是乃圣人之过”一章止,雄论滔滔,文辞激昂有力,余文则为复赘。篇中有“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名句,顺文而读,有其深意在,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盗亦有道、唇竭齿寒、窃钩窃国、绝圣弃智、掊斗折衡、延颈举踵等。
一
將為胠篋 ① 探囊發匱 ② 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 ③ 固扃鐍 ④ ,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 ⑤ 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鄕 ⑥ 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 ⑦ ,罔罟之所布 ⑧ ,耒耨 ⑨ 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内 ⑩ ,所以立宗廟社稷 ⑪ ,治邑屋州閭鄕曲 ⑫ 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 ⑬ 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
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專有齊國 ⑭ 。則是不乃竊齊國
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注释】
① 胠(qū)箧(qiè):从旁开为“胠”(引司马彪说)。“箧”,箱子。
② 探囊发匮:掏布袋开柜子。“匮”,同“柜”。
③ 摄缄縢:“摄”,结(《释文》引李颐《注》);缠绕(林希逸《口义》)。“缄”、“縢”,皆绳(《释文》引《广雅》)。
④ 固扃(jiōng)
(jué):坚固扃
。“扃”,关钮;“
”,锁钥(成玄英《疏》)。
⑤ 揭:举起。
⑥ 乡:本又作“向”,亦作“
”,同(《释文》)。当以作“
”为正(王叔岷《校释》)。
⑦ 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老子》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望。”
⑧ 罔罟之所布:网罟所及之处,指水上的面积(黄锦
注释)。“罔”,同网。“罟”,网的总称。
⑨ 耒(lěi)耨(nòu):“耒”,犂。“耨”,锄头。
⑩ 阖四竟之内:“阖”,合。“四竟”,四境。
⑪ 宗庙社稷:“宗庙”,祭祀祖先的地方。“社稷”祭祀土地神、五谷神的场所。
⑫ 邑屋州闾乡曲:都是古代大小不同的地方行政区域。
成玄英说:“《司马法》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又云:‘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郑玄云:‘二十五家为闾,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也。’”(《庄子疏》)
⑬ 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鲁哀公十四年,杀齐简公,夺取了齐国。
⑭ 专有齐国:今本作“十二世有齐国”。俞樾疑是“世世有齐国”。今依严灵峰之说改为“专有齐国”。
俞樾说:“《释文》曰:‘自敬仲至庄子九世,知齐政;自太公和至威王,三世为齐侯;故云十二世。’此说非也。本文是说田成子,不当追从敬仲数起。疑《庄子》原文本作‘世世有齐国’,言自田成子之后,世有齐国也。古书遇重字,止于字下作‘二’字以识之,应作‘世二有齐国’。传写者误倒之,则为‘二世有齐国’。于是其文不可通,而从田成子追数至敬仲适得十二世,遂臆加十字于其上耳。”(《诸子平议》内《庄子平议》)俞说可存。
严灵峰先生说:“上明言:‘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彼既于‘一旦’得之,则简公被杀之日,即陈恒窃国之时;奚必待‘十二世’之久邪?《列子·杨朱篇》:‘田恒专有齐国。’当是此文所本。疑《庄子》原文亦作‘专’,因漫漶残缺分而为三;校者不察,以其形近,遂改作‘十二世’,驯致讹误。且作‘十二世’既乖史实,因据《列子》文臆改。”(《道家四子新编》,第579页)案:上文说:“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则田成子杀君窃国之日,便“专有齐国”,不必等待“十二世”之久。严说有理,兹依严说据《列子》文改。
【今译】
为了防备撬箱、掏布袋、开柜子的小贼,就捆紧绳索,关紧锁钮,这是世俗上所谓的聪明。但是大盗一来,便背起柜子、举起箱箧、挑起囊袋而走,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那么以前所谓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储聚的吗?
让我们试作申论。世俗上所谓的聪明,能有不替大盗储聚的吗?所谓的圣人,能有不替大盗守备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的齐国,邻里相望,鸡鸣狗吠之声相闻,网罟所散布到的范围,犁锄所耕作的地方,方圆有二千多里。统括四境之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以及治理大小不同的行政区域,何尝不是效法圣人的呢!但是田成子一旦杀了齐君而盗取了齐国,所盗取的岂止是那个国家呢?连齐国圣智的法制也一起盗取了去。所以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称,却身处尧舜一般的安稳;小国不敢非议他,大国不敢诛讨他,擅据齐国。这岂不是不仅窃取了齐国,并且把圣智的法制也窃取了去,保护他那盗贼之身吗?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肔,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 ① 。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 ② 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 ③ ,魯酒薄而邯鄲圍 ④ ,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 ⑤ 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谷虛而川竭 ⑥ ,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 ⑦ 盜跖也。為之斗斛 ⑧ 以量之,則
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 ⑨ 以稱之,則
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 ⑩ 以信之,則
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
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⑪ ,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 ⑫ 大盜,揭諸侯 ⑬ ,竊仁義
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 ⑭ 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 ⑮ 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注释】
① 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肔,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龙逢”、“比干”已见于〈人间世〉篇。“苌弘”,春秋末期周灵王的贤臣,被国君所杀害,事见《左传·哀公三年》。“肔”(tuō),车裂之刑,一说刳肠。“子胥靡”,伍子胥向吴王夫差诤谏遭杀,尸首糜烂于江中。
李勉说:“‘身不免乎戮’,言暴君之戮贤人而莫之敢抗者,皆孔子圣法所谓尊君之故,此圣法之罪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故黄宗义曰:‘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何况暴君乎!圣法称国君如天如父,使民不敢诛淫乱之君,国君更得借此任意屠戮贤臣,此亦圣法之罪也。”
② 妄意:猜测。
③ 唇竭则齿寒:有两解:(一)“竭”,当从《战国策》作“揭”(孙诒让《札迻》)。“唇竭”,谓反举其唇向上(俞樾说)。(二)《春秋左传》云:“唇亡齿寒。”“竭”,与亡义通。唇亡谓唇缺,唇缺则齿寒(李勉说)。按两说均可通。
④ 鲁酒薄而邯郸围:这件事有两种说法:(一)楚宣王会合诸侯,鲁恭公后到,而所献的酒也淡薄。楚宣王就不高兴,想侮辱他。鲁恭公说:“我是周公的后代,行天子的礼乐,现在我送酒已经失礼了,还要怪我的酒不好,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不告而别。楚宣王生气,遂出兵攻打鲁国。以前,梁惠王一直就想攻伐赵国,但是恐怕楚国援救而迟迟不敢出兵,现在正逢楚国和鲁国相争,梁惠王就乘机围攻赵城邯郸(根据成玄英《疏》);(二)另一种说法是:楚国会同诸侯,鲁国和赵国都献酒给楚王。鲁国的酒淡薄而赵国的酒浓。楚国管酒的人向赵国讨酒,赵国不给他,于是管酒的人就把赵国的好酒和鲁国的薄酒相调换,楚王因赵国的酒淡薄,就围攻邯郸(根据许慎注《淮南子》所说的)。
⑤ 纵舍:释放。“舍”,同“捨”。
⑥ 谷虚而川竭:原作“川竭而谷虚”。应作“谷虚而川竭”,与下句“丘夷而渊实”对文,谓谷虚则川亦竭,盖川之水由众谷而来(李勉说)。
⑦ 重利:谓增益其利。《汉书·文帝纪》:“是重吾不德也。”注云:“重,谓增益。”(陶鸿庆《札记》)
⑧ 斛(hú):量器;可容五斗。
⑨ 权衡:“权”,称锤(李颐说)。“衡”,称梁(成《疏》)。
⑩ 符玺(xǐ):印章。
成玄英说:“‘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铜鱼木契也。‘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
⑪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杂篇·盗跖篇〉:“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史记游侠传》引作:“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钩”,即腰带环。
⑫ 逐于:随(成《疏》)。按“逐”,争。“于”,为。
⑬ 揭诸侯:“揭”,同〈达生〉篇“揭日月而行”之“揭”,谓举帜立为诸侯。
⑭ 轩冕:高车冠冕。“轩”是古时大夫以上所乘的车子。“冕”是古时大夫以上所戴的帽子。
⑮ 斧钺之威:指死刑的威吓。“钺”(yuè),大斧。
【今译】
让我们来试作申论。世俗上所谓最聪明的,能有不替大盗储聚的吗?所谓的至圣,能有不替大盗守备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关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刳肠,伍子胥尸体糜烂于江中,像这四个人的贤能都不免于杀身之祸。因此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盗也有道吗?”盗跖说:“无论哪里怎会没有道呢!如猜测屋内所储藏的,就是圣;带头先进去,就是勇;最后出来,就是义;酌情判断能不能下手,就是智;分赃平均,就是仁。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大盗,这是天下绝没有的事。”这样看来,善人如果不懂得圣人之道便不能自立,盗跖如果不懂得圣人之道便不能横行;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有利于天下的也少而有害于天下的也多。所以说嘴唇反张,牙齿便觉寒冷,鲁侯的酒味薄,赵国的邯郸便遭围困,圣人出现,大盗便兴起了。打倒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才得太平。溪谷空虚,河川便干涸,丘陵移平,深渊便填满。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便太平无事了。
如果圣人不死,大盗便不会停止。虽然是借重圣人来治理天下,却大大增加了盗跖的利益。制造斗斛来量,却连斗斛也盗窃去了;制成天秤来称,却连天秤也盗窃去了;刻造印章来取信,却连印章也盗窃去了;提倡仁义来矫正,却连仁义也盗窃去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带钩的人便遭刑杀,而盗窃国家的反倒成为诸侯,诸侯的门里就有仁义了,这不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因而那些争为大盗,拥位诸侯,盗窃仁义和斗斛、天秤、符印利益的人,即使用高车冠冕的赏赐也不能劝阻他们,用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他们。这样大大有利于盗跖而无法禁止的,都是圣人的过错。
故曰:“魚不可脱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① 。”彼聖人者 ② ,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 ③ ,大盜乃止;擿 ④ 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 ⑤ 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 ⑥ ,鑠絕竽瑟 ⑦ ,塞師曠之耳 ⑧ ,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 ⑨ ,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⑩ 。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 ⑪ 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 ⑫ 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 ⑬ 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注释】
①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语见《老子》三十六章。“利器”,指权势禁令,仁义圣智等。
② 彼圣人者:“圣人”,当作“圣知”(褚伯秀说)。
③ 绝圣弃知:语见《老子》十九章。
④ 擿(zhì):义与“掷”字同(《释文》);犹投弃之(崔
说)。
⑤ 殚(dān)残:尽毁(成《疏》)。
⑥ 擢乱六律:“擢”,疑借为搅(马叙伦说)。
⑦ 铄绝竽瑟:“铄”,同烁(李勉说),“铄绝”,烧断之(崔
说)。“竽”,形与笙相似。“瑟”,长八尺一寸,阔一尺八寸,二十七弦(成《疏》);琴的一种。
⑧ 塞师旷之耳:“师旷”,今本作“瞽旷”。依王叔岷之说改。
王叔岷先生说:“案此与下文‘胶离朱之目’对言,世德堂本无‘瞽’字,当补。但本书无瞽旷与离朱对言之例,下文‘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云云,所谓‘师旷’,即承此言,则‘瞽旷’必‘师旷’之误(〈骈拇〉篇两以‘师旷’‘离朱’对言,可为旁证),或写者因师旷之瞽,遂误书为瞽旷耳。《鹖冠子·泰鸿篇》陆注引,正作‘塞师旷之耳’。”
⑨
工倕之指:“
”,折断。“工倕”,古时以巧艺称著者。
⑩ 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含”,原作“有”。案“有”疑“含”之误,上文“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与此句法一律,下文“人含有知,则天下不惑矣”(“知”疑当从此文作“巧”),即承此言,尤其明证(王叔岷《校释》)。按审文义,当作“含”,即含藏、内敛之意。又:此句下原有“故曰‘大巧若拙’”六字,为赘词,删去则前后文句正相对耦。王懋竑说:“此句衍。”(《庄子存校》)为是。
⑪ 玄同:语见《老子》五十六章。
⑫ 不铄(shuò):不炫耀。
李勉说:“‘铄’,当是炫之意。言人人能含其明而不外露,则天下不致有炫耀之事,意可以归真返璞。”
⑬ 爚(yuè)乱:与“擢乱”同,“擢”借为搅(马叙伦说)。
林希逸说:“爚乱者,言熏灼而烧乱之也。”
【今译】
所以说:“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随便耀示于人。”那些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可以明示于天下。所以抛弃聪明智巧,大盗才能休止;毁弃珠玉,小盗就没有了;焚烧符印,人民就纯朴了;击破斗秤,人民就不争了;毁尽天下的圣智法制,人民才可以参与议论。搅乱六律,销毁竽琴,塞住师旷的耳朵,天下的人才内敛他的聪慧;消灭文饰,拆散五采,黏住离朱的眼目,天下的人才内藏他的明敏;毁坏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的人才隐匿他的技巧。灭除曾参史鱼的行为,封着杨朱墨翟的口舌,摈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能达到玄妙齐同的境地。人们都内藏明慧,天下就不会迷乱了;人们都内敛聪敏,天下就没有忧患了;人们都内含知巧,天下就不会眩惑了;人们都内聚德性,天下就不会邪僻了。像那曾参、史鱼、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等人,都是向外炫耀他们的才能,用来扰乱天下,这是正法所不取的。
二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廬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 ① ,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② 。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 ③ ,則内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注释】
① 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庐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这十二人为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林希逸说:“十二个氏,只轩辕、伏牺、神农见于经,自此以上,古书中无之,或得于上古之传,或出于庄子自
,亦未可知。”
② 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这些文字,引自于《老子》八十章。
③ 赢(yíng)粮而趣之:“赢”,裹(崔
说)。“趣”,趋。
【今译】
你不知道盛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庐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在那时代,人民结绳来记事,以饮食为甜美,以衣服为美观,以习俗为安乐,以居所为安适,邻国之间可以互相看得见,鸡鸣狗吠的声音可以互相听得到,人民从生到死互相不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真正的太平了。现在竟然使人们盼望着说:“某地方有贤人”,于是携带粮食归向他,弄得对内遗弃了双亲,对外抛弃了主上的事物,足迹接连不断地出入于各国境域,车轨往来纵横地交错于千里以外,这都是居上位的喜好机智的过错。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 ① 機辟 ② 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笱 ③ 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 ④ 罝罘 ⑤ 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 ⑥ 頡滑 ⑦ 堅白解垢 ⑧ 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 ⑨ 山川之精,中墮 ⑩ 四時之施;惴耎 ⑪ 之蟲,肖翹 ⑫ 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 ⑬ 之民而悦夫役役 ⑭ 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悦夫啍啍 ⑮ 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注释】
① 弓弩毕弋:“弩”,有机关的弓。“毕”,捕鸟网。“弋”,箭。
成玄英说:“网小而柄,形似毕星,故名为‘毕’。以绳系箭射,谓之‘弋’。”
郭嵩焘说:“《说文》:‘率,捕鸟毕也。’《诗·小雅》:‘毕之罗之。’鸟罟亦谓之‘毕’。李云:‘兔网曰“毕”。’失之。”(见郭庆藩《集释》引)
② 机辟:弩牙曰“机”(李颐说)。“辟”字原作“变”,依武延绪之说改。
武延绪说:“按:‘变’,疑读为‘辟’。‘辟’与‘
’同。〈逍遥游〉:‘中于机辟。’〈山木〉篇:‘然且不免于机、辟、罔、罟之患。’是其证。此误作‘变’者,‘辟’与‘辩’近,初讹作‘辨’,‘辨’、‘变’音近,后人不知为‘辟’之讹;因习见‘机变’之文,遂疑为‘变’字之讹而改之也。何以知‘变’讹字,上下文皆以物言,‘变’非物也;注中所以无训者,正疑之也。‘机辟’连用,已见于〈逍遥游〉和〈山木〉篇,况且上下文皆以物言,‘变’非物也。”按武说为是。下文“钩、饵、罔、罟、罾、笱”,“削格、罗落、罝罘”,都是捕物器,作名词用。“机变”当是“机辟”之误。
③ 罾(zēng)笱(gǒu):“罾”,鱼网。“笱”,筌,捕鱼的竹篓子。
④ 削格、罗落:都是指捕兽机关。
林希逸说:“削格,犹《汉书》曰:‘储胥也。’犹今之木栅也。”
郭嵩焘说:“《说文》:‘格,木长貌。’徐锴曰:‘长枝为格。’‘削格’,谓刮削之。……‘削格’‘罗落’,皆所以遮要禽兽。”
⑤ 罝(jū)罘(fú):捕兔网。
⑥ 渐毒:欺诈。
郭庆藩说:“‘渐’,诈也。《荀子·议兵》:‘是渐之也。’《正论》:‘上凶险,则下渐诈矣。’皆欺诈之义(李颐谓为渐渍之毒,失之远矣)。”(《庄子集释》)
陶鸿庆说:“‘渐’者,欺也。《孙卿子·不苟篇》:‘小人知则撄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王氏引之,皆释为诈欺,并引此文为证。”(《读庄子札记》)
⑦ 颉滑:机巧,狡黠。“颉”,借为黠。
⑧ 解垢:诡曲之辞(《释文》)。
⑨ 烁(shuò):销毁。
⑩ 墮:破坏。
⑪ 惴耎(ruǎn):蠕动的意思,指蠕动的小虫。“惴”,赵谏议本作“喘”(王孝鱼校)。“耎”,为“輭”的省字。
陆德明说:“‘惴’,本亦作‘
’,又作‘喘’。崔云:‘蠉
,动虫也。’一云:‘惴耎’,谓无足虫。”
林希逸说:“喘耎,微息而动之物,附地者也,蜗蜒之类。”
李勉说:“案‘耎’系‘輭’字之省,谓惴輭之虫也。虫之体輭,故云‘輭’。‘惴’,不安之貌。”
⑫ 肖翘:微小的飞虫。
林希逸说:“‘肖’,小也。‘翘’,轻也,飞物也。蜂蝶之类。”
⑬ 种种:淳厚(《释文》)。
胡文英说:“‘种种’,朴也。今吴楚谚言朴实者,谓之种种打种种,即此意也。”
马叙伦说:“案‘种’借为‘忡’。《说文》:‘忡,迟也。’即重厚之重。”
⑭ 役役:形容奔走钻营的样子。
⑮ 啍啍(tūn):多言(林云铭《庄子因》)。郭注“以己诲人”,误。
胡文英说:“‘啍啍’,或训作‘多言’,承‘俗惑于辩’意来。要知‘悦’字是承‘上诚好知’来,则‘啍啍’宜作‘多智’意讲为妥。”
【今译】
在上位的喜好运用机智而无道,天下就会大乱。怎样知道是这样的呢?弓箭、鸟网、机关的智巧多,上空的鸟就要被扰乱了;钩饵、鱼网、竹篓的智巧多,水底的鱼就要被扰乱了;木栅、兽槛、兔网的智巧多,草泽的野兽就要被扰乱了;欺诈、诡伪、狡黠、曲辞、坚白、同异的言辩多,世俗上的人就要被迷惑了。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便在于喜好智巧。因而天下都只知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却不知探索他已经知道的,都只知非难他所认为不好的,却不知非难他认为好的,因此天下才大乱。以致上而掩蔽了日月的光明,下而销毁了山川的精华,中而破坏了四时的运行;无足的爬虫,微小的飞虫,没有不丧失本性。喜好机智的扰乱天下到达这般地步啊!自从三代以后都是这样的,舍弃淳厚的百姓而爱好狡黠的佞民,舍弃恬淡无为的引导而爱好喋喋多言的教化,喋喋多言的教化已经扰乱天下了!
在 宥
〈在宥〉篇,主旨反对他治,反干涉主义。从人的本性上,说明人好自然而厌干涉。“在宥”,自在宽宥的意思。取首句中“在宥”二字作为篇名。
本篇的主要章节:第一章,批评“治天下”的结果,“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指责自三代以下,“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使人不能安于性命之情。第二章,借崔瞿与老聃的对话,指“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矜其血气以规法度”,于是刑具礼教丛生,弄得“天下脊脊大乱”。今世的情状更为惨烈,镣铐的人不计其数,刑戮的人触目皆是,而仁义圣智复为统治工具,变成了刑具的楔木孔柄。在这种悲惨的境况下,再度发出“绝圣弃知”的呼吁。第三章,借广成子和黄帝对话的寓言,描述至道之精,在于治身。第四章,云将和鸿蒙的寓言,抹去治迹而提出“心养”。第五章,“世俗之人”一段写当时诸侯假借国家人民来为自己图谋,然而终将被人民所唾弃。“大人之教”一段,写至人精神的开广,为“天地之友”。这一章疑是断简错入,与〈在宥〉篇主题思想无关。本篇末了“贱而不可任者”至“不可不察也”一段,与本篇主旨相违,亦与庄学精神不合,疑为黄老之作窜入,或为庄子后学染有黄老思想者所为。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尸居龙见、雀跃不已、独往独来等。
一
聞在宥 ① 天下,不聞治 ② 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人大喜邪?毗 ③ 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
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 ④ ,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 ⑤ ,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 ⑥ 。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 ⑦ ,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 ⑧ 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注释】
① 在宥:自在宽容。
林希逸说:“‘在’者,优游自在之意。‘宥’者,宽容自得之意。”(《南华真经口义》)
罗勉道说:“‘在宥’两字,想当时有此语;今人读之差异耳。”(《南华真经循本》)
李勉说:“观全文,‘在宥’二字应是‘任宥’二字之误。‘任’‘在’形似,故以互混。‘任’者,放任之也。放任者,不予拘范,任其自在也。‘宥’者,宽宥之也。宽宥者,不予拘囿,亦任其自在之谓也。”李说可存。
② 治:统驭。
成玄英说:“自在宽宥,即天下清谧;若立教以驭苍生,物失其性。”(《庄子疏》)
③ 毗(pí):伤。《淮南子·原道训》引作“破”。
林希逸说:“毗,益也。医书上所谓有余之病也。”
俞樾说:“《释文》:‘毗,如字。司马云:‘助’也。一云:‘并’也。’……训‘助’已不可通,若训‘并’更为失之矣。案此‘毗’字,当读为‘毗刘暴乐’之‘毗’,毗刘,暴乐也。暴乐,《毛公传》作爆烁。……爆烁犹剥落也。喜属阳,怒属阴,故大喜则伤阳,大怒则伤阴。毗阴毗阳,言伤阴阳之和也……《淮南子·原道训》:‘人大怒破阴,大喜破阳。’正与此同义。”(《庄子平议》)
④ 成章:有条理(林希逸《口义》)。
⑤ 乔诘卓鸷:矫拂悖戾之意(胡文英《庄子独见》)。“乔诘”,意不平。“卓鸷”,行不平(《释文》引崔
说)。
林希逸说:“‘乔’,好高而过当也。‘诘’,议论相诘责也。‘卓’,孤立也。‘鸷’,猛厉也。此四字形容不和之意。”
于省吾说:“‘乔诘’,应读作‘狡黠’。‘乔’、‘狡’,乃双声叠韵字。‘诘’、‘黠’并谐吉声,故相通借。”(《庄子新证》)
⑥ 有盗跖、曾、史之行:后文有“下有桀跖,上有曾史”句。
马叙伦说:“案‘盗’当为‘桀’,传写讹也。下文曰:‘下有桀跖,上有曾史’可证。”(《庄子义证》马说可存。
⑦ 不给:犹不足。
⑧ 匈匈:喧嚣。
成玄英说:“‘匈匈’,
哗也,竞逐之谓也。”
马叙伦说:“案‘匈’借为‘讻’。”
【今译】
只听说使天下安然自在,没有听说要管治天下。〔人人〕自在,唯恐天下扰乱了他的本性;〔人人〕安舒,唯恐天下改变了他的常德。天下人不扰乱本性,不改变常德,哪里还用管治天下呢!从前尧管治天下,使天下人熙熙攘攘乐了本性,这是不安静啊!桀管治天下,使天下人身劳神疲苦了本性,这是不欢愉啊!要是弄得不安静不欢愉,便是违背常德。违背常德而可以长久,是天下绝没有的事。
人过于欢乐,就会伤害阳气;过于愤怒,就会伤害阴气。阴阳的气互相侵害,四时不顺序,寒暑不调和,岂不反而伤害到人体么!使人喜怒失常,胡为妄动,思念漂浮不自主,行事中途欠缺条理,于是天下才矫伪乖戾,而后产生盗跖、曾参、史鱼的行为。因此用尽天下的力量不足以奖赏善举,用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惩罚恶行,所以天下之大,不足以处理奖赏惩罚的事。自从三代以后,喧嚣着以奖赏惩罚为能事,他们哪得空闲来安定性命之情呢!
而且說 ① 明邪?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說禮邪?是相於技也 ② ;說樂邪?是相於淫也;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 ③ 獊囊 ④ 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齋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 ⑤ 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曰:“貴以身為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 ⑥ 故君子苟能無解 ⑦ 其五藏,無擢 ⑧ 其聰明;尸居而龍見 ⑨ ,淵默而雷聲 ⑩ ,神動而天隨 ⑪ ,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 ⑫ 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释】
① 说:同“悦”。
② 相于技也:“相”,助(《释文》)。谓有助于技巧。
③ 脔卷:不申舒之状(《释文》引司马彪说);局束之貌(林希逸说)。
④ 獊囊:犹獊攘(崔
说);多事之貌(林希逸说)。
⑤ 儛:即“舞”之俗字(马叙伦说)。
⑥ 故曰:“贵以身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引《老子》十三章文。“故”字下原缺“曰”字,依陶鸿庆之说补。“身”下两“于”字,当衍(王先谦《集解》引苏舆说)。据《老子》原文删去。
陶鸿庆说:“此《老子》之言也。‘故’下当有‘曰’字,而写者夺之。本书引《道德经》文,〈胠箧〉凡两见,〈知北游〉凡三见,本篇一见,皆冠以‘故曰’字。”(《读庄札记》)
⑦ 解:开示,含有放纵的意思。
⑧ 擢:显耀,自诩。
⑨ 尸居而龙见:形容安居不动而神采奕奕。
⑩ 渊默而雷声:形容沉静缄默而感人深切。
林希逸说:“‘渊’,深也,静也。‘默’,不言也。‘雷声’,感动人也。虽不言而德动人也。禅家所谓是虽不言,其声如雷也。”
⑪ 神动而天随:精神活动都合于自然。
林希逸说:“‘神’,精神也。‘天’,天理也。动容周旋,无非天理,故曰‘神动而天随’。”
⑫ 万物炊累:“炊累”,犹动升(司马彪说)。形容万物的蕃殖如炊气积累而升。
【今译】
至于说爱好目明么?却是迷乱于彩色;爱好耳聪么?却是迷乱于音声;爱好仁么?却是惑乱于常德;爱好义么?却是违逆于常理;爱好礼仪么?却是助长了技巧;爱好乐章么?却是助长了淫声;爱好圣迹么?却是助长了技艺;爱好机智么?却是助长了各种流弊。天下人要想安定性命的真情,这八种可有可无;天下人要不想安定性命的真情,这八种才纠结扰攘而迷乱天下。天下人反而开始尊崇它、珍惜它,天下的迷惑到达这般地步啊!这八种东西岂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呢?还要斋戒去谈论它,致恭尽礼去传授它,手舞足蹈去供奉它,真是无可奈何呢!
因而君子如果不得已而君临天下,最好是顺任自然。顺任自然才能使大家安定性命的真情。因此说:“以尊重生命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付给他;以珍爱生命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交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不放纵情欲,不显耀聪明;安居不动而神采奕奕,沉静缄默而感人深切,精神活动都合于自然,从容无为而万物的蕃殖就像炊气积累而升。我又何必需要治理天下呢!
二
崔瞿 ① 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 ② 人心?”
老聃曰:“女愼無攖 ③ 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 ④ ,上下囚殺 ⑤ ,淖約 ⑥ 柔乎剛彊。廉劌彫琢 ⑦ ,其熱焦火,其寒凝冰 ⑧ 。其疾俛仰之間 ⑨ 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懸而天。僨驕 ⑩ 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 ⑪ ,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 ⑫ 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 ⑬ ,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 ⑭ ,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 ⑮ 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 ⑯ 矣。於是乎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 ⑰ 。天下脊脊 ⑱ 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 ⑲ 大山嵁巖 ⑳ 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
“今世殊死 ㉑ 者相枕也,桁楊 ㉒ 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 ㉓ 攘臂乎桎梏之間。噫 ㉔ ,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椄槢 ㉕ 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 ㉖ 也,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矢 ㉗ 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注释】
① 崔瞿(qū):杜撰的人名。
成玄英《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许人也。”
② 臧:善。今本误作“藏”。
王先谦说:“‘藏’是‘臧’之误,古字止作‘臧’。‘安臧人心’,言人心无由善。”(《庄子集解》)
③ 撄:扰乱。
④ 人心排下而进上:人心,压抑它就消沉,推进它就高举。
郭象说:“排之则下,进之则上,言其易摇荡也。”
林希逸说:“‘排下’者,不得志之时,愈见颓塌;得志之时,则好进不已。”
林云铭说:“人心,或为人所排,则失志销魂而下;或进之,则希高望远而上。”(《庄子因》)
⑤ 上下囚杀:形容心志向上趋下如同被拘囚伤杀。
林希逸说:“‘上’,此心向上。‘下’,心趋下。向上向下皆为囚杀,乃自累自苦之意。”
郭嵩焘说:“‘上下囚杀’,言诡上诡下,使其心拘囚噍杀,不自适也。”(郭庆藩《集释》引)
⑥ 淖约:柔美。词见〈逍遥游〉篇。
⑦ 廉刿雕琢:“廉”,借为棱。“刿”(guì),割伤。《老子》五十八章:“廉而不刿”,即锐利而不割伤的意思。“廉刿雕琢”是形容一个人饱受折磨。
林希逸说:“少年得志之人,多少圭角,更涉忧患世故,皆消磨了,故曰:‘廉刿雕琢。’”
⑧ 其热焦火,其寒凝冰:这是形容人心急躁和战慄的情状。
林希逸说:“其内热时,如焦火,其凛凛时,如凝冰然。此皆形容人心躁怒忧恐之时。”
⑨ 俛仰之间:指短暂时间。“俛”,同“俯”。
⑩ 偾骄:不可禁之势(郭象《注》)。“偾”,同愤。
⑪ 股无胈,胫无毛: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形容劳动辛勤。
⑫ 矜其血气:苦费心血的意思。
郭庆藩说:“‘矜其血气’,犹孟子言苦其心志也。‘矜’者,苦也,训见《尔雅·释言篇》。”(《庄子集释》)
⑬ 放
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语见《尚书·尧典》。“
兜(dōu)”,尧时人,和尧为敌,被流放到崇山(湖南大庸县西南)。“投”,《尚书》作“窜”,《史记》引作“迁”。“三苗”,名饕餮,为尧诸侯,封三苗之国。“三峗”,甘肃郭煌县南。“共工”,官名,为尧水官,名穷奇。“幽都”、《尚书》作“幽州”,在今北京密云县境。
⑭ 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识:形容种种自是而非他的心理与行为表现。
林希逸说:“自喜于我而加怒于人,自以为知而以人为愚,自以为喜而以人为否,自以为信而以人为诞,彼此皆然,故有相疑、相欺、相非、相识之事。即〈齐物〉篇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之意。”
⑮ 烂漫:散乱(成《疏》)。
⑯ 求竭:即“胶葛”,今作“纠葛”(章炳麟《庄子解故》)。按:“求竭”郭《注》照常义解为“无以供其求”。然观上下文义,似当从章解。这句“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与上句“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正相对文。而“求竭”犹“烂漫”,为纠葛淆乱的意思。
⑰
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
锯”、“绳墨”、“椎凿”,都是指刑具。“杀”,当为“设”(吴汝纶《庄子点勘》)。
王先谦说:“工匠以绳墨正木,人君以礼法正人;工匠以斤锯椎凿残木,人君以刑法残人。”
⑱ 脊脊:犹籍籍(林希义《口义》);纷纷同义。
陆德明说:“‘脊脊’,音籍,相践籍。”
⑲ 伏处:隐遁,潜居。
⑳ 嵁岩:深岩。
俞樾说:“‘嵁’当为‘湛’。‘湛岩’犹深岩,因其以山岩言,故变从水者而从山耳。”
㉑ 殊死:死刑。
陆德明说:“《广雅》云:‘殊,断也。’司马云:‘决也。’一云:诛也。”
李勉说:“‘殊’,异也。‘殊死’,言各种不同之死。盖圣法设,五刑行,由五刑而致死者,谓之‘殊死’,言其死法不同也。”
㉒ (héng)杨:古时一种夹脚和颈的刑具。
㉓ 离跂:即翘足。形容用力的样子。
马叙伦说:“‘离’为摛省。《说文》曰:‘摛,舒也。’”(《义证》)
㉔ 噫:各本多作“意”,依《道藏纂微》本改为“噫”(吕惠卿《庄子义》)。
㉕ 椄槢:械楔(司马彪说);今枷中横木,亦楔(林希逸《口义》)。
㉖ 凿枘:指固定桎梏的孔枘。所谓凿圆方枘。
㉗ 嚆(hāo)矢:矢之鸣者(向秀《注》);今之响箭(林希逸说);喻先声(陈寿昌说)。
【今译】
崔瞿问老聃说:“不治理天下,怎样使人心向善?”
老聃说:“你要小心别扰乱了人心。人心,压抑它就消沉,推进它就高举,心志的消沉和高举之间,犹如被拘囚、伤杀,柔美的心志表现可以柔化刚强。有棱角的人必遭折磨,使其性时而急躁如烈火,时而忧恐如寒冰。变化的迅速,顷刻之间像往来于四海之外,人心安稳时深沉而寂静,跃动时悬腾而高飞。强傲而不可羁制的,就是人心么!
“从前黄帝就用仁义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劳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来供养天下人的形体,愁劳心思去施行仁义,苦费心血去规定法度。然而还是有不足的地方,于是尧将
兜放逐到崇山,将三苗投置在三峗,将共工流配到幽州,这是未治好天下的证明。到了三代帝王,天下大受惊扰。下有夏桀、盗跖,上有曾参、史鱼,而儒墨的争论纷起,于是喜怒互相猜忌,愚智互相欺侮,善与不善互相非议,荒诞与信实互相讥讽,天下风气从此衰颓了;大德分歧,而性命的情理散乱了;天下爱好智巧,而百姓多纠葛了。于是用斧锯来制裁,用礼法来击杀,用肉刑来处决。天下纷纷大乱,罪过在于扰乱人心。所以贤者隐遁在高山深岩,而万乘君主忧慄于朝廷之上。
“当世处死的人残籍堆积,镣铐的人连连不断,刑杀的人满眼都是,于是儒墨奋力呼嚷于枷锁之间,噫!太过分了!他们是如此地不知愧作和羞耻!我不知道圣智不是镣铐的楔木,仁义不是枷锁的孔枘么!怎么知道曾参、史鱼不是夏桀、盗跖之流的向导呢!所以说:‘抛弃聪明智巧,天下就太平了。’”
三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 ① 在於空同之山 ② ,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 ③ ,以佐五榖,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 ④ ,以遂群生,為之奈何?”
廣成子曰:“而 ⑤ 所欲問者,物之質 ⑥ 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 ⑦ 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 ⑧ 者,又奚足以語至道哉 ⑨ !”
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
廣成子南首而卧,黃帝順下風 ⑩ 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 ⑪ ;至道之極,昏昏默默 ⑫ 。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淸,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愼汝内,閉汝外 ⑬ ,多知為敗。我為汝遂於大明 ⑭ 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 ⑮ ,陰陽有藏 ⑯ ,愼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
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
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 ⑰ 無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有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 ⑱ 。今夫百昌 ⑲ 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當我,緡乎!遠我,昬乎 ⑳ !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注释】
① 广成子:体会自然无为之道的寓言人物。
② 空同之山:杜撰的地名。“空”含空虚、空明的意思。“同”含混同、冥同的意思。“山”字通行本作“上”,依《阙误》引张君房本及成《疏》改(王孝鱼校)。
③ 天地之精:天地自然的精气(福永光司说)。
④ 官阴阳:“官”,管、治。谓调和阴阳。
林希逸说:“变调阴阳。‘官’,各任其职也。阴阳不相戾,各当其职曰‘官’。”
⑤ 而:汝。下文:“自而治天下”“而佞人之心”的“而”,同作“汝”。
⑥ 质:原质、真质。
林希逸说:“物之本然曰‘质’,即前言至道也。”
⑦ 族:聚(司马注)。
⑧ 翦翦:犹浅浅(林希逸《口义》)。
⑨ 又奚足以语至道哉:“哉”字原缺。《御览》六二四引“道”下有“哉”字,文意较完整(王叔岷《校释》)。
⑩ 顺下风:顺下方。
李勉说:“‘风’,方。古‘风’‘方’通音,故二字通用。〈天运〉篇:‘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天地〉篇:‘禹趋就下风’,又‘愿先生言其风’,〈渔父〉篇:‘窃待于下风’,各‘风’字皆‘方’字之意。”
⑪ 窈窈冥冥:深远暗昧。“窈”,微不可见。“冥”,深不可测。《老子》二十一章作:“窈兮冥兮。”
⑫ 昏昏默默:喻深静(李勉说)。
⑬ 慎汝内,闭汝外:“慎汝内”,不动其心。“闭汝外”,不使外物得以动吾心(林希逸《口义》)。
⑭ 遂于大明:“大明”指太阳。《礼记·礼器篇》:“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福永光司说)
⑮ 天地有官:“官”,职。天地各官其官(林希逸说)。
⑯ 阴阳有藏:“藏”,府。阴阳各居其所(林希逸说)。
⑰ 彼其物:指“道”而言(林云铭《庄子因》)。
⑱ 上见光而下为土:指上见日月之光,下则化为土壤。
林希逸说:“‘上见光’者,日月也。‘下为土’者,地。言居天地之间,懵然无知,举头但见日月,低头但见地下而已。”(《口义》)
⑲ 百昌:百物昌盛(成《疏》);犹百物(司马彪说)。
⑳ 当我,缗乎!远我,昬乎:“当我”,迎我而来。“远我”,背我而去(林希逸说)。“缗乎”,泯合(《释文》)。“缗”、“昬”,并无心之谓(司马彪说)。
【今译】
黄帝在位为天子,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特地去看他,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粹。我想摄取天地的精华,来助成五谷,来养育人民,我又想管理阴阳,来顺应万物,对这,我将怎样去做?”
广成子说:“你所要问的,乃是事物的原质;你所要管理的,乃是事物的残渣。自从你治理天下,云气不等待凝聚就下雨,草木不等待枯黄就凋落,日月的光辉更加失色,你这佞人的心境这般浅陋,又怎么能谈‘至道’呢!”
黄帝退回,抛弃政事,筑一间别室,铺着白茅,闲居了三个月,再去请教他。
广成子朝南躺着,黄帝从下方匍匐过去,再叩头拜礼问说:“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怎样修身才能长久?”广成子顿然起身说:“你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粹,深远暗昧;‘至道’的极致,静默沉潜。视听不外用,抱持精神的宁静,形体自能康健。静虑清神,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耗费你的精神,才能够长生。眼睛不要被眩惑,耳朵不要被骚扰,内心不要多计虑,你的精神守护着形体,形体才能够长生。持守你内在的虚静,弃绝你外在的纷扰,多智巧便要败坏,我帮助你达到大明的境地上,到达‘至阳’的根源;帮你进入深远的门径中,到达‘至阴’的根源。天地各司其职,阴阳各居其所,谨慎守护你自身,道会自然昌盛。我持守‘至道’的纯一而把握‘至道’的和谐,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我的形体却还没有衰老。”
黄帝再叩头拜礼说:“广成子可说和天合一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至道’没有穷尽,但人们都以为有终结;‘至道’深不可测,但人们都以为有究极。得到我的‘道’,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的‘道’,在上只能看见日月之光,在下则化为尘土。万物都生于土而复归于土,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的门径,以遨游无极的广野。我和日月同光,我和天地为友。迎我而来,茫然不知!背我而去,昏暗不觉!人不免于死,而我还是独立存在啊!”
四
雲將 ① 東遊,過扶搖 ② 之枝而適遭鴻蒙 ③ 。鴻蒙方將拊脾 ④ 雀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 ⑤ ,贄然立 ⑥ ,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
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
雲將曰:“朕願有問也。”
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
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
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
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 ⑦ 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
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 ⑧ ,不知所往;遊者鞅掌,以觀無妄 ⑨ 。朕又何知!”
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 ⑩ 也。願聞一言。”
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 ⑪ ;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 ⑫ 。噫 ⑬ ,治人之過也!”
雲將曰:“然則吾奈何?”
鴻蒙曰:“噫,毒哉!僊僊乎歸矣 ⑭ 。”
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
鴻蒙曰:“噫!心養 ⑮ 。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黜爾聰明 ⑯ ,倫與物忘 ⑰ ;大同乎涬溟 ⑱ ,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⑲ 。萬物雲雲,各復其根 ⑳ ,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 ㉑ ,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闚其情,物固自生。”
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注释】
① 云将:云之主将。寓言。
② 扶摇:神木(李颐《注》)。一说“扶摇”作“扶桑”。“扶桑”见《山海经·海外东经》,为神话中的巨木(福永光司说)。
③ 鸿蒙:自然元气(司马彪说)。
④ 拊脾:“脾”,即髀。拍着股部。
⑤ 倘然止:停止的样子。
司马彪说:“‘倘’,欲止貌。”
马叙伦说:“‘倘’,借为‘
’。《说文》曰:‘
,岠也。’岠,止也。”
李勉说:“‘倘’,通‘躺’。‘躺然’,身向后躺作呆止之状。”
⑥ 贽然:形容站着不动的样子。
李颐说:“‘贽’,不动貌。”
林云铭说:“拱立之貌。”
章炳麟说:“《说文》无‘贽’字,但作‘
’。云:‘
,至也。’训‘至’者,有底定义,故曰
然立。”
⑦ 天:尊称鸿蒙。如前文黄帝尊称广成子。
⑧ 猖狂:形容随心所欲,自由奔放。
⑨ 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游者鞅掌”,游于举世纷纭众多的事物中(黄锦
《新译庄子译本》)。“者”,通“诸”,之于。“无妄”,真实,指事物的真相。一说“无妄”为无穷之意。
成玄英说:“鸿蒙游心之处宽大,涉见之物众多,能观之智,知所观之境无妄也。‘鞅掌’,众多也。”
⑩ 民之放:为民所放效(郭《注》)。
福永光司说:“‘放’,同‘依’。《论语·里仁篇》:‘放于利而行,多怨。’‘放’作‘依’讲。”(《庄子外篇》,第122页)
⑪ 玄天弗成:自然之原状不能保全(李勉说)。
成玄英说:“自然之化不成。”
⑫ 止虫:本亦作“昆虫”(《释文》)。赵谏议本“止”作“昆”(王孝鱼校)。“止”,豸同(苏舆说,王先谦《集解》引)。
⑬ 噫:多本作“意”。《道藏》各本、赵谏议本皆作“噫”。“意”与“噫”通(王叔岷《校释》)。
⑭ 毒哉!仙仙乎归矣:毒害人啊!快回去。
郭象说:“‘毒哉’,言治人之过深。”
成玄英说:“‘仙仙’,轻举之貌。劝令归。”
⑮ 心养:如〈人间世〉“心斋”。郭《注》成《疏》似作“养心”。
⑯ 堕尔形体,黜尔聪明:“黜”原作“吐”。依〈大宗师〉篇改。
王引之说:“‘吐’当为‘咄’。‘咄’与‘黜’同。”(见王念孙《读书杂志余编》)
俞樾说:“‘吐’当作‘杜’,言杜塞其聪明也。”(《庄子平议》)
刘文典说:“‘吐尔聪明’,文不成义。‘吐’疑‘绌’字之坏。《淮南子·览冥训》:‘隳肢体,绌聪明’,即袭用此文,字正作‘绌’,是其确证。〈大宗师〉作‘堕枝体,黜聪明’,‘黜’、‘绌’音义同。”按刘说可从。今依〈大宗师〉篇改作“黜”。
⑰ 伦与物忘:“伦”,同“沦”,没。泯没而与物相忘(林希逸《口义》)。
⑱ 涬溟:自然气(司马彪说)。
⑲ 莫然无魂:去除心机智巧的意思。
成玄英说:“‘魂’,好知为也。‘莫然’无知。”
⑳ 万物云云,各复其根:《老子》十六章有“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句。
㉑ 浑浑沌沌:真朴自然之意。与〈应帝王〉篇“浑沌”同义。
【今译】
云将到东方游玩,经过神木的枝头,恰好遇见了鸿蒙。鸿蒙正在拍着腿跳跃游行。云将见到,忽然停下,恭敬地站着,说:“老先生是谁呀?老先生为什么来这里?”
鸿蒙拍着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遨游!”
云将说:“我想请问。”
鸿蒙仰面看着云将说:“啊!”
云将说:“天气不适宜,地气郁结着,六气不调和,四时不顺序。现在我想融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要怎么办?”
鸿蒙拍着腿跳跃掉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得不到所问。又过了三年,向东游行,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好遇见了鸿蒙。云将高兴极了,快步上前说:“您忘了我吗?您忘了我吗?”叩头拜礼,希望鸿蒙指点他。
鸿蒙说:“悠游自在,无所贪求;随心所欲,无所不适;游心在纷纭的现象中,来观看万物的真相。我又知道什么!”
云将说:“我自以为随心所欲,而人民跟随着我;我不得已接触人民,现在却为人民所依顺。请你指教。”
鸿蒙说:“扰乱了自然的常道,违逆了万物的真情,自然的状态不能保全;群兽离散,飞鸟夜鸣;殃及草木,祸临昆虫。噫,这是治理人民的过错!”
云将说:“那么我怎么办?”
鸿蒙说:“噫,毒害人啊!快快回去吧!”
云将说:“我遇见您很难得,希望指点指点。”
鸿蒙说:“噫!修养心境。你只要顺任自然无为,万物就会自生自化。忘掉你的形体,抛开你的聪明,和外物泯合,和自然元气混同,释放心神,无所计较。万物纷纷纭纭,各自返回到它的本根,各自返回本根而不知所以然;浑然不用心机,才能终身不离本根;如果使用心智,就会离失本根。不必追问它的名称,不必探究它的真相,万物乃是自然生长。”
云将说:“你施给我恩德,晓示我静默;亲身求道,现在才有所得。”叩头拜礼,告辞而去。
五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 ① 出乎眾哉!因眾以寧所聞,不如眾技眾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 ② 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 ③ 之不知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 ④ 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 ⑤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 ⑥ 。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 ⑦ ,遊乎九州 ⑧ ,獨往獨來,是謂獨有 ⑨ 。獨有之人,是謂至貴。
【注释】
① 曷常:即何尝。“常”,同尝。
② 揽:音览,本亦作“览”(《释文》)。
③ 有土者:即有国者,指当时诸侯。
④ 大物:指广大的土地人民。
⑤ 有大物者,不可以物:此言有天下者,必超乎天下(马其昶《庄子故》)。
⑥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这和〈山木〉篇:“物物而不物于物”同义。“物而不物”,即“为而不为”,意指虽居其位、统管其事,然要能不侵占,任物自为。
郭象说:“夫用物者,不为物用也。不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
⑦ 六合:指天地四方。词见〈齐物论〉。
⑧ 九州:古代将中国全土分成九大行政区域,即:冀州、兖(yǎn)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见《尚书·禹贡》)。古人将世界全体分成九部,谓:神州(东南),次州(正南),戎州(西南),弇州(正西),冀州(正中),台州(西北),泲州(正北),薄州(东北),阳州(正东)(见《淮南子·坠形训》,此说本于战国末年邹衍)。
⑨ 独有:意指拥有自己的内在人格世界,在精神上能特立独行。
【今译】
世俗上的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而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希望别人和自己相同,不愿别人和自己不同,这是存着出人头地的心理。要是存着出人头地的心理,何尝就超出大众呢!只因大众的认同而得心安。其实不如众人的才智太多了。想要贪图国土的人,这是求取三代帝王的利益而没有看见他们的祸害。这是用国家来图谋自己的侥幸,有多少这种侥幸而不丧失国家的呢!这样能保存国家的,没有万分之一;而丧失国家的,没有一次成功的机会而万分有余的要丧失。悲哀啊,拥有国家的人却不明白呀!
拥有国家的,就拥有土地人民。拥有土地人民的,不可以受外物支配;支配物而不被物役使,才能主宰外物。明白主宰外物的不是物,岂止只能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呢!〔他的精神境界〕却能往来于天地四方,神游于九州,独来独往,这可称为“独有”。具有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便是无上的尊贵。
大人 ① 之敎,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 ② 。處乎無響,行乎無方 ③ 。挈汝適復之撓撓 ④ ,以遊無端,出入無旁 ⑤ ,與日無始 ⑥ ;頌論形軀,合乎大同 ⑦ ,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 ⑧ !覩有者,昔之君子;覩無者,天地之友 ⑨ 。
【注释】
① 大人:至人,即上文独有之人。
② 配:对。问者为主,应者为配(宣颖说)。
③ 无方:无迹(林希逸说)。
④ 挈汝适复之挠挠:意指引导纷杂的人群。
林希逸说:“‘挠挠’,群动不已之貌。‘适’,往也。‘挈’,提也。‘汝’,指举世之人也。”
⑤ 出入无旁:独来独往,无所依傍(林云铭说)。
⑥ 与日无始:与日俱新(郭《注》)。
⑦ 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容貌形躯,合于天地自然。
郭象说:“其形容与天地无异。”
李勉说:“按‘颂’,容也。《庄》书迭有言及。〈天下〉篇‘称神明之容’,‘容’‘颂’互通。颜师古注《汉书·儒林传》亦云‘颂’与‘容’同;苏林亦云颂貌威仪连称,颂貌即容貌也。章太炎云:‘论,与类可互借。’《广雅》云:‘类,像也。’像即貌也。故‘颂论形躯’,为容貌形躯之意,言其容貌形躯合乎大同也。‘合乎大同’谓与物混同,忘物我,忘形骸也。”按:郭象便以“形容”注“颂论形躯”。成《疏》:“论,语。”王先谦说:“论其形貌。”皆非。当依李说,“颂论”训为“容貌”。
⑧ 有有:有形相,意指执着于形相。第二个“有”字为名词,指现象物。
⑨ 睹无者,天地之友:“无”,即《老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的“无”,指道。
按:本篇当于此告结。此下有一段:“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这段文义,和本篇主旨相违,且与庄学思想不合。宣颖说:“此一段意肤文杂,与本篇之义不类,全不似庄子之笔。”刘凤苞说:“上段已不类南华笔意,……若以‘睹有’、‘睹无’二句作结,屹然而止。至此段则意浅词肤,画蛇添足。”胡文英说:“自‘贱不可不任’以下,无甚精义……为赝手所窜。”马叙伦说:“自‘世俗之人’至此,疑非〈在宥〉篇文。”冯友兰说:“这段话在本篇的末尾,跟本篇前一部分的精神不合。可能前一部分比较早,后一部分是后来加上去的。”李勉说:“此下一段文意俗杂,尤多矛盾之句,疑为俗儒所窜。上文既云‘无心因任,与物俱忘’,此段又云‘物不可不任,民不可不因,事不可不为,法不可不陈……’,是皆不能忘心无为,举上文矛盾者也,岂庄子之道乎?且尊礼崇法,居仁由义,是孔孟之道也,庄子焉能为之?足见此段乃是后人有意于功名而欲掊击庄子之道者所杂。”以上各说为是。然其隆无为之天道,与“孔孟之道”不合,乃属黄老派观点。
【今译】
至人的教导,就像形对于影,声对于响。有问就有答,尽其所能,替大家对答。〔至人〕处身于没有声响的境况,往来于没痕迹的境界。引导纷杂的人群,游于无始无终的境域;独来独往,与日俱新;容貌形躯,合于大同,大同便不尽限于个我。不局限于个我,怎会执着于形相!执着于形相,是从前的君子;体悟着根源,是天地的朋友。
天 地
〈天地〉篇,由十五章文字杂纂而成。各章意义不相关联,属于杂记体裁。“天地”,指天和地而言。取篇首二字为篇名。
本篇第一章,写天地的演化运作,本于自然,人君应顺天地自然无为的规律而行事。第二章谈道,求道当“刳心”。“刳心”即洗心——洗去贪欲智巧之心。第三章由道引出无声之乐。第四章是黄帝遗玄珠的寓言,譬喻道不是感觉的对象,感官、言辩都无从求得。“象罔得之”,喻无心得道——弃除心机智巧,在静默无心之中领会道。第五章,许由告诫尧,“治”为“乱之率”。第六章,华封人晓喻尧,要随遇而安,无心任自然,如鸟飞行而无迹。第七章,伯成子高责禹行刑政。第八章,泰初有“无”,述宇宙的创造历程。第九章,孔子以治道请教老聃,老聃指出统治者当“忘己”。第十章,蒋闾葂与季彻对话,提出为政者要化除贼害人民的心念,使人民增进独立的人格意志。第十一章,申说为政者当去“机心”而保持真朴。第十二章,谆芒与苑风相遇的寓言,描述“圣治”、“德人”与“神人”。第十三章,门无鬼与赤张满稽的寓言,写“至德之世”,人民相爱于自然的情景。第十四章,讽忠臣孝子为“阿谀之人”,评人情之导谀盲从。末了一章,写猎取功名声色者衣冠楚楚的样态,讥评这些人的生活,如同囚槛中的禽兽一般。
著名典故“罔象得玄珠”,出自本篇。许多著名成语,如神乎其神、华封三祝、鹑居
食、独弦哀歌、变容失色、大惑不解、二缶钟惑等,亦出自本篇。
一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 ① ;人卒 ② 雖衆,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 ③ ,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 ④ 而已矣。
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名正 ⑤ ;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 ⑥ 。故通于天者,道也;順於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義也 ⑦ ;上治人者,事也 ⑧ ;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 ⑨ 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 ⑩ 。記曰 ⑪ :“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注释】
① 其治一也:“治”,条理(李钟豫译)。
郭象说:“一以自得为治”。
严灵峰先生说:“按‘治’疑当作‘始’。形近致误。”严说可供参考。
② 人卒:即民众。见〈秋水〉、〈至乐〉、〈盗跖〉篇。
③ 原于德而成于天:“德”者,自得。“天”者,自然(王懋竑《庄子存校》)。
④ 天德:体现天地自然理法的一种存在方式(福永光司说)。
⑤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名正:“名”原作“君”。依严灵峰之说改。
严灵峰先生说:“钱穆曰:‘按“君”或“名”字之讹。’钱说是也。按:《论语》:‘名不正,则言不顺。’反之,‘言’顺则‘名’正,故云:‘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名正。’‘言’与‘正’上下相蒙,兹依钱说并文义臆改。”
⑥ 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从道的观点广泛地看来,万物的对应都已齐备。
林希逸说:“万物之间,未有无对者。有寒则有热,有雌则有雄;有上则有下;有前则有后;有左则有右,个个相应,皆出自然。故曰: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
⑦ 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今本作“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改。
刘文典说:“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作‘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典案:江南古藏本是也。下文‘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即承上‘道’‘德’‘义’而言。今本敚一句,‘义’讹为‘道’,则与下文不相应矣。”(《庄子补注》)按王叔岷《校释》所说同。
日本福永光司说:“天地自然的秩序是所有秩序的根本,存在于天地宇宙间的普遍性的秩序,就是‘道’。存在于天地万物中的普遍性的价值,而以‘道’为基础的存在方式为‘德’。”(《庄子》外篇解说,第144页)
⑧ 上治人者,事也:上位的治理人民,是各任其事。
郭象说:“使人人各得其事。”
成玄英说:“虽则治民,因其本性,物各率能,咸自称适。”(成玄英《疏》)
⑨ 兼于:统属于。
⑩ 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老子》五十七章作:“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
⑪ 记曰:“记”,谓古书之记载,不指定某书(李勉说)。按《释文》:“云老子所作。”成《疏》:“语在《西升经》。”皆非。
【今译】
天地虽然大,演化却是均匀的;万物虽然多,条理却是一致的;民众虽然多,主政的却是君主。君主任事是依据着“德”而成全于天然,所以说,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出于无为,顺任自然就是了。
从“道”的观点来看言论,天下的名称都合理;从“道”的观点来看分际,君臣的名分都明显;从“道”的观点来看才能,天下的官员都尽职;从“道”的观点广泛地看来,万物的对应都齐备。所以通达于天的是“道”;顺适于地的是“德”;周行于万物的是“义”;上位的治理人民,是各任其事;才能有所专精,是技艺。技术统属于事,事统属于义理,义理统属于德,德统属于道,道统属于天。所以说:古时候养育百姓的,〔君主〕不贪欲,天下便可富足;自然无为,万物便将自化;清静不扰,百姓便能安定。古书上说:“贯通于道而万事可成,无心获取而鬼神敬服。”
二
夫子 ① 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 ② 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 ③ 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 ④ ,沛乎其為萬物逝 ⑤ 也。若然者,藏金於山,沈珠於淵 ⑥ ,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 ⑦ 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 ⑧ ,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⑨ 。”
【注释】
① 夫子:庄子(《释文》引司马彪说);门人记庄子之言(陈寿昌《正义》)。按成玄英认为是指老子,宣颖以为乃指孔子,皆非。
严灵峰先生说:“就文气观之,文似庄子;从以外文字察之,有与儒家及〈天下〉篇相近者;其文出于庄周后学殆属可信。当依司马彪说:‘夫子’为‘庄子’也。”严说是。
② 刳(kū)心:剔去其知觉之心(林希逸《口义》);去其私以入于自然(林云铭《庄子因》)。
王懋竑说:“当作‘刻心’解,言极用心于道也。”王说可存。
③ 崖异:乖异。
④ 韬乎其事心之大也:“韬”,借为“滔”(马叙伦《义证》)。按盛大之意。“事心”,犹立心,言其立心之大(俞樾《庄子平议》)。
⑤ 为万物逝:任万物之自往(郭《注》)。“逝”,往(成《疏》)。
⑥ 藏金于山,沉珠于渊:“沉”各本作“藏”。《阙误》引张君房“藏”作“沉”(马叙伦、刘文典、王叔岷校),据改。
⑦ 不拘一世之利:“拘”,借为取。
章炳麟说:“‘拘’与‘钩’同。〈天运〉篇:‘一君无所钩用。’《释文》云:‘钩,取也。’此‘钩’亦训‘取’。”(《庄子解故》)
⑧ 显则明:此三字为浅人所纂入,有乖文势,当删。
⑨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万物一府”,即〈德充符〉篇“府万物”。“死生同状”,即〈德充符〉篇“以死生为一条”。
【今译】
先生说:“道是覆载万物的,浩瀚广大啊!君子不可以不弃除成心。以无为的态度去做就是道,以无为的方式去表达就是德,爱人利物就是仁,融合不同的就是大,行为不标显乖异就是宽,包罗万象就是富。所以执持德行就是纲纪,德行实践就是建立,依循于道就是全备,不受外物挫折心志就是完全。君子明了这十项,便是包容万物心地宽大广阔,滂沛为万物所归往。像这样,藏金于深山,沉珠在深渊,不谋财货,不求富贵,不以高寿为乐,不以夭折为哀,不以通达为荣,不以贫穷为耻,不收揽举世的利益来据为己有,不以称王于天下而彰显自己(彰显便是炫耀)。万物一体,死生同状。”
三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 ① 乎其淸也。金石 ② 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 ③ 。萬物孰能定之 ④ !
“夫王德之人 ⑤ ,素逝而恥通於事 ⑥ ,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 ⑦ 。故其德
,其心之出,有物採之 ⑧ 。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
“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 ⑨ ;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 ⑩ ,時騁而要其宿 ⑪ (大小,長短,修遠) ⑫ 。”
【注释】
① 漻:清澈。
② 金石:钟磬,古代乐器。
③ 不考不鸣:“考”,击(成《疏》)。《淮南子·诠言训》“不考不鸣”作“弗叩弗鸣”。“考”、“叩”一声之转(王叔岷《校释》)。
④ 万物孰能定之:意指万物的感应谁能确定它的性质。
⑤ 王德之人:“王”,同“旺”,盛大的意思(福永光司说)。“王德之人”,即盛德之人。
⑥ 素逝而耻通于事:“素”,真。“逝”,往(成《疏》)。“素逝”,即抱朴而行。“耻通于事”,不愿被事所牵。
⑦ 知通于神:“知”音智。“神”,形容变化不测的境界。
⑧ 其心之出,有物采之:他的心思起作用,乃是由于外物的交感。
林希逸说:“物有取于我而后其心应之。‘采’犹感也。‘出’犹应也。”
⑨ 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能物”,物由此生(宣颖说);即能生物。“精”,真实在的本质(福永光司说)。
李勉说:“《老子》:‘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窃兮冥兮,其中有精。’据此,‘能’或‘有’字之误。言道处于深之又深,但有物存在(确有道之质在也),道虽神之又神,但有其精焉(确乎有道之精在也)。”
⑩ 至无而供其求:指道体至虚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
⑪ 时骋而要其宿:谓道时出不穷却能使万物有所归宿。
⑫ “大小,长短,修远”:这六字句义不全,疑是郭象注文窜入正文。
吴汝纶说:“案‘大小长短修远’六字,当为郭氏注文。郭《注》:‘大小长短修远皆恣而任之,会其所极而已。’盖释‘时骋而要其宿’之义。今注文无上六字,夺入正文也。又据《淮南子·原道训》作:‘大小修短,各有其具’云云,则姚(鼐)谓有缺文者是也。”(《庄子点勘》)按吴说是,此六字似可删除。
【今译】
先生说:“道是渊深幽隐,清澈澄明的。钟磬不得道便无由鸣响。所以钟磬有声,不敲不鸣。万物的感应谁能确定它!
“盛德的人,怀抱纯素的真情而立身行事,不愿周旋于俗务,立身于本原,智慧可与神明相通。因而他的德行广远,他的心思起作用,乃是由于外物的交感。因而形体非道不能产生,生命非德不能彰明。保存形体,充实生命,立德明道,岂不就是盛德吗!浩大啊!忽然出现,勃然而动,万物依从呀!这就是盛德的人。
“〔道〕视而深远,听而无声。深远之中,但见其象;无声之中,但闻和音。深而又深却能生物,玄妙又玄妙却能成精气;所以道和万物接应,道体虚寂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驰骋不已却能为万物的归宿。”
四
黃帝遊乎赤水 ① 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 ② 。使知 ③ 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 ④ 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 ⑤ ,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释】
① 赤水:杜撰的地名。
郭庆藩说:“《文选》刘孝标〈广绝论〉注引司马云‘赤水,假名’。”
② 玄珠:喻道(司马彪说)。
③ 知:音智。寓名。
④ 喫诟:言辩(成《疏》)。寓名。
⑤ 象罔:无心之谓(成《疏》);按“象”即形迹,“罔”同无,同忘;“象罔”喻无形迹,亦寓名。
王叔岷先生说:“案覆宋本‘象罔’并作‘罔象’。《御览》八○三引同。李白《大猎赋》:‘使罔象掇玄珠于赤水’,《金门答苏秀才》诗:‘玄珠寄罔象’,白居易《求玄珠赋》:‘与罔象而同归’,并用此文,皆作‘罔象’。”按作“罔象”或“象罔”均可通。
【今译】
黄帝游历于赤水的北面,登上昆仑的高山向南眺望,返回时,遗失了玄珠。让知寻找不着,让离朱寻找也找不着,让喫诟寻找又找不着。于是请象罔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呀!象罔才能找到么?”
五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 ① 。
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 ② 乎?吾藉王倪以要 ③ 之。”
許由曰:“殆哉圾 ④ 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叡知,給數以敏 ⑤ ,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 ⑥ 。彼審乎禁過 ⑦ ,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 ⑧ ,方且本身而異形 ⑨ ,方且尊知而火馳 ⑩ ,方且為緒使 ⑪ ,方且為物絯 ⑫ ,方且四顧而物應 ⑬ ,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 ⑭ 。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
⑮ ,可以為衆父 ⑯ ,而不可以為衆父父 ⑰ 。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⑱ 。”
【注释】
① 齧缺,王倪,被衣:都是求道之士。已见于〈应帝王〉篇,被衣即〈应帝王〉篇中的蒲衣子。〈齐物论〉有一段“齧缺问乎王倪”。〈知北游〉有一段“齧缺问道乎被衣”。这些人名都是庄子杜撰的。
② 配天:为天子。
③ 要:邀。
④ 圾:本又作“岌”(《释文》),危。
⑤ 给数以敏:“给”,捷(成《疏》)。“数”,通“速”。“给数”,捷速。“给数以敏”,谓机警敏捷。
⑥ 而又乃以人受天:“乃”,犹能(吴汝纶、马叙伦说)。
⑦ 审乎禁过:明于禁阻过失。
⑧ 乘人而无天:依凭人为造作而摒弃自然。
⑨ 本身而异形:以己身为本,令天下异形(成《疏》);即以自身为本位来区分人我。
宣颖说:“分己分人。”
⑩ 尊知而火驰:尊尚知识而谋急用。
林希逸说:“‘火驰’,如火之驰,言其急也。自尊尚其知而急用之。”
林云铭说:“机谋急速也。”
⑪ 绪使:为细事所役(宣颖说)。
于省吾说:“按《尔雅·释诂》:‘绪,事也。’‘方且为绪使’,言方且为事使也。下句‘方且为物
’,‘事’、‘物’对文。”(《庄子新证》)
⑫ 物
:“
”,碍(郭《注》)。“物
”,即为外物所拘束。
⑬ 四顾而物应:顾盼四方而应接外物。
宣颖说:“酬接不暇。”
⑭ 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受外物影响而未尝有定则。
⑮ 有族,有祖:一族之聚必尊其祖(林希逸说)。指有人群族聚则当有宗主人群之事者。
⑯ 众父:族之祖(马其昶《庄子故》),这里指百姓的官长。
⑰ 众父父:祖之所自出,则配天者(马其昶说)。
⑱ 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指治将会导致人臣的祸患,君主的祸害。古时候帝王的座位向南,臣子见君主都向北拜礼,因而以“南面”喻君主,以“北面”喻臣子。
【今译】
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齧缺,齧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
尧问许由说:“齧缺可以做天子吗?我请王倪来邀他。”
许由说:“危险啊!要危及天下!齧缺的为人,聪明睿智,机警敏捷,天性过人,而又用人事来对应天然,他精于禁阻过失,却不知道过失产生的根由。让他做天子吗?他要依凭人为而摒弃自然,他将会以自身为本位来区分人我,会尊尚智巧而谋急用,会为琐事所役使,会为外物所拘束,会酬接四方不暇,会事事求合宜,会受外物影响而没有定则,他怎能做天子呢?尽管如此,有人群就要有首领,他可以做一方百姓的官长,却不可以做一国的君主。治是导致乱的起因,治是人臣祸患,君主祸害的根由。”
六
堯觀乎華 ① 。華封人 ② 曰:“嘻,聖人,請祝聖人。”
“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
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
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 ③ 。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食 ④ ,鳥行而無彰 ⑤ ,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於帝鄕 ⑥ ;三患 ⑦ 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
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
封人曰:“退已!”
【注释】
① 华:地名。今陕西省华县。
② 封人:守边疆的人。已见《齐物论》。
③ 今然君子也:“然”,借为“乃”(章炳麟《解故》、杨树达《拾遗》)。
④ 鹑居而
食:“鹑(chún)居”,谓无常处(《释文》)。“
(kòu)食”,形容无心求食。
林希逸说:“‘
’,鸟初生者也。其母哺之,虽食而非自求也。言无心于食也。”
⑤ 无彰:无迹。
⑥ 帝乡:天地之乡(成《疏》)。陶渊明《归去来辞》:“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帝乡”一词即来自于此。
⑦ 三患:指病、老、死三种祸患。
林云铭说:“三患,病、老、死也。或解水、火、风三灾,恐未必然。”
【今译】
尧到华地观游。华地守封疆的人说:“啊,圣人!请受我的祝福。”
“祝福圣人长寿。”尧说:“谢绝了。”“祝福圣人富有。”尧说:“谢绝了。”“祝福圣人多男孩。”尧说:“谢绝了!”
守封疆人说:“长寿,富有,多男孩,这是大家共同的愿望,你却不想要,为什么呢?”
尧说:“多男孩便多恐惧,富有便多繁事,长寿便多困辱。这三种不适于培养德性,所以谢绝。”
守封疆的人说:“起初我以你是圣人呀,现在竟然是个君子。天生万民,必定会授予职事,男孩多而授予职事,还有什么恐惧的?富有而使人分享,还有什么繁事?圣人随遇而安,无心求食,如鸟飞行而无迹;天下上轨道,便与众同昌;天下混乱,便修德闲居;高年餍足于世,解脱人间,随白云飘散,至于虚无之上,三患不来,灾殃不见,还有什么困辱的?”
守封疆人离去,尧跟随他说:“请问要怎样办?”
守封疆人说:“回去吧!”
七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 ① 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 ② ,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
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 ③ 行邪?無落吾事 ④ !”俋俋 ⑤ 乎耕而不顧。
【注释】
① 伯成子高:“伯成”,双姓,见《广韵》(李勉说)。或为杜撰的人物。
② 趋就下风:“下风”,即下方。“风”、“方”古通音通义。谓禹趋就下方,不敢居于上方,此自谦之词(李勉说)。
③ 阖:本亦作“盍”(《释文》),何不。
④ 无落吾事:“落”犹废(《释文》)。《吕览》“落”作“虑”,高注:“虑”,犹“乱”(吴汝纶说)。
于省吾说:“‘落’、‘格’古通,‘格’之通诂为止为拒。然则‘无格吾事’,谓无阻吾事。”
⑤ 俋俋:低首而耕之貌(林希逸《口义》)。
【今译】
尧治理天下,伯成子高立位为诸侯。尧授位给舜,舜授位给禹,伯成子高辞别诸侯位子去耕田。禹去看他,正在田野耕种。禹走在下面,站着问说:“从前尧治理天下,先生立位为诸侯,尧传给舜,舜传给我,而先生辞去诸侯职位来耕田,请问,为什么?”
伯成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必行赏而人民却能勉励,不必刑罚而人民却能有所敬畏。现在你行使赏罚而人民却不仁爱,德行从此衰落,刑罚从此兴建,后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先生为什么不走呢?不要耽误了我的耕作!”低下头耕田,而不回顾。
八
泰初有無 ① ,無有無名 ② ;一 ③ 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 ④ ,且然無間 ⑤ ,謂之命 ⑥ ;留動而生物 ⑦ ,物成生理 ⑧ ,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 ⑨ ;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緍緍 ⑩ ,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⑪ 。
【注释】
① 泰初有无:宇宙始原便是“无”。《列御寇》作“太初”。
成玄英《疏》:“‘泰’,太;‘初’,始也。元气始萌,谓之太初。”
林希逸说:“‘泰初’,造化之始也,所有者只是‘无’而已。”
② 无有无名:有两种解释:㈠作:无有“无”名,即没有“无”的名称。㈡作:无“有”无“名”,即没有“有”也没有“名”。今译从后者。
成玄英《疏》:“太初之时,惟有此‘无’,未有于‘有’。‘有’既未有,名将安寄,故无‘有’无‘名’。”
③ 一:形容“道”(“无”)的创生活动中向下落实一层的未分状态。
④ 未形者有分:“未形”,未有形质(成《疏》)。“有分”,分阴分阳(宣颖说)。
⑤ 且然无间:犹且流行无间。
曹础基说:“‘无间’,不可分割地有机联系着。”
林希逸说:“若有分矣,而又分他不得,故曰:‘且然无间’。‘且然’,犹且也。‘无间’,便是浑然者。”
宣颖说:“虽然阴阳,犹且阳变阴合,流行无间。”
曹础基说:“‘无间’,不可分割地有机联系着。”
⑥ 命:谓万物先天性的存在条件(福永光司说)。
⑦ 留动而生物:有两种解释:㈠〔元气运动不已。〕运动稍时滞留便产生了物。如成玄英《疏》:“‘留’,静也。阳动阴静,化生万物。”如林希逸说:“元气之运动不已,生而为物,则是其动者留于此,故曰‘留动而生物’。‘留动’二字下得极精微,莫草草看。‘动’,阳也。‘留动’,静也。静为阴。正句便有阳生阴成之意。”又如宣颖说:“‘动’,即造化流行也。少停于此,便生一物。”㈡流动〔的过程中〕而产生物。如陆德明说:“‘留’或作‘流’。”徐复观先生说:“‘流动’是形容分化而生物过程中的活动情形。”(《中国人性论史》,第373页)
两种解释都可通,今译从㈠。
⑧ 物成生理:万物生成具有各别样态。
徐复观先生说:“‘物成生理’,是说成就物后而具有生命、条理。”
福永光司说:“‘物成生理’是说万物生成后各个物呈各别样相。‘理’,即模样的意思。”
⑨ 合喙鸣:浑合无心之言。“喙”,鸟口(成《疏》)。
郭象《注》:“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鸣。”
林希逸说:“‘合喙’者,不言也。‘鸣’者,言也。以不言之言。”
⑩
:泯泯,没有痕迹。
⑪ 大顺:即自然。同于《老子》六十五章:“乃至大顺。”
林希逸说:“大顺,即太初自然之理。”
【今译】
宇宙始原是“无”,没有“有”,也没有名称;〔道的活动〕呈现混一的状态,混一的状态还没有成形体。万物得到道而生成,便是“德”;没有成形体时却有阴阳之分,犹且流行无间称之为“命”;〔元气〕运动稍时滞留便产生了物,万物生成具有各别样态,就称为“形”;形体保有精神,各有轨则,便称为“性”。经修养再返于“德”,“德”同于太初。同于太初便虚豁,虚豁便包容广大。浑合无心之言;无心之言的浑合,便和天地融合。这种融合泯然无迹,如质朴又如昏昧,这就叫做“玄德”,同于自然。
九
夫子 ① 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 ② ,可不可,然不然 ③ 。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宇 ④ 。’若是則可謂聖人乎?”
老聃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 ⑤ 。執狸之狗來田,猿狙之便來藉 ⑥ 。丘,予吿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 ⑦ 無心無耳 ⑧ 者衆,有形者 ⑨ 與無形無狀 ⑩ 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 ⑪ ,此又非其所以也 ⑫ 。有治在人 ⑬ ,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注释】
① 夫子:仲尼(《释文》)。
② 有人治道若相放:“若相放”,若相放效(郭《注》)。另一说:若相背逆(于省吾《新证》)。依文义,当从后说。
于省吾说:“郭《注》:‘若相放效。’按注说非是。‘放’,《释文》作‘方’。《孟子·梁惠王》:‘方命虐民。’赵《注》:‘方,犹逆也。’是‘方命’犹‘逆命’。‘有人治道若相放’,谓有人治道若相背逆也。下文:‘可不可,然不然’,郭《注》谓‘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正申相背逆之义。”按观下文,当以于说为优。
李勉说:“‘放’与‘反’者近致误。字当作‘反’。下文‘以可为不可,以然为不然’,则是相反也。”按李说可存。
③ 可不可,然不然: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郭《注》)。语见〈秋水〉篇。
④ 离坚白若县宇:分析坚白同异,好像高悬在天宇。
林希逸说:“虽曰坚白同异,纷纷多端,而我能分辩之,若悬于天宇之间,谓能晓然揭而示人也。‘离’,分析也。”
⑤ 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语见于〈应帝王〉篇。
⑥ 执狸之狗来田,猿狙之便来藉:“狸”,各本作“留”,司马本作
。赵谏议本、成玄英本作“狸”,据改。“来田”今本作“成思”,“成思”当为“来田”之讹,“成”、“来”草书形相近(吴汝纶说)。“田”,猎。“猿狙之便来藉”,今本作“猿狙之便自山林来”,句义不完整。“自山林来”宜为“来藉”之讹(吴汝纶说)。校以〈应帝王〉篇当改作“猿狙之便来藉”。
孙诒让说:“‘思’疑‘累’之误。‘成累’谓见系累也。”按孙说可存。原文兹依吴汝纶、奚侗、章炳麟诸说,并据〈应帝王〉篇而改。
⑦ 有首有趾:具体之人(林云铭《庄子因》)。
⑧ 无心无耳:无知无闻。
⑨ 有形者:指人。
⑩ 无形无状:指“道”。
⑪ 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动止”,起居。“废起”,穷达。言起居、死生、穷达之间,皆有自然而然者(林希逸说)。
⑫ 此又非其所以也:成《疏》:“此六者,自然之理,不知所以然也。”
⑬ 有治在人:人事有治迹。
福永光司说:“‘有治在人’下补一句‘无治在天’,意义较完足。”(《庄子外篇》解说,第180页)按福永之说,可供参考。
【今译】
先生问老聃说:“有人修道却相背逆,不可以的说成可,不是的说成是。辩论的人说:‘分离坚白好像高悬在天宇那样易晓。’这样可以称做圣人吗?”
老聃说:“这样的人如同胥吏治事为技能所累,劳苦形骸扰乱心神。捕狸的狗被人拘系,猿猴因为灵敏才被人从山林里捉来。孔丘,我告诉你,你所不能够听到和你所不能够说出的,凡是具体的人,无知无闻的多,有形的人和无形无状的道共同存在是绝对没有的。起居、死生、穷达,这是自然而不知所以然的。人事有治迹,不执滞于物,不执滞于天然,这便名为不执滞于自己。不执滞于自己的人,称为与天融合为一。”
一○
蔣閭葂見季徹 ① 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敎。’辭不獲命,旣已吿矣,未知中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 ② !’”
季徹局局然 ③ 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 ④ 。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迹者衆 ⑤ 。”
蔣閭葂覤覤然 ⑥ 驚曰:“葂也汒若 ⑦ 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 ⑧ 。”
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 ⑨ ,使之成敎易俗,舉滅其賊心 ⑩ 而皆進其獨志 ⑪ ,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敎民,溟涬然弟之哉 ⑫ ?欲同乎德而心居 ⑬ 矣!”
【注释】
① 蒋闾葂见季彻:蒋闾、季,姓。葂、彻,名。未知何许人(成《疏》)。
李勉说:“《广韵》闾字注,引《艺文志》云:‘古有蒋闾子,名葂,好学著书。’”
马叙伦说:“按季彻疑即本书〈则阳〉篇之季真。”
② 辑:和。
③ 局局然:笑的样子。
④ 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人间世〉篇:“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轶”,同辙,古字相通。
⑤ 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处危”,身处高危。“观台多物”,喻朝廷多事。这一句,各家的断句不一;郭象的读法是:“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郭庆藩的读法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这里从王先谦的读法。
王先谦说:“‘观台’,君所居地。‘物’,事也。言君所自此多事。”
⑥
(xī)
然:惊讶的样子。
⑦ 汒若:茫然。
⑧ 言其风:言其略(林希逸说)。“风”当读为“凡”,犹云:言其大凡(俞樾说)。另一说:“风”与“方”通(奚侗说)。
⑨ 摇荡民心:“摇荡”,与〈大宗师〉篇“遥荡”同,自由纵任之意。
曹受坤说:“‘摇荡民心’,犹今言解放人心使得思想自由耳。”(《庄子哲学》)
⑩ 贼心:知巧之害心(陈寿昌说)。
⑪ 独志:独特之志。
曹受坤说:“‘独志’是个人本能独创性之活跃。”
⑫ 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何必要尊尧舜的教民,而茫然跟从他们呢?
林希逸说:“以尧舜为高而我次之,故曰:兄尧舜之教而弟之。谓尧舜岂能胜我;我不在尧舜之下。‘溟涬’有低头甘心之意。言岂肯兄尧舜之教而自处其下也。”
宣颖说:“言不肯让尧舜居先而己后之耳。”
李勉说:“此数句郭《注》成《疏》有可取者,惟其谓‘溟涬’为甚贵之谓则非是。‘溟涬’二字已见〈在宥〉篇,盖谓冥冥愚沌,无所知貌。‘兄’、‘弟’二字未误,孙诒让谓‘兄’为‘况’字,‘弟’乃‘夷’之误,平等之义,其解殊非。案文义,盖谓大圣之治,在顺民之性,逍遥其心,如是则民性自得,自化成俗,岂必视尧舜为兄而听从其教化哉?‘溟涬’者,无知盲从之貌,‘溟涬弟之哉?’谓茫然从之哉?‘弟’作动词用,弟须尊兄,‘弟之’犹言从之。意言大圣之治远过尧舜,不必尊之为兄而自居于弟以后之也。”按审上下文义,李说是。近人章炳麟、于省吾、王叔岷等从孙诒让改字为说,反不合原义。
⑬ 心居:“居”,安定之谓(成《疏》)。“心居”,即心安。
【今译】
蒋闾葂见季彻说:“鲁侯对我说:‘请指教。’推辞不掉告诉了他,不知道对不对,让我说给你听听。我对鲁侯说:‘为政一定要做到恭敬节俭,选拔公正忠直的人而没有偏私,人民谁敢不和呢!’”
季彻吃吃地笑着说:“像先生的话,对于帝王的德业,如同螳螂奋臂来抗拒车辙,那就一定不胜任了。果真这样,就身处高危,朝廷多事,奔竞归凑的人多了。”
蒋闾葂吃惊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感到茫然。不过,请先生说个概略。”
季彻说:“大圣治理天下,让人思想自由,使教化自成、风俗自移,完全消除贼害的心念而增进独化的心志,好像是本性如此的,人民却不自知为什么这样。你这样,哪里还用尊崇尧、舜的教化方法,低头甘心跟随他呢?圣人是要〔人民〕同于自然之德而心安啊!”
一一
子貢南游於楚,反於晉,過漢陰 ① 見一丈人 ② 方將為圃畦 ③ ,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 ④ 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
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 ⑤ ,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 ⑥ 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子貢瞞然 ⑦ 慙,俯而不對。
有閒,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于以蓋衆 ⑧ ,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堕汝形骸,而庶幾乎 ⑨ !汝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⑩ !”
子貢卑陬 ⑪ 失色,頊頊然 ⑫ 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
曰:“始吾以夫子為天下一人耳 ⑬ ,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 ⑭ 。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 ⑮ 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 ⑯ 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 ⑰ 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 ⑱ 。”
反於魯,以吿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渾沌氏之術者也 ⑲ ,識其一,不知其二 ⑳ ;治其內,而不治其外 ㉑ 。夫明白太素 ㉒ ,無為復樸,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注释】
① 汉阴:汉水之阴。水南曰“阴”(成《疏》)。
② 丈人:老人,长者之称。
③ 圃畦(qí):种菜之园曰“圃”,种稻之田曰“畦”。此处“圃畦”作动词用,谓方将种菜种稻(李勉说)。
④ 搰搰然:灌水声,字从半面读“骨”(李勉说)。《释文》作“用力貌”,非。
⑤ 数如泆汤:疾速如汤沸溢(李颐说)。“数”,通速。“泆”,音逸,本或作溢(《释文》)。
⑥ 生:读为性(吴汝纶说)。
⑦ 瞒然:羞作之貌(成《疏》)。
⑧ 於于以盖众:“於于”,夸诞貌(司马彪说)。《淮南子·俶真训》作“华诬”(刘文典说)。
李勉说:“案〈齐物论〉:‘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于喁’,随和之意。此处‘於于’同‘于喁’,谓子贡随和世俗,媚上欺世,取得显位以盖众。”李说可取。
⑨ 而庶几乎:“几”,近。而后庶近于道(成《疏》)。“而”,王先谦解为“汝”,非,系转折词。下二“而”字,似可作“汝”字解(李勉说)。
⑩ 无乏吾事:“乏”,废(《释文》)。
⑪ 卑陬(zōu):愧惧貌(李颐说);惭作之貌(成《疏》)。
章炳麟说:“‘卑陬’,即颦蹙。《说文》:‘颦,从卑声。’故‘卑’得借为‘顰’。‘陬’,即‘趣’之借,‘趣’、‘蹙’声义近。”
⑫ 顼顼(xù)然:自失貌(李颐说)。疑“规规”之误,〈秋水〉篇:“规规然自失也。”(王叔岷《校释》)
⑬ 始吾以夫子为天下一人耳:“夫子”二字原缺。《事文类聚续集》九、《合璧事类别集》二一,引“吾以”下并有“夫子”二字,当从之。注:“谓孔子也。”(王叔岷《校释》)
⑭ 今徒不然:“徒”,但,乃(王引之《经典释词》)。
⑮ 汒乎:芒昧深远(成《疏》);同“茫然”,忘思虑分别之意(福永光司说)。
⑯ 謷然:高大的神态。“謷”,通傲。〈德充符〉篇:“謷乎大哉!”〈大宗师〉篇:“謷乎其未可制也。”义同。
⑰ 傥然:无心之貌(成《疏》)。
⑱ 风波之民:“风波”,为世故所役而不自定(林希逸说)。
⑲ 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修习浑沌氏的道术的。
李勉说:“‘假’,借。言彼借浑沌氏之术以修身者。‘浑沌氏之术’即上文忘神气,堕形骸,不用机心者。此原借孔子子贡之言以赞扬丈人,而讥子贡与孔子。郭象之注误‘假’为真假之假,遂以为孔子嗤丈人之词。”
⑳ 识其一,不知其二:“识其一”,所守纯一。“不知其二”,言心不分(林希逸说);言其心单纯,不用机心(李勉说)。
㉑ 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内”,本心。“外”,外物(林希逸说)。言浑沌之术在治其本,不治其表。即不求外炫,而求内无机巧之心(李勉说)。
㉒ 明白太素:“太”字原作“入”。依杨树达之说,据《淮南子·精神训》改。
杨树达说:“‘入’字无义,字当为‘太’,形近误也。《淮南子·精神训》云:‘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袭用此文,字正作‘太’。”(《庄子拾遗》)
【今译】
子贡往南到楚国游历,回到晋国,经过汉阴的地方,看见一个老人在菜园的畦间种菜,挖水沟通到井中,抱着瓮取水来灌溉,水汩汩地流入畦中。子贡说:“这里有一种机械,一天灌溉一百区田,用力很少而见效多,先生不愿意用吗?”
灌园的仰头看看他说:“用什么办法呢?”子贡说:“凿木为机械,后重前轻,提水如同抽引,快速如同沸汤涌溢,名叫桔槔。”灌园的面起怒色而哂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有机巧一类的机械必定有机巧的事,有机巧的事必定有机心。机心存在胸中,便不能保全纯洁空明;不能保全纯洁空明,便心神不定;心神不定,便不能载道。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感到羞耻所以才不那样做。”
子贡羞愧满面,低头不答话。
一会儿,灌园的说:“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弟子。”
灌园的说:“你不就是以博学比拟圣人,以夸矜来超群出众,自奏悲歌向天下卖弄名声的吗?你遗忘精神,不执著形骸,就差不多接近于道了!你自身都不能修持,怎能治理天下呢!你去吧!不要耽误了我的耕事。”
子贡惭愧失色,怅然若失,走了三十里路才好些。
子贡的弟子说:“刚才那位是什么人呢?先生为什么见了他变容失色,整天不能复原呢?”
子贡说:“起初我以为我老师是独一无二的呢,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我老师说;事情求可行,功业求成就,用力少而见效多的,就是圣人之道。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执持大道的德行完备,德行完备的形体健全,形体健全的精神饱满,精神饱满的便是圣人之道。托迹人世和人民并行而不知所往,其道茫昧深远,德性淳厚而完备,功利机巧必定不放在这种人心上。像这样的人,不是他意志的不会去求,不是他心愿的不会去做。纵然举世都称誉他,即使合于事实,他也傲然不顾;纵然天下都非议他,即使不合于事实,他也不予理会。世上的毁誉,对他并没有增加和减少,这便是全德的人呢!我却是随俗之人。”
回到鲁国,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以浑沌的道术来修身的人;持守内心的纯一,心神不外分;修养内心,而不求治外在。像这样明澈纯素,自然真朴,体悟本性抱守精神而遨游于世俗间的人,你会感到惊异吗?而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怎么能理解呢?”
一二
諄芒 ① 將東之大壑 ② ,適遇苑風 ③ 於東海之濱。苑風曰:“子將奚之?”
曰:“將之大壑。”
曰:“奚為焉?”
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遊焉。”
苑風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 ④ 乎?願聞聖治。”
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 ⑤ ,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
“願聞德人。”
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為安 ⑥ ;怊乎 ⑦ 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 ⑧ 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
“願聞神人。”
曰:“上神乘光 ⑨ ,與形滅亡 ⑩ ,此謂照
⑪ 。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 ⑫ ,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
【注释】
① 谆芒:寓托人名,取意于前文之“汒乎淳备哉”。
李颐说:“望之谆谆,察之芒芒,故曰‘谆芒’。”
陈寿昌说:“诲言重复曰‘谆’,‘芒’,通茫。谆芒者,不以言教。”
② 大壑:海。
③ 苑风:小风(成《疏》)。“谆芒”、“苑风”,为寓言。
④ 横目之民:指人。人之目,横生于面(林云铭说)。
⑤ 手挠顾指:手招目视的意思。“挠”,动(司马彪说);借为“招”(马叙伦《义证》)。“手挠”,即手招。“顾指”,以目示意(李勉说)。
成玄英说:“动手指挥,举目顾眄。”
郭庆藩说:“‘顾指’,目顾其人而指使之。”
⑥ 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共利”、“共给”,与人同乐之意(林希逸说);乃互利互惠之意。“谓”,犹为。古“谓”、“为”字同义互用(郭庆藩说)。
⑦ 怊乎:“怊”,怅(《释文》引《字林》)。按“怊”字《说文》所无,盖借为“惆”(马叙伦《义证》)。
⑧ 傥乎:“傥”,借为怅(马叙伦《义证》)。
⑨ 上神乘光:神人驾驭光明。
林希逸说:“言其神腾跃而上,出乎天地之外,日月之光反在其下,故曰‘乘光’。”
李勉说:“言至神者与光参合。”
⑩ 与形灭亡:不见形迹(王先谦说)。
⑪ 照旷:照彻空旷(林云铭说)。《文选》谢灵运《富春渚诗》注引“照”作“昭”(马叙伦说)。
⑫ 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事销亡”,意谓不受物累。
宣颖说:“与天地同乐而物累皆捐。”(宣穎说)
【今译】
谆芒东游到海,在东海的岸边,正遇见苑风。苑风说:“你要到哪里去?”
谆芒说:“要去大海。”
苑风说:“做什么?”
谆芒说:“大海的情形,流注而不会满溢,酌取而不会涸竭,我想去游历。”
苑风说:“先生不关心人民吗?请说圣治。”
谆芒说:“圣治吗?设官施教而不失合宜,任用而不失才能,明察事情而实行所当为的,言行自动而天下可化育,〔这样,〕挥手举目,四方的人民没有不归往的,这就是圣治。”
苑风说:“请说德人。”
谆芒说:“德人,安居没有思念,行动没有谋虑,不计议是非美丑。四方之内,共同分享便是喜悦,共同施给便是安乐;怅怅然好像婴儿失去母依,茫茫然好像走路失去方向。财用足余而不知所从来,饮食充足而不知所从出,这就是德人的容态。”
苑风说:“请说神人。”
谆芒说:“至上的神人乘驾光辉,不见形迹,这称为照彻空旷。究极性命挥发性情,和天地共乐而万事不牵累,万物回复真情,这就是混同玄冥。”
一三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 ① 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 ② 此患也。”
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
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痬 ③ 也,禿而施髢 ④ ,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 ⑤ 。
“至德之世,不尙賢 ⑥ ,不使能;上如標枝 ⑦ ,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 ⑧ 而相使 ⑨ ,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迹,事而無傳。”
【注释】
①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司马彪本“无鬼”作“无畏”,谓:门,姓;无畏,字。赤张,姓;满稽,名(李颐说)。疑是寓言化人物。
② 离:同“罹”,遭。
③ 药疡:“药”,古读曜,声与“疗”相近(王引之说)。“疡(yáng)”,头疮(成《疏》)。“药疡”,即治头疮。
④ 髢(dí):髦,发(李颐说)。
⑤ 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修”,治。“燋然”,憔悴。
林云铭说:“‘修’,治也。言孝子以药治父之病,是不能使父无病也。故为圣人所羞,以为乱而后治之喻。”
⑥ 不尚贤:语见《老子》三章。
⑦ 上如标枝:言树杪之枝无心在上(《释文》)。“标”,指树枝的末端。
成玄英说:“君居民上,恬淡虚忘,犹如高树之枝,无心荣贵也。”
李勉说:“‘标’,扬也。‘标枝’,任枝枒之自由扬空也。谓在上者听民自为,不加拘束,使民自由逍遥,不以政力强治。”
⑧ 蠢动:指动作单纯。
⑨ 相使:相友助(林希逸说)。
【今译】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看到武王伐纣的军队。赤张满稽说:“不如虞舜哟!所以遭遇这祸患。”
门无鬼说:“天下太平虞舜才去治理呀!还是天下混乱才去治理呢?”
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是大家的心愿,何必需要虞舜呢!虞舜的治疗头疮,秃了才装假发,病了才去求医。孝子拿药来治他慈父的病,面色憔悴,圣人〔认为不能使父亲不生病〕还羞他。”
“至德的世代,不标榜贤能,不指使才技;君上如同高枝,人民如野鹿;行为端正却不知道什么是义,相互亲爱却不知道什么是仁,内心真实却不知道什么是忠,言行得当却不知道什么是信,行动单纯而互相友助,却不以为恩赐。因此行径没有迹象,事迹没有留传。”
一四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 ① 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 ② 而尊於君邪?謂己道人 ③ ,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 ④ 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罪坐 ⑤ 。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 ⑥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
⑦ ,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聲 ⑧ 不入於里耳 ⑨ ,《折楊皇荂》 ⑩ ,則嗑 ⑪ 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垂踵惑,而所適不得矣 ⑫ 。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
,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 ⑬ 。不推,誰其比憂 ⑭ ?厲之人 ⑮ 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注释】
① 道谀:同“谄谀”。“谄”与“道”一声之转。
② 俗故严于亲:“故”,“固”同字(吴汝纶说)。“严”,敬(成《疏》)。
③ 道人:即谄人。〈渔父〉篇曰:“希意道言谓之谄。”“道”与“谄”同义(郭庆藩说)。
④ 合譬饰辞:譬喻修辞。
林希逸说:“‘合其譬’者,言合天下譬喻以立说。‘饰辞’者,言修饰其言辞。”
⑤ 终始本末不相罪坐:“坐”上今本脱“罪”字,据陈碧虚《阙误》引张君房本补。“坐”,因。“不相坐”,不相连(曹础基)。
刘文典说:“‘坐’上‘罪’字旧敚。碧虚子校引张本‘坐’上有‘罪’字。按:张本是也。《注》:‘应受道谀之罪,恒不见罪坐也。’是郭见本亦有‘罪’字,今据补。”
⑥ 灵:晓(司马说);知(成《疏》)。
⑦ 祈向:向导,引导之意。
章炳麟说:“《诗大雅传》:‘祈,报也。’《释诂》:‘祈,告也。’‘向’,即今向导字。凡向导主呼路径以报告人,故谓之‘祈向’。”
⑧ 大声:伟大的音乐,高雅的音乐。
⑨ 里耳:《记纂渊海》七八引“里”作“俚”。“里”与“俚”通(王叔岷说)。
⑩ 《折杨皇荂》:古之俗中小曲(成《疏》)。“皇荂”,《道藏》各本作“皇华”。“花”、“华”音义同(王叔岷说)。
⑪ 嗑(xiā):笑声。
⑫ 以二垂踵惑,而所适不得矣:“二垂踵”,各本作“二缶钟”。《释文》本、《道藏》成玄英《疏》本、褚伯秀《义海纂微》本、覆宋本皆作“垂踵”,今据改。“二垂踵”字义解释极纷歧,较可取者有二说:㈠解“垂踵”为“垂脚不行”,成玄英、林希逸主此说。㈡解“二垂”为“歧路”,马其昶持此说。余者如俞樾、郭嵩焘、于省吾等,或改字为训,或解说迂曲。
成玄英说:“‘踵’,足也。夫迷方之士,指北为南,而二惑既生,垂脚不行,一人亦无由独进,欲达前所,其可得乎!此复释前惑者也。”
林希逸说:“‘垂踵’者,垂其足而坐不肯行也。‘二垂踵惑’者,即前言二人惑也。‘所适不得’,即前言劳不至也。传写之误,以‘垂’为‘缶’,以‘踵’为‘钟’,皆不可解。”按:林说承成《疏》。依成说,“二垂踵”可释为二人迷惑而裹足不前。
刘师培说:“《释文》云:‘司马本作“二垂钟”。云:“钟,注意也。”’如司马说,盖以‘边’释‘垂’。……然则‘二垂’犹‘二方’矣。‘二垂钟惑’,谓倾意两方,故曰:‘所适不得。’”按马其昶释“二垂”为“歧路”,与刘说近。
⑬ 不推:不推究。
⑭ 谁其比忧:“比”,与。忧患谁与(成《疏》)。
⑮ 厉之人:丑病人(成《疏》)。“厉”,音赖(《释文》),为“疠”省(马叙伦说)。
【今译】
孝子不阿谀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做臣、子的最好表现。父母所说的都认为是,所行的都认为对,世俗便称他为不肖子;君主所说的都认为是,所行的都认为对,世俗便称他为不肖臣。而不知道这样果真是必然妥当的么?世俗上所认为是的便以为是,所认为对的便以为对,却不称他为谄谀的人。然而,世俗果然比父母更可敬,比君主更可尊吗?有人说自己是谄媚的人,便勃然变色,说自己是阿谀的人,便忿然变容。然而终身谄媚人,终身阿谀人,譬喻修辞来邀众,却始终认不出过错。陈设衣裳,布施文采,华饰容貌,来谄媚一世,自己却不以为是阿谀。他与世俗之辈为伍,〔和流俗〕是非相同,自己却不明白和世俗庸众一般,真是愚昧极了。知道自己是愚昧的,并不是大愚昧;知道自己是迷惑的,并不是大迷惑。大迷惑的人,终身不解悟;大愚昧的人,终身不自知。三个人同行,是一个人迷惑,所要去的地方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要是两个人迷惑,就会徒劳而达不到,因为迷惑的人多。现在却天下人都迷惑,我虽然有期求的方向,却无助于众人,这不是可悲么!
高尚的音乐不被俚俗所欣赏,里巷小曲,听了便欣然而笑。所以崇高的言论听不进世俗众人的心中,至理的言论不显现,却是被流俗的言论所掩盖。要是两个人迷惑而裹足不前,所要去的地方达不到了。现在天下人都迷惑,我虽然有期求的方向,怎么能达到呢!知道达不到还要勉强,这又是迷惑呀,所以还不如放开手来不必推究。要是不追究,谁还能有忧愁呢?丑人半夜生孩子,赶快打灯来看,惶惶然唯恐像自己。
一五
百年之木,破為犧樽 ① ,靑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桀跖與曾史 ② ,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 ③ 薰鼻,困惾 ④ 中顙 ⑤ ;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 ⑥ ;五曰趣舍 ⑦ 滑心 ⑧ ,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 ⑨ 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 ⑩ 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内 ⑪ ,皮弁鷸冠 ⑫ 縉笏紳修 ⑬ 以約其外,内支盈於柴柵 ⑭ 外重纆繳 ⑮ ,睆睆然 ⑯ 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 ⑰ 而虎豹在於囊檻 ⑱ ,亦可以為得矣。
【注释】
① 牺樽:祭祀用的酒器。“牺樽”一词,已见于〈马蹄〉篇。
② 桀跖与曾史:“跖”上原缺“桀”字。依刘师培之说补。
刘师培说:“‘跖与曾史’,‘跖’上捝‘桀’字。成《疏》云:‘桀跖之纵凶残。’是成《疏》故本作桀跖也。〈在宥〉篇云:‘上有桀跖,下有曾史。’又云:‘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佥以曾史、桀跖并词,本篇之文当亦然也。”刘说可从,因据成玄英《疏》补上“杰”字。
③ 五臭:膻、薰、香、腥、腐称为五臭。
④ 困惾:冲逆人(林希逸说)。“惾”,读zōng,袭刺之意。
⑤ 中颡:自鼻而通于颡(林希逸说)。
⑥ 厉爽:病伤。
郭庆藩说:“《大雅·思齐笺》曰:‘厉,病也。’《逸周书·谥法篇》曰:‘爽,伤也。’(《广雅》同)‘使口厉爽’,病伤滋味也。”
⑦ 趣舍:取舍。
成玄英说:“‘趣’,取也。顺心则取,违情则舍。”
林希逸说:“‘趣舍’,是非好恶也。”
⑧ 滑心:乱心。“滑”作迷乱讲,和〈齐物论〉“滑疑之耀”与〈徐无鬼〉篇“颉滑有实”的“滑”同义。
⑨ 离跂:翘起足跟,形容用力想出人头地。“离跂”一词,已见于〈在宥〉篇。
⑩ 鸠鸮:〈齐物论〉和〈大宗师〉有“鸮炙”语。“鸮”是小鸠。
⑪ 柴其内:塞在心中。
林云铭说:“‘柴’,梗碍也。芥带胸中也。”
宣颖说:“如木枝塞胸中。”
⑫ 皮弁(biàn)鹬(yù)冠:古时的冠冕。
成玄英说:“‘皮弁’者,以皮为冠也。‘鹬’者,鸟名,似鹜,绀色,取其翠羽饰冠,故谓之‘鹬冠’。”
⑬ 缙笏绅修:古时的朝服。
成玄英说:“‘缙’,插也。‘笏’,犹珪,谓插笏也。‘绅’,大带也。‘修’,长裙也。此皆以饰朝服也。”
⑭ 内支盈于柴栅:“支”,塞。“盈”,满(成《疏》)。“柴”,与“栈”通,谓积木围护四周(刘师培说)。“内支盈于柴栅”,即内心塞满了栏栅。
⑮
缴:绳索。和〈骈拇〉篇“
索”同义。
⑯ 睆睆(huǎn)然:极目远望的样子。
李颐说:“睆睆,穷视貌。”
⑰ 交臂历指:反手捆缚。
司马彪说:“交臂,反缚也。”
林希逸说:“历指,绳缚其手而指可数也。”
马叙伦说:“‘历’为‘枥’省。押指也。”
⑱ 囊槛:圈槛。
马叙伦说:“‘囊’,不可以养虎豹。盖本是‘
’字。《说文》曰:‘
,囊也。’校者注‘囊’字以释之。传写讹为‘囊’耳。‘
’借为‘圈’,《淮南子·主术训》:‘故夫养豹屏象者为之圈槛’,是其例证。《说文》曰:‘圈,兽之闲也。’”
【今译】
百年的树木,破开做成“牺樽”酒器,用青黄彩色来修饰,砍断不用的抛弃在沟中。牺樽酒器和弃置沟中的断木比起来,美丑是有差别的,然而从丧失本性来看却是一样的。夏桀、盗跖和曾参、史鱼,行为的好坏是有差别的,然而从丧失本性来看却是一样的。而丧失本性可列为五种:一是五色紊乱眼目,使得眼睛不明;二是五声挠乱听觉,使得耳朵不灵;三是五臭薰人嗅觉,使得鼻腔受激扰;四是五味败坏口舌,使得味觉丧失;五是好恶迷乱心弦,使得性情浮动。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杨朱、墨翟想出人头地而自以为有所得,这并不是我所谓的自得。有所得反倒受困,这可以算做是自得吗?那么斑鸠在笼子里,也可以算做是自得了。况且好恶声色充塞心中,冠冕服饰拘束体外,内心塞满了栏栅,体外束缚了绳索,眼看在绳索捆缚之中还自以为得意,那么罪人反手被缚、手指被刑具钳夹着,虎豹囚在兽槛里,也可以算做是自得了!
天 道
〈天道〉篇,以阐述自然之义为主,由八章文字杂纂而成。各章意义不相关联,属于杂记体裁。“天道”,即自然的规律。取篇首二字为篇名。
本篇各本第三章自“夫帝王之德”至“非上之所以畜下也”,与庄周之旨不相侔,自王船山以来学者多人指出属黄老派之作,姑予存留,但不作译释。本篇其他各章的要义依次如下:第一章,写自然规律运行而不辍;自然界中,万物自动自为。圣人法自然的规律,以明静之心观照万物。第二章,写“天乐”,体会天乐的人,能顺自然而行,与万化同流。第三章,尧与舜的对话,写治天下当法天地的自然。第四章,写孔子求教于老聃,老聃评《六经》冗赘,仁义绝人。进而申说天地万物的本然性与自然性。以为人情世教,当顺任自然,无扰人的本性。第五章,借士成绮与老子对话,评智巧骄泰,赞无心任自然。第六章,要人退仁义,摈礼乐,体道的广大涵容。第七章,指出“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因而世之所贵的书,并不可贵。第八章,轮扁与桓公对话,述真意之不可言传性。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六通四辟、水静烛眉、胶胶扰扰、呼牛呼马、不可言传、得心应手等。
一
天道運而無所積 ① ,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内服。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 ② 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 ③ 無不靜者矣。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 ④ 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 ⑤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 ⑥ 者,天地之本 ⑦ ,而道德之至 ⑧ ,故帝王聖人休焉 ⑨ 。休則虛,虛則實 ⑩ ,實者備矣 ⑪ 。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 ⑫ 矣。無為則兪兪 ⑬ ,兪兪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鄕 ⑭ ,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 ⑮ 。以此退居而閒遊,則江海山林之士服 ⑯ ;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注释】
① 天道运而无所积:自然规律的运行是不停顿的。
成玄英说:“‘运’,动也。‘积’,滞也。言天道运转,照之以日月,润之以雨露,曾无滞积,是以四序回转,万物生成。”
严北溟说:“‘天道’的内容,最早包含着天文学家关于天体运行轨道的推算和占星术用来预卜吉凶祸福的两种因素,即科学的和迷信的两种因素。随着人们对自然界认识的提高和原始宗教迷信的动摇,‘天道’观念中的迷信成分也逐渐褪色,进步思想家开始用‘天道’来表示天体运用的一种客观规律性。”
② 六通四辟: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六”,指六合,即四方上下,“四”,指四时;一指空间,一指时间。“辟”,同“闢”。“六通四辟”见于〈天下〉篇。
③ 昧然:冥然,不知不觉的意思。“昧然”见于〈田子方〉和〈知北游〉。
④ 铙:与“挠”同(林希逸《口义》)。《御览》六七引“铙”作“挠”(马叙伦校)。
⑤ 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后来禅家开悟的境地——“明镜止水”一观念,即源于此(福永光司说)。
⑥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虚”、“静”见《老子》十六章,“恬淡”见《老子》三十一章,“寂漠”与《老子》二十五章“寂寥”同义(福永光司说)。
⑦ 天地之本:“本”今本误为“平”,根据马叙伦之说改正。
马叙伦说:“案‘平’〈刻意〉篇作‘本’,今本误作‘平’,当从之。下文曰:‘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是其证。‘平’、‘本’形声相近而讹。”
⑧ 道德之至:“至”,与“质”同。“至”,实。〈刻意〉篇正作“道德之质”(郭庆藩说)。陈碧虚《阙误》引张君房本“至”下有“也”字。
⑨ 休焉:休虑息心(成《疏》)。
⑩ 虚则实:即禅家所谓真空而后实有(林希逸说)。
⑪ 实者备矣:“者”,读为“则”(马叙伦《义证》)。“备”,今本作“伦”。《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伦”作“备”,于义为长(奚侗《补注》)。“实者备矣”,与下“动则得矣”为韵。“备”以形近讹为“伦”(刘文典《补正》)。
⑫ 责:指各尽其责。
⑬ 俞俞:犹愉愉(林云铭《庄子因》);形容安逸的样子。
⑭ 南乡:通“南向”,即南面。“南面”、“北面”见于〈天地〉篇。
⑮ 玄圣素王之道也:“素王”二字本之于此(胡文英《独见》)。
⑯ 则江海山林之士服:“则”字通行本缺,依武延绪之说补。
武延绪说:“按‘江’上疑脱‘则’字。”
严灵峰先生说:“武说是也。下文‘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与此一律,因据补。”
【今译】
自然规律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天下归向;圣人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海内宾服。明于自然的规律,通于圣人之道,六合四时畅达于帝王之德的,任各物自动,万物无不静悄悄地自生自长。圣人的清静,并不是说清静是好的所以才清静;万物不足以搅扰内心才是清静。水清静便能明澈照见须眉,水平面合于规准,可为大匠所取法。水清静便明澈,何况是精神呢!圣人的内心清静,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鉴,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漠、无为,乃是天地的本原和道德的极致。所以帝王圣人便休止在这境地上。心神休静便空明,空明便得充实,充实便是完备。〔心境〕空明便清静,清静而后活动,活动而无不自得。清静便无为,无为便任事各尽其责。无为便安逸,安逸的人不被忧患所困扰,年寿便能长久。虚静、恬淡、寂漠、无为,乃是万物的本原。明白这个道理来做君主,便像尧为国君;明白这个道理来做人臣,便像舜为臣子。以这个道理来处于上位,便是帝王天子的常德;以这个道理来处于下位,便是玄圣素王的原则。以这道理来隐居闲游,江海山林之士便遵从;以这个道理来进而安抚世界,便能功大名显而天下统一。清静则为玄圣,行动则为帝王,无为则为万物所尊崇,朴素则称美于天下。
二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
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為巧 ① ,此之為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 ② 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③ 。’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天地正 ④ ;其魄不祟 ⑤ ,其魂不疲 ⑥ ,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⑦ 。”
【注释】
① 吾师乎!吾师乎!齑(jī)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这几句已见于〈大宗师〉。“吾师乎”,指“道”。“义”,今本作“戾”,据〈大宗师〉改正。
林希逸说:“此数句与〈大宗师〉篇同,却又著‘庄子曰’三字,前曰许由之言,今以为自言,可见件件寓言,岂可把作实话看。”
刘咸炘说:“〈大宗师〉作许由语,而此直引作‘庄子’显是后人语。”(引自严灵峰先生《道家四子新编》,第719页)
② 天行:顺乎自然而运行。
林希逸说:“‘天行’,行乎天理之自然也。”
③ 同波:同流。
④ 一心定而天地正:“天地正”原作“王天下”,根据武延绪的说法改正。
武延绪说:“按‘王’疑‘正’字之讹,本在句末。后人不知其误,又嫌于义未协;故乙于‘天下’之上耳。‘天下’疑当作‘天地’,‘天地正’与‘万物服’对文。下文‘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正承此而言。”
严灵峰先生说:“武说是也。后文‘乘天地,驰万物’,亦以‘天地’与‘万物’对言。”武、严之说可从。
⑤ 其魄不祟:形体没有病患。“魄”今本作“鬼”,当是“魄”字,与下句“魂”字对举,“魄”指形体,“魂”指精神。“祟”作“病”讲。
王懋竑说:“‘鬼’当为‘魄’。”
马叙伦说:“按‘祟’,借为‘
’。《说文》曰:‘
,病也。’”
⑥ 其魂不疲:精神不倦(林希逸《注》)。语亦见〈刻意〉篇。
⑦ 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畜”,养。
按:此下自“夫帝王之德”至“非上之所以畜下也”一大段文,与庄周之学不类。欧阳修说:“此以下,俱不似庄子。”(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吴汝纶《庄子点勘》引)。这段原文如下: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显,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大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各家对这段文义,颇多批评。王夫之说:“此篇之说,有与庄子之旨迥不相侔者。盖秦汉间学黄老之术以干人主者之所作也。……以无为为君道,有为为臣道,则剖道为二。且既以有为臣道矣,又曰‘以此南乡,尧之为君也;以此北面,舜之为臣也。’则自相刺谬。……定非庄子之书,且非善学庄子者之所拟作,读者所宜辨也。”王夫之又于这段文后评说:“其意以兵刑法度礼乐委之于下,而按分寸、执名法以原省其功过,此形名家之言,而胡亥督责之术,因师此意,要非庄子之旨。”(《庄子解》)胡文英说:“议论颇似韩非慎到根柢。”(《庄子独见》)钱穆说:“此皆晚世儒生语耳,岂诚庄生之言哉!”(《庄子纂笺》)关锋说:“这里所表述的思想和尹文子完全一致。……承认形名之学对于治之作用,主张正名、定分、明分(或守分),两者也是完全一致的。这既不是老子或庄子一派的主张,也不是儒家的主张。”(《庄子外杂篇初探》)冯友兰说:“这是稷派所讲的;这几段话,主要的目的,是使‘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就是说,严格地维持封建社会等级和秩序。这里思想与老子不同,更与庄子不同。”(《哲学史新编》第二册,第136页)。李勉说:“尊卑先后之言,则颇不类老庄之旨。”(《庄子总论及分篇评注》)以上各家所论极是。然庄周众多后学中个别门人染有黄老之学观点,亦不无可能。
【今译】
明了天地常德的,便是大根本大宗原,便是与天冥合;用来均调天下,便是与人冥合。与人冥合的,称为人乐;与天冥合的,称为天乐。
庄子说:“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以为义,泽及万世却不以为仁,长于上古却不算老,覆天载地、雕刻各种物体的形象却不显露技巧,这就是天乐。所以说:‘体会天乐的,他存在时便顺自然而行,他死亡时便和外物融合。静时和阴气同隐寂,动时和阳气同波流。’所以体会天乐的,不怨天,不尤人,没有外物牵累,没有鬼神责罚。所以说:‘动时如天运转,静时如地寂然,一心安定而天地正位,形体没有病患,精神不会疲乏,一心安定而万物归服。’这是说寂静推及于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是天乐。所谓天乐,便是圣人的爱心,来养育天下。”
三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 ① 之用心何如?”
堯曰:“吾不敖 ② 無吿 ③ ,不廢窮民,苦 ④ 死者,嘉 ⑤ 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
堯曰:“然則何如?”
舜曰:“天德而土寧 ⑥ ,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
堯曰:“膠膠 ⑦ 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注释】
① 天王:犹天子(成《疏》)。
② 敖:侮慢(成《疏》)。
③ 无告:指无所告诉,无所依靠的。
④ 苦:悲悯。
⑤ 嘉:喜爱。
⑥ 天德而土宁:“德”作“成”解(章炳麟说)。“土”,今本作“出”,据孙诒让之说改作“土”。
孙诒让说:“‘出’当为‘土’,形近而误。《墨子·天志篇》:‘君临下土。’今本‘土’误‘出’,是其证。‘天’与‘土’,‘日月’与‘四时’,文皆平列。”
章炳麟说:“‘德’,音同‘登’,《说文》:‘德,升也。’‘升’即‘登’之借,《公羊·隐五年传》:‘登来’亦作‘得来’。故‘德’可借为‘登’,《释诂》:‘登,成也。’‘天登而土宁’,所谓‘地平天成’,与下‘日月照而四时行’相俪。”
⑦ 胶胶:形容扰乱,如“扰扰”同义。
【今译】
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的用心怎么样?”
尧说:“我不轻慢孤苦伶仃的人,不舍弃贫穷的人,悲悯死者,喜爱孺子而同情妇女,这是我的用心所在。”
舜说:“好是很好,却不是最完善的。”
尧说:“那要怎么做呢?”
舜说:“天成而地宁,日月光照而四时运行,好像昼夜有常,云行雨降一样。”
尧说:“搅扰多事啊!你是冥合于自然;我只是符合于人事。”
天地是自古以来最大的,为黄帝尧舜所共同称赏的。所以古来治理天下的,还要做什么呢?顺着天地法则就是了。
四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 ① 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
孔子曰:“善。”
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六經》 ② 以說。
老聃中其說 ③ ,曰:“大謾 ④ ,願聞其要。”
孔子曰:“要在仁義。”
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眞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
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
孔子曰:“中心物愷 ⑤ ,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
老聃曰:“意,幾乎後言 ⑥ !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 ⑦ 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 ⑧ 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 ⑨ 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注释】
① 征藏史:“征”,“典”的意思。“征藏”,即书库,犹今图书馆。掌管储藏典籍的史官称为“征藏史”。
② 六经:原作“十二经”,根据严灵峰先生之说改。
严灵峰先生说:“《释文》引说者云:‘《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一说云:‘《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又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诸说并傅会也。按:孔子之时无纬书,《十翼》亦未成。〈天运〉篇云:‘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云:‘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天下〉篇云:‘《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皆举《六经》,未及《六纬》,则‘十二经’之说,在先秦无有。又《天运篇》:‘不与化为人。’郭《注》:‘若播《六经》则疏也。’是郭注《庄》时亦以《六经》为说。‘十二’二字疑系‘六’字缺坏,折而为二;核者不察,改为‘十二’耳。兹据〈天运〉篇文改。”严说可取,当改“十二经”为《六经》。
③ 中其说:半中间插断他的话。
林希逸说:“中其说者,言方及半。”
严灵峰先生说:“中,犹半也。谓孔子未终其言而老子中止之也。”
④ 大谩:太冗长。赵谏议本“大”作“太”。“大”、“太”字通。
成玄英《疏》:“大谩者,嫌者繁谩太多。”
⑤ 中心物恺:“恺”,乐(《释文》引司马彪说)。“物”,一说“易”之讹文(吴汝纶说);一说“和”字之误(李勉说)。两说皆可通。
章炳麟说:“‘物’为‘易’之误。‘易恺’,即岂弟。《周语》《毛传》皆训‘岂弟’为‘乐易’。”(《庄子解故》)
李勉说:“‘物’系‘和’字之误。‘物’‘和’二字形似,所以误混,‘物恺’即和乐。”
⑥ 几乎后言:“几”,危殆。“后言”指后面说的这些话。
严灵峰先生说:“成《疏》:‘后发之言。’成说是也。按:上云‘中其说’,曩者中止之说为‘前言’,后半所说为‘后言’。‘几’,危殆也,意谓后半继续所说之言,危殆矣。”
陶鸿庆说:“正文‘后’乃‘复’字之误。‘几乎复言’四字为句,‘几’,殆也。‘复’之义为反复。意盖病其名言也。”(见陶著《读老庄札记》)陶说可存。卢文弨亦说:“旧本‘后’作‘复’。”
⑦ 放德:依放自然之德(林希逸说)。
严灵峰先生说:“《论语·里仁篇》:‘放于利而行。’孔安国曰:‘放,依也。’”
⑧ 偈偈(jié)乎:形容用力的样子。
⑨ 亡子:失迷的人。
【今译】
孔子想去西边把经书储藏在周室。子路建议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籍的史官老聃,引退在家,先生要藏书,可以请他帮忙。”
孔子说:“好。”
去见了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引述《六经》来解说。
老聃插断他的话,说:“太冗长了,希望听听要点。”
孔子说:“要点在仁义。”
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孔子说:“是的。君子不仁便不能成长,不义便不能生存,仁义确是人的本性,还有什么指教?”
老聃说:“请问,什么是仁义?”
孔子说:“正心和乐,兼爱无私,这是仁义的实情。”
老聃说:“噫,危殆啊,你后面这些话!谈兼爱,岂不是迂曲!说无私,才是偏私。先生想让天下人不要失去了养育吗?那〔你要知道〕天地原本是常在的,日月原本是光明的,星辰原本是罗列的,禽兽原本是成群的,树木原本是成长的。先生依德而行,顺道去做,就是最好的了;又何必急急于标举仁义,好像敲锣打鼓去寻找失迷的孩子?先生扰乱人的本性啊!”
五
士成綺 ① 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舍重趼 ② 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 ③ ,而棄妹 ④ 之者,不仁也,生熟 ⑤ 不盡於前,而積斂無崖。”
老子漠然不應。
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卻矣 ⑥ ,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 ⑦ 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 ⑧ 。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 ⑨ 。吾服也恆服,吾非以服有服 ⑩ 。”
士成綺鴈行避影 ⑪ ,履行遂進 ⑫ 而問:“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 ⑬ ,而目衝然 ⑭ ,而顙頯然 ⑮ ,而口闞然 ⑯ ,而狀義然 ⑰ ,似繋馬而止也。動而持 ⑱ ,發也機 ⑲ ,察而審 ⑳ ,知巧而覩於泰 ㉑ ,凡以為不信 ㉒ 。邊竟 ㉓ 有人焉,其名為竊。”
【注释】
① 士成绮:姓士,字成绮,不知何许人(成《疏》)。
② 百舍重趼(jiǎn):形容走了很长远的路脚跟长了厚厚的茧。“百舍”,旅途百日。“趼”,同“茧”,脚跟厚皮。
司马彪说:“百舍,百日止宿也。”
郭庆藩说:“‘趼’,又读若‘茧’。《荀子·劝学》篇:‘百舍重茧’,《宋策·墨子》:‘百舍重茧’,皆假‘茧’作‘趼’也。”
③ 鼠壤有余蔬:鼠穴有余粮。“鼠壤”,鼠穴土中(成《疏》)。“蔬”,指谷物。
王念孙说:“《穀梁疏》引糜信曰:‘齐鲁之间谓凿地出土、鼠作穴出土,皆曰壤。’”
司马彪说:“‘蔬’,读曰‘糈’。‘糈’,粒也。”
④ 弃妹:“妹”,犹昧(成《疏》);不爱物(林希逸《注》)。
马其昶说:“《释名》:‘妹,昧也。’《易略例》明昧,《释文》:一作‘妹’。‘弃’‘昧’二字同义。《荀子注》:‘昧,蔑也。’”(《庄子故》)按:马说是,“弃妹”即弃蔑。“弃妹之”,宣颖说:“不知惜物而弃之。”宣说承林希逸解,为是。旧注多非。英译本(如James Legge, Herbert A. Giles, James R. Warf, Bwrton Watson等译本),都依字面译“弃妹”为“遗弃妹妹”,误。
⑤ 生熟:指生物熟物。
成玄英说:“‘生’,谓粟帛;‘熟’,谓饮食。”
⑥ 吾心正却矣:“正”,谓有所悟。“却”,谓有所除。此句意即今天我心里有所觉悟而除去了前嫌。
⑦ 脱:过免(成《疏》);离(林希逸说)。
⑧ 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无成心而顺任自然之意。和〈应帝王〉篇:“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句义相同。
⑨ 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若实有此事,人以讥我而我乃拒之,是两重罪过(林希逸说)。
郭象说:“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也。一毁一誉,若受之于心,则名实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
⑩ 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服”,服从,接受。谓;我接受〔别人给予的名称〕常常是顺其自然地接受,并不是〔有心〕接受才去接受。
李勉说:“‘服’,顺也。言我常顺乎自然,吾非为顺服而有所服,即我之顺服出乎自然,非有意顺服而顺服;无存心也。即吾率性顺乎自然。”
⑪ 雁行避影:像雁斜行,侧身避影。形容侧身行走的样子。
福永光司说:“《礼记·王制篇》:‘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雁行’,表示对尊者之礼。”
⑫ 履行遂进:踵步而前(林云铭《注》)。
林希逸说:“‘履行’,一步蹑一步也。‘履行遂进’,形容其蹑足渐行渐进之貌。”
⑬ 而容崖然:“而”,同“汝”。下面四句“而”字亦作“汝”。“崖然”,容态高傲,自命不凡的样子。
王先谦说:“岸然,崖然自异。”
⑭ 冲然:形象鼓目突视的样子。
⑮
(kuí)然:形容宽大高亢。〈大宗师〉篇有“其颡
”句。
⑯ 阚(hǎn)然:张口自辩(陈寿昌《经解》)。
章炳麟说:“‘阚’,借为‘凵’。《说文》:‘凵,张口也。’”
⑰ 义然:形容巍峨的样子。“义”借为“峨”,详见〈大宗师〉注释。
⑱ 动而持:欲动而强持(宣颖说)。
⑲ 发也机:发动如放弩矢。形容快速。〈齐物论〉:“其发若机栝。”句义相同。
⑳ 察而审:好明察而又精审(林希逸《注》);察事审详(王先谦《注》)。
㉑ 知巧而睹于泰:智巧而见于骄泰之色(王先谦《注》)。“睹”,外现。“泰”,骄泰。
㉒ 凡以为不信:意指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本性。
郭嵩焘说:“郭象云:‘凡此十事,以为不信性命而荡夫毁誉’,于文多一转折。‘凡以为不信’,言凡所为皆出于矫揉,与自然之性不相应,故谓之不信。容也,目也,颡也,口也,状也,一有矜持,若系马而制其奔突,不能自信于心也。动而发,一其机应之,而相胜以知巧,不能自信于外也。微分两义,不得为十事。”(引自郭庆藩《庄子集释》)
㉓ 竟:同“境”。赵谏议本作“境”。
【今译】
士成绮见了老子问说:“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我不辞艰苦远道而来希望见到你,旅途百日,脚跟长厚茧,却没有止步。现在我看先生,不算是圣人。鼠穴里有剩余谷物,不爱惜东西,可说不仁,生物熟品堆满在面前,还聚敛不已。”
老子漠然不回应。
第二天士成绮再去见老子,说:“昨天我讽刺了你,今天我心里觉悟了,为什么呢?”
老子说:“巧智神圣的这种人,我自认为不是。先前你喊我是牛,我便称为牛,你喊我是马,我便称为马,如果我有其实,别人给予名称〔来讥讽〕而我却拒不接受,这是两重的罪过。我接受〔别人给予的名称〕常常是顺其自然地接受,并不是〔有心〕接受才去接受。”
士成绮侧身而行,蹑步向前,问说:“怎样修身?”
老子说:“你的容态自命不凡,你的眼睛鼓目突出,你的额头高亢,你的口舌夸张,你的形貌巍峨,好似系住的奔马〔身虽被系而心在驰骛〕。蠢蠢欲动而强自抑制,发动迅速如放弩矢,明察而精审,智巧而显现骄泰之色,这都不是真实的本性。边境上有一种人,名为取巧。”
六
夫子曰 ① :“夫道,於大不終 ② ,於小不遺,故萬物備,
乎其無不容也,淵淵乎 ③ 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 ④ ,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 ⑤ ,不亦大乎 ⑥ !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棅 ⑦ 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 ⑧ ,極物之眞,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 ⑨ 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注释】
① 夫子曰:与〈天地〉篇引二条“夫子曰”同,为庄周后学所作(福永光司说)。按:成玄英以为指老子,非。
② 终:穷(成《疏》)。
③ 渊渊乎:今本作“渊乎”。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叠“渊”字,当据补,以与上句“广广乎”对文。“渊渊乎”语亦见于〈知北游〉。
④ 形德仁义:“形”,“刑”的借字。“刑德”,赏罚之谓(福永光司说)。
⑤ 有世:有天下(林希逸《注》)。《论语·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有世”和“有天下”同义。
⑥ 不亦大乎:〔责任〕不是很大吗?
詹姆士里格英译:“The Perfect man has (the charge of) the world; —is not the charge great?”(引自James Legge英译本,第390页)
⑦ 奋棅:奋争柄权。“棅”同“柄”,指柄权。
陆德明说:“棅,音柄。司马云:‘威权也。’”
⑧ 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无假”,无所假借。“审乎无假”,处于无待。“利”,奚侗认为“物”的误字,作“利”亦通。〈德充符〉作“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
奚侗说:“‘利’当作‘物’。‘利’,古文作‘物’,与‘物’形近似易误。〈德充符〉:‘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可证。”
马叙伦说:“按:‘利’,当作《德充符》作‘物’。古文‘利’字作‘物’,形与‘物’近,故误为‘物’。”按杨树达《拾遗》与奚、马说同。
⑨ 宾:同“摈”。
俞樾说:“‘宾’,当读为‘摈’。谓摈斥礼乐也。与上句‘退仁义’一律。〈达生〉篇曰:‘宾于乡里,逐于州部。’此即假‘宾’为‘摈’之证。”
【今译】
先生说:“道,对于任何大的东西都不穷尽,对于任何小的东西都不遗漏,所以具备在万物内。广大啊,无所不容,渊深啊,不可测量。刑、赏、仁、义,乃是精神的末迹,若不是至人,谁能确定它!至人有天下,责任不是很大吗!却不足以牵累他。天下奋争柄权却不为心动,处于无待却不为利诱,究极事物的真性,能持守本根,所以能无视天地,忘怀万物,而精神未尝有所困扰。贯通于道,融合于德,辞退仁义,摈弃礼乐,至人的心静定了。”
七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傳也 ① ,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② ,而世豈識之哉!
【注释】
① 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这和〈外物〉篇“得鱼忘筌”、“得兔忘蹄”的意义相通。
②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见《老子》五十六章。
【今译】
世人所珍贵的道载见于书,书不过是语言,语言有它的可贵处。语言所可贵的是意义,意义有所指向。意义所指向的,却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而世人因为珍贵语言才传之于书。世人虽然贵重书,我却以为不足贵,因为所珍贵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因而,可以看得见的,是形和色;可以听得见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人以为从形色和名声就可以得到事象的实情!假如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确知事象的实情,那么知道的不说,说的并不知道,但世人又怎能了解呢?
八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 ① 斵 ② 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公曰:“聖人之言也。”
曰:“聖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 ③ 已夫!”
桓公曰 ④ :“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 ⑤ ,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 ⑥ 。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 ⑦ 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喩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① 轮扁:制造车轮的人,名扁。
② 斲(zhuó):同“斫”。
③ 糟魄:即糟粕。“魄”,“粕”的借字。
成玄英说:“酒滓曰‘糟’,渍糟曰‘粕’。”
④ 桓公曰:《淮南子·道应训》“恒公”下有“悖然作色而怒”六字。
⑤ 斲轮:《后汉书·张衡传》注引“斲轮”下有“之法”二字(王叔岷《校释》)。
⑥ 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甘”,滑。“苦”,涩。“徐”,宽。“疾”,紧。宽则甘滑易入而不坚;紧则涩而难入(林希逸说)。
丁展成说:“斲轮者,斲轮孔也。《说文》:‘有辐曰轮,无辐曰辁。’斲轮‘徐则甘而不固’,言斲轮孔大则辐易脱。……‘徐’有舒义。此谓;轮孔阔也。‘疾则苦而不入’,言斲轮孔小则辐不得入。”(《庄子音义释》)丁说供参考。
⑦ 数:术(李颐说)。
【今译】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车轮,放下椎凿走上前来,问桓公说:“请问,公所读的是什么书?”
桓公说:“是圣人之言。”
问说:“圣人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你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轮人怎能随便议论!说得出理由还可以,说不得理由就要处死。”
轮扁说:“我用我所从事的事来观察。斫车轮,轮孔做得宽就松滑而不坚固,做得紧就滞涩而难入。不慢不快,得心应手,口里说不出来,有奥妙的技术存在其间。我不能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继承我,所以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时人和他所不能传授的,都已经消失了,那么你所读的,就是古人的糟粕了!”
天 运
〈天运〉篇,由七章文字杂纂而成。各章意义不相关联,属于杂记体裁。“天运”,即自然的运转。首句“天其运乎”取二字为篇名。
本篇第一章,写宇宙万物的运行,乃是五种原因在空间运动的结果。第二章,大宰荡与庄子谈仁,申说“至仁无亲”之义。第三章,北门成与黄帝论乐。写闻乐时心境的变化。第四章,师金对颜渊评孔子的复礼,认为“礼义法度”是应时而变的,守旧者推行古礼,就好像“推舟于陆”一般,是行不通的。第五章,写老聃向孔子谈道,谈“采真之游”。第六章,老聃告诉孔子,仁义愦人心。第七章,写老子告诉孔子,《六经》乃先王之陈迹,非“所以迹”。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不主故常、在谷满谷、满阬(坑)满谷、推舟于陆、西子捧心(西施捧心)东施效颦、播糠眯目等。
一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 ① ?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 ② 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而推行是 ③ ?意者 ④ 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孰隆施 ⑤ 是?孰居無事淫樂 ⑥ 而勸是 ⑦ ?風起北方,一西一東,在上彷徨 ⑧ ,孰噓吸 ⑨ 是?孰居無事而披拂 ⑩ 是?敢問何故?”
巫咸祒 ⑪ 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 ⑫ ,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 ⑬ ,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注释】
①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天道〉篇:“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义同。“天运”当指日月星辰运转、风吹云飘雨降等现象。
② 主张:主宰而施张(成玄英《疏》)。
③ 而推行是:原作“推而行是”,依奚侗之说改。
奚侗说:“案:‘推’字当在‘而’下。‘推行’连语,与‘主张’、‘纲维’相耦。”
陶鸿庆说:“郭《注》云:‘无则无能推,有则各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者谁乎哉?各自行耳。’据自,是郭所见本作‘而推行是’。与‘主张’、‘纲维’句法一律。今本盖校者据《释文》改之。”
王叔岷先生说:“《注》:‘然则无事而推行者谁乎哉?’是郭本‘推’字正在‘而’下。湛然《辅行记》一三,《朱子语类》一二五引并同,今本误倒。”各说可从。
④ 意者:犹“或者”。
⑤ 隆施:“隆”,兴(成《疏》)。一说:“隆”当作“降”,古字通用(详见俞樾《庄子平议》)。湛然《辅行记》四○引正作“降”(王叔岷《校释》)。
⑥ 淫乐:过求欢乐。
林云铭说:“云雨阴阳和气所成,故曰‘淫乐’。”
⑦ 劝是:劝勉,助成之意。
⑧ 在上彷徨:“在”,今本作“有”。“有”系“在”字之误。《阙误》引张君房本“有”作“在”,当据改(奚侗《庄子补注》)。唐写本亦作“在”(王叔岷《校释》)。“彷徨”,回转之貌(成《疏》);往来之貌(林希逸《口义》)。
⑨ 嘘吸:同“呼吸”。古时以风为“大块噫气”(〈齐物论〉语)。
⑩ 披拂:吹动。
⑪ 巫咸祒:寓设人物。
胡文英说:“‘巫咸祒’,或解‘祒’为‘招’字,或解为‘巫咸’名‘祒’。俱属凿空,何用解之。”(《庄子独见》)
⑫ 六极五常:“六极”,即六合,指东、南、西、北、上、下。“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⑬ 九洛之事:有两解:(一)九州聚落之事(成《疏》)。(二)《洛书》九畴之事(杨慎《注》)。“九畴”,指九类大法: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纪,五、皇极,六、三德,七、稽疑,八、庶征,九、五福六极(详见《尚书洪范》)。
【今译】
“天在运转吗?地在定处吗?日月往复照临吗?有谁主宰着?有谁维持着?有谁安居无事而推动着?或者有机关发动而出于不得已?或者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云层是为了降雨吗?降雨是为了云层吗?有谁兴降云雨?有谁安居无事过分求乐去助成它?风从北方吹起,忽西忽东,在上空回转往来,有谁嘘吸着?谁安居无事去吹动它?请问什么缘故?”
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合五行,帝王顺着它便能安治,违逆它便生祸乱。〔顺着这自然之理〕九州的事物,功成而德备,照临人间,天下拥戴,这就是上皇之治。”
二
商大宰蕩 ① 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
曰:“何謂也?”
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
曰:“請問至仁。”
莊子曰:“至仁無親。 ② ”
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
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尙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 ③ ,北面而不見冥山 ④ ,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 ⑤ 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 ⑥ ,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
太息而言 ⑦ 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 ⑧ 者也,不足多 ⑨ 也。故曰,至貴,國爵幷焉 ⑩ ;至富,國財幷焉;至顯 ⑪ ,名譽幷焉。是以道不渝 ⑫ 。”
【注释】
① 商大宰荡:“商”,即宋。周朝封殷代后裔为宋,所以称为商。“大宰”是官号,名荡。
② 至仁无亲:即至仁无私,谓至仁者一视同仁,无所偏爱。《老子》七十九章有“天道无亲”,句法相同。〈齐物论〉:“大仁不仁”,句义一致。
③ 郢(yǐng):楚国都邑。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④ 冥山:山名寓设。
李勉说:“‘冥’,杳远迷恍之谓。此‘冥山’者,作者自命之山,意喻遥远冥恍之山,在最北之地,非真有此山。言冥山已不易见,则复南行至郢,更不易见,以言愈孝愈远至仁之道。”(《庄子总论及分篇评注》)
⑤ 忘:形容心境达到适度的一种境界。
⑥ 德遗尧舜而不为也:“遗”,忘怀之意。忘怀尧舜而无为(林希逸《口义》)。
⑦ 太息而言:嗟叹自夸(林希逸《口义》),忧心的表现(曹础基说)。
⑧ 役其德:“德”,真性,劳役其性(成《疏》)。
⑨ 不足多:不足尚。
⑩ 至贵,国爵并焉:“并”,读为“屏”,弃。
林希逸说:“我之至贵,何取于国爵。”
⑪ 至显:原作“至愿”。“愿”字为“显”字的笔误,依奚侗之说改。
奚侗说:“‘愿’为‘显’讹。本篇下文‘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庚桑楚〉篇:‘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皆足为本文‘愿’当作‘显’之证。”
⑫ 是以道不渝:“渝”,变(成《疏》)。
马叙伦说:“按文有夺失。”
李勉说:“上文言‘至仁’,‘至贵’,‘至富’,‘至显’:此处应作‘至道’,漏一‘至’字也。‘渝’应作‘喻’,口称也。‘至道不渝’,谓至道不自称其道以夸扬,所谓大道不称是也。”按李说可存。
【今译】
宋国大宰荡向庄子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性。”
大宰说:“怎么说呢?”
庄子说:“父子相亲,为什么不是仁?”
大宰说:“请问至仁。”
庄子说:“至仁超乎亲爱。”
大宰说:“荡听说:无亲便不爱,不爱便不孝。要说至仁不孝,可以吗?”
庄子说:“不是的。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还不足以说明它。你所说的并没有超过孝,而是没有达到孝的境界。像往南走到郢都,往北便看不到冥山,这是为什么呢?距离太遥远了。所以说:用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难;用爱来行孝容易,使父母安适难;使父母安适容易,让父母不牵挂我难;让父母不牵挂我容易,使天下安适难;使天下安适容易,让天下忘我难。所谓至德便是遗忘尧舜而虚静无为,泽及万世而天下不知,难道非要忧心忡忡去宣扬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勉励自己而劳苦人性的,却是不足以刻意标举的。所以说:最尊贵的,一国的爵位可以舍弃;最富足的,一国的财货可以舍弃;最显荣的,任何名誉可以舍弃。这乃是依道而行事的缘故。”
三
北門成 ① 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 ② 之樂於洞庭之野 ③ ,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 ④ ,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 ⑤ 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淸 ⑥ 。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 ⑦ ;一淸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僨 ⑧ 一起;所常無窮 ⑨ ,而一不可待 ⑩ 。汝故懼也。
“吾又奏之以隐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 ⑪ ;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郤 ⑫ 守神,以物為量 ⑬ 。其聲揮綽 ⑭ ,其名 ⑮ 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無止。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遂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 ⑯ ,倚於槁梧而吟 ⑰ 。心窮乎所欲知,目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 ⑱ ,吾旣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 ⑲ 。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 ⑳ ,故若混逐叢生 ㉑ ,林樂而無形 ㉒ ;布揮而不曳 ㉓ ,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 ㉔ 居於窈冥 ㉕ ;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無言而心說,此之謂天樂 ㉖ 。故有焱氏 ㉗ 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無接焉,而 ㉘ 故惑也。
“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 ㉙ ;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注释】
① 北门成:姓北门,名成,黄帝臣(成《疏》)。黄帝与北门成对话系寓设。
② 《咸池》:古代乐章名称。
③ 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
成玄英《疏》:“洞庭之野,天地之间,非太湖之洞庭也。”
④ 荡荡默默,乃不自得:“荡荡”,精神散(林希逸说)。“荡荡默默”,摇摇昏昏。“不自得”,内心空虚疑惑,不知所以然(李勉说)。
⑤ 徽:今本作“徵”。古本多作“徽”(《释文》)。与“挥”同(马叙伦《义证》),奏乐之意。
⑥ 建之以太清:“太清”,天道(成《疏》)。
按:“建之以太清”句下,通行本原有“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三十五字,疑系郭象注文羼入。
苏舆说:“‘夫至乐者’以下三十五字是注文。”
马叙伦说:“苏说是也。当是郭象《注》。宜在下文‘流光其声’下注文‘自然律吕’云云之上。”
于省吾说:“苏辙云:‘夫至乐者以下三十五字是注文。’按苏说是也。郭庆藩《集释》竟未采此说,疏矣。兹列五证以明之:敦煌古钞本无此三十五字,其证一也。‘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与上‘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词复,其证二也。‘调理四时,太和万物’,与下‘四时迭起,万物循生’,词义俱复,其证三也。上言‘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清’字与下文‘生’‘经’为韵,有此三十五字,则‘清’字失韵,其证四也。郭于三十五字之以无注,其证五也。”
王叔岷先生说:“案唐写本,赵谏议本,《道藏》成玄英本,王元泽本,林希逸《口义》本,并无此三十五字,乃《疏》文窜入正文也。”刘文典《补注》与王说同。
⑦ 文武伦经:“伦经”,犹经纶(胡文英、郭嵩焘、章炳麟说)。
林希逸说:“发生,‘文’也。肃杀,‘武’也。‘伦经’,次序也。”
曹础基说:“‘经纶’,指政治上的比和分合。‘文武经纶’,指乐曲表现了文治武功的各种变化。”(《庄子浅注》)
⑧ 偾:仆(司马彪说)。
⑨ 所常无穷:“常”,与“当”古通。《管子宙合》:“应变不失之谓当。”这句话意即其所对应之变化无穷。
⑩ 一不可待:皆不可待(俞樾《庄子平议》)。
曹础基说“‘一不可待’,全都不能预料。以上四句意谓:乐曲一高一低,一静一响,都表现了万物的生死起落,以无穷的变化为常态,故听者都感到不可预料。”
⑪ 不主故常:不拘泥于固定。
林希逸说:“‘故’,旧也。‘不主故常’,言愈出愈新也。”
⑫ 涂郤:“涂”,借“杜”,即杜塞的意思,“郤”,同隙,指七窍。“涂郤”,与《老子》五十六章:“塞其兑”同义。
⑬ 以物为量:顺任外物为原则。
林希逸说:“随万物而为之剂量,言我之作乐,不用智巧而循自然也。”
⑭ 挥绰:悠扬越发(林云铭说)。
⑮ 名:作节奏解。
林云铭说:“名者,节奏之可名象者也。”
⑯ 四虚之道:四方没有际限的大道。
⑰ 倚于槁梧而吟:〈德充符〉有“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句。“槁梧”,即几案。
⑱ 心穷乎所欲知,目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这三句是承上文“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而来的,今本脱误为:“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据马叙伦之说改正。
马叙伦说:“案此有脱误。上文‘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是‘目穷乎所欲见’,应‘望之’句;‘力屈乎所欲逐’,应‘逐之’句,则上宜有一句以应‘虑之’句,此‘目’下‘知’字,即夺文之迹犹可寻者。今在‘目’下,则文义不顺。盖本有‘口穷乎所欲知’一句,今夺失耳。”马说确实,惟“口穷乎所欲知”,当为“心穷乎所欲知”,因“知”与“虑”(上文)都是“心”的作用;“心知”“心虑”连用,已成惯例。
⑲ 委蛇:随顺应变。已见于〈应帝王篇〉。
⑳ 自然之命:“命”,借为“令”,“令”,谓节奏(马叙伦《义证》)。
㉑ 混逐丛生:混然相逐,丛然并生(林云铭《注》)。
马叙伦说:“按‘逐’疑为‘遁’之省,混遁犹混沌。”可备一解。
㉒ 林乐而无形:“林乐”,喻众乐齐奏。
林希逸说:“‘林乐’,林然而乐,言林林总总,无非乐也,而不见其形。”
林云铭说:“林然共乐,而无有形象。”
郭嵩焘说:“《说文》:‘丛木曰林。’‘林乐’者,相与群乐之。五音繁会,不辨声之所从出,故曰无形。‘林乐而无形’,其声聚也。”(引自郭庆藩《庄子集释》)
章炳麟说:“‘林’,借为‘隆’。汉避讳改‘隆虑’为‘林虑’,明古‘隆’‘林’音近。《说文》:‘隆,丰大也’”可备一说。
㉓ 布挥而不曳:“布挥”,形容乐声的播散振扬。
林云铭说:“其布散发作,虽若罄尽而不留曳。”
郭嵩焘说:“‘挥’者,振而扬之,若布之曳而愈长,而亦无有曳之者。‘布挥而不曳’,其声悠也。”
㉔ 动于无方:“方”,限定之意(福永光司说)。
㉕ 窈冥:语见《老子》二十一章。亦见于〈在宥〉篇。
㉖ 无言而心说,此之谓天乐:原作:“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语句疑是倒错。从文势看,“此之谓天乐”应是承接“无言而心说”的结语。
王懋竑说:“‘无言而心说’,当在‘此之谓天乐’上。”按王说是。
㉗ 有炎(yàn)氏:神农(成《疏》)。
㉘ 而:同“汝”。
㉙ 愚:林希逸说:“愚是意识俱亡,大用不行之时。”
【今译】
北门成问黄帝说:“你在广漠的原野上放奏《咸池》乐章,我初听时感到惊惧,再听时便觉松弛,最后听得迷惑了;心神恍恍惚惚,把握不住自己。”
黄帝说:“你可能会那样罢!我以人事来弹奏,以天理来伴演,以仁义来运行,以自然元气应合。四时相继而起,万物顺序而生;忽盛忽衰,生杀循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声光交流;蛰虫刚要振作,我以雷霆之声惊动它;〔乐声〕终了却寻不着结尾,开始却寻不着源头;忽而消逝忽而兴作,忽而停止忽而升起;对应变化而无穷尽,而全然不可期待,所以你感到惊惧。
“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用日月的光明来烛照;声调可短可长,能柔能刚;变化有规律,却能翻陈出新,乐声盈满阬谷;约制情欲,凝守精神,循任自然。音乐悠扬,节奏明朗。因而鬼神幽隐,日月星辰依轨道运行。我演奏有时而止,回声却流泛无穷。你要思虑却不能明白,要观看却见不到,要追逐却赶不及;茫然置身于四面无际限的大道,倚着几案而谈吟。内心穷竭于所要明了的,眼睛穷竭于所要见到的,精力穷竭于所要追逐的,你追赶我不上了!形体充满而内心空明,才可随顺应变。你随顺应变,所以觉得松弛。”
“我又用无怠的声音来演奏,用自然的节奏来调和,所以音调混然相逐,丛然并生,众乐齐奏而不见形迹,乐声播散振扬而不留曳,意境幽深而不可闻。它变化无常,止于玄妙的境界;忽而好像消逝,忽而陡然兴起;忽而有如结果,忽而有如开花;它流行不定,不限于老调。世人疑惑,查问圣人。所谓圣,便是通达情理顺任自然。性不动而五官俱备,无言而心悦,这就是天乐。所以神农称颂它说:‘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形象,充满了天地,包藏着六极。’你想听也无法听到,所以你会迷惑。
“这种乐章,开始时感到惊惧,惊惧便以为是祸患,我又演奏使人心情松弛的声调,心情松弛,所以惊惧之情遁灭终于觉得迷惑,迷惑才淳和无识,心灵淳和无识才合于道,到达这种境地,可与道会通融合。”
四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 ① 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
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顏淵曰:“何也?”
師金曰:“夫芻狗 ② 之未陳也,盛以篋衍 ③ ,巾 ④ 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 ⑤ 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 ⑥ 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遊居寝臥其下 ⑦ ,彼不得夢,必且數眯 ⑧ 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遊居寝臥其下。故伐樹於宋 ⑨ ,削迹於衛 ⑩ ,窮於商周 ⑪ ,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 ⑫ ,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 ⑬ 。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 ⑭ ,應物而不窮者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槔 ⑮ 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 ⑯ 之禮義法度,不矜 ⑰ 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 ⑱ 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 ⑲ 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 ⑳ 。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 ㉑ 其里,其里之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注释】
① 师金:鲁国太师,名金。
② 刍狗:用草扎成的狗,作为祭祀时使用。《老子》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颐说:“结刍为狗,巫祝用之。”
③ 箧衍:“箧”,即竹箧。“衍”,笥(李颐《注》)。
朱骏声说:“‘衍’,借为‘箪’。《说文》:‘箪,笥也。’”(马叙伦《义证》引)
④ 巾:“覆”(见成《疏》)。
郭庆藩说:“‘巾’字,疑‘饰’字之误。《太平御览》引《淮南子》‘绢以绮绣’作‘饰以绮绣’。”仅备一说。
⑤ 将:送。和〈应帝王〉“不将不迎”的“将”,用法相同。
⑥ 苏者:樵人(王敔《注》)。
陆德明说:“李云:‘苏,草也,取草者得以炊也。’案《方言》云:‘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苏。’《史记》云:‘樵苏后爨’,注云:‘苏,取草也。’”
⑦ 寝卧其下:语见于〈逍遥游〉。
⑧ 眯(mì):梦魇。
成玄英《疏》:“眯,魇。”
⑨ 伐树于宋:孔子周游到宋国境内,和弟子们歇在一棵大树下,孔子叫弟子们温习所学过的礼节。正在演习的时候,宋国的司马魋带了一伙人来,把大树砍倒了,还想杀孔子,孔子随即带着弟子逃退。据说桓魋是个很奢侈的人,他要替自己造一个石椁,造了三年都没有造好,可是工匠都病倒了。这事曾遭到孔子严厉批评。所以结怨于桓魋。
⑩ 削迹于卫:孔子离开鲁国时,走到卫国(河南北部),卫灵公对他不放心,派了公孙余假监视孔子。孔子不得不离开卫国。孔子离开卫国时,经过一个叫匡的地方(这地方被卫灵公驱逐的一个贵族公孙戌所占据)。匡城人把孔子误认为阳虎,原来阳虎曾经带兵扰乱过这个地方,于是孔子们被围困起来,围困了五天,才被放出来。孔子被放出来的时候,占据匡城的公孙戌还警告他不许再到卫国来。
⑪ 穷于商周:“穷”,不得志。商是殷地,周是东周(成《疏》)。“周”,当指宋与卫。
⑫ 围于陈蔡之间:陈蔡之间是指负函(现在的河南信阳县)的地方,孔子在宋国,碰了桓魋,几乎遇险。孔子怕遭不测,于是便穿上“微服”(即便衣,见《孟子·万章上》)逃出了宋国。孔子离开宋国,走到陈国,但是陈国局势很混乱,于是孔子想去楚国,路经陈蔡之间的负函,这时正逢吴楚交战。孔子就在路上被乱兵围住,带的粮食也吃光了,后来派子贡和楚军交涉,才解了围。
⑬ 寻常:指短距离。八尺的长度为“寻”,一丈六尺为“常”。
马其昶说:“寻常,犹尺寸。《左传》:‘争寻常以尽其民。’《注》言:‘争尺寸之地。’”
⑭ 无方之传:没有限定的转化。“无方”,见于上文。
郭庆藩说:“‘传’,读若‘转’,言无方之转动也。《吕氏春秋·必己篇》:‘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高《注》:‘传,犹转也。’”
⑮ 桔槔:汲水的器具。〈天地〉篇作“槔”。
⑯ 三皇五帝:“三皇”有两说:一说天皇、地皇、人皇(《河图·三五历》);一说燧人、伏羲、神农(《尚书大传》)。“五帝”有两说:一说黄帝、颛(zhuān)顼(xū)、帝喾、尧、舜(《史记·五帝本纪》);一说少昊、颛顼、高辛、尧、舜(孔安国《尚书序》)。
⑰ 矜:尚(林云铭《注》)。
⑱ 柤梨橘柚:见于〈人间世〉。
⑲ 猨狙(jū):“猨”,同猿。“狙”,形像猴。“猨狙”,已见于〈齐物论〉、〈应帝王〉及〈天地〉篇。
⑳ 慊(qiè):满足。
㉑ 矉:同“颦”,蹙额。
【今译】
孔子西游到卫国。颜渊问师金:“你认为我先生的做法怎么样?”
师金说:“可惜了,你先生之道行不通!”
颜渊说:“为什么呢?”
师金说:“刍狗还没有献祭的时候,用竹筐盛着,用绣巾盖着,巫师斋戒来迎送。等到献祭以后,行路人践踏着它的头部和脊背,樵夫捡去炊食罢了,若有人再拿来用竹筐盛,用绣巾盖着,遨游居处而取来睡在一旁,即使他不会得〔噩〕梦,也会觉得困扰。现在你先生,也拿了先王已经使用过的刍狗,聚集弟子,游历居处而取来睡在一旁。所以在宋国遭受到伐树的屈辱,在卫国被禁止居留,不得志于商、周等地!这不是得噩梦吗?围困在陈、蔡两国交界的地方,饿了七天,走近死亡的边缘,这不是困扰吗?”
“水上通行莫过于用船,陆上行走莫过于用车。以为船可行于水上便希望推到陆地上走,那就终生走不了多远。古和今不就像水和陆的不同吗?周和鲁不就像船和车的不同吗?现在企求将周朝的制度实行到鲁国,这就像把船推到陆地上行走,徒劳而无功,自身还会遭殃。他不知道遵循无常定的转进,乃是顺应事物,变化无穷的道理。
“你没有看见过汲水的桔槔吗?人牵引它便俯下,舍放它便仰上。它是被人所牵引,并不是牵引人的,所以无论俯下或仰起都不会得罪人。因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贵于相同,而贵于能使天下太平。因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好比柤、梨、橘、柚呀!味道全然不同却都可口。
“可见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现在让猿猴穿上周公的礼服,它一定咬破撕裂,脱光而后快。看古今的不同,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一样。西施心病,在村里皱着眉头,邻里的丑女看到觉得很美,回去也在村里捧着心皱着眉。村里的富人看见,紧闭着门不出来,穷人看见,带了妻子走开。她知道皱眉头的美,却不知道皱眉头为什么美。可惜啊!你先生之道行不通了!”
五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 ① 見老聃。
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
孔子曰:“未得也。”
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於度數 ② ,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它也,中無主而不止 ③ ,外無正 ④ 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 ⑤ 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 ⑥ 而多責。
“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墟,食於苟簡 ⑦ 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 ⑧ 也。古者謂是采眞 ⑨ 之遊。
“以富爲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爲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 ⑩ ,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爲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 ⑪ 。其心以爲不然者,天門 ⑫ 弗開矣。”
【注释】
① 沛:江苏省沛县。
② 度数:制度名数(林云铭《注》)。“度数”一词已见于〈天道〉篇。
③ 中无主而不止:心中不自得则道不停留。
郭象《注》:“心中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
林希逸说:“中无主而不止,非自见自悟也。言学道者虽有所闻于外,而其中自无主,非所自得,虽欲留之,不住也。”
④ 正:证(王敔注)。
林希逸说:“今禅家所谓印证也。”
⑤ 蘧庐:旅舍。
林希逸说:“蘧庐,草屋也。”
⑥ 觏(gòu):见。
⑦ 苟简:简略。
王穆夜说:“‘苟’,且也。‘简’,略也。”(《释文》引)
⑧ 无出:不费力,无费于我(林希逸《注》)。
⑨ 采真:探求内真。“采”,同“採”。
吕吉甫说:“凡所采者,莫非真也。”(引自焦竑《庄子翼》)
褚伯秀说:“采真之游,言不容一毫私伪于其间,如天之运出乎自然,而生生化化未尝息。”(《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⑩ 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指他们一无鉴识,以反省自己所不停地追逐者。
林希逸说:“‘窥’,视也。‘所不休’,迷而不知返也。心无明见,而不能反视其迷。”
⑪ 正者,正也:自正的,才能正人。
林希逸说:“在我者正,而后可以正物。”
⑫ 天门:心(成《疏》)。《老子》十章有“天门开阖”语。
陆长庚说:“‘天门’,犹言‘灵府’也。”(陆著《南华副墨》,引自焦竑撰《庄子翼》)
【今译】
孔子五十一岁还没有得道,于是往南到沛地去见老聃。
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吗?”
孔子说:“还没有得到。”
老子说:“你怎样寻求的呢?”
孔子说:“我从制度名数来寻求,五年还没有得到。”
老子说:“你又怎样去寻求呢?”
孔子说:“我从阴阳的变化来寻求,十二年还没有得到。”
老子说:“对的。假使道可以奉献,人臣就没有不奉献给君主的;假使道可以进供,人子就没有不进供给父母的;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人们就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假使道可以给予他人,人们就没有不给予子孙的。然而这事是不可能的,没有其他的因素,心中不自悟则道不停留,向外不能印证则道不能通行。出自于内心的领悟,不为外方所承受时,圣人便不告示;由外面进入,而心中不能领受时,圣人便不留存。名器是天下共用的,不可以多取。仁义是先王的旅舍,只可以停留一宿而不可以久居,形迹昭彰便多责难。
“古时的至人,假道于仁,托足于义,以悠游于逍遥的境地,生活在简略的田地,立身于不施与的园圃。这样便能逍遥无为;简略便容易满足;不施与便不耗费。从前称这为‘采真之游’。
“以财富为追求对象的,便不能让人利禄;以荣显为追求对象的,便不会让人名誉;迷恋权势的,便不肯给人柄权。操持它便战栗,舍弃它便悲忧,〔这种人〕心中一无明见,只关注自己所不停追逐的,从自然的道理看来,他们像受着刑戮的人。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是纠正人的方法,只有能够顺任自然的变化而不为物欲所滞塞的人,才能使用它。所以说,自正的人,才能正人。如果内心不能认识这一点,心灵活动便不能通畅。”
六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 ① 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
膚,則通昔 ② 不寐矣。夫仁義憯 ③ 然乃憒吾心 ④ ,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吾子亦放風而動 ⑤ ,總 ⑥ 德而立矣,又奚傑傑然揭仁義 ⑦ ,若負建鼓 ⑧ 而求亡子者邪?夫鵠 ⑨ 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 ⑩ 而黑。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⑪ !”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 ⑫ 哉?”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雲氣而餋 ⑬ 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 ⑭ ,予又何規老聃哉!”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 ⑮ ,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
老聃方將倨 ⑯ 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 ⑰ ,子將何以戒 ⑱ 我乎?”
子貢曰:“夫三皇 ⑲ 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 ⑳ 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爲非聖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爲其親殺其殺 ㉑ 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孕婦十月而生子 ㉒ ,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 ㉓ ,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 ㉔ ,殺盜非殺人,自爲種而天下耳 ㉕ ,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 ㉖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時之施 ㉗ ,其知僭於
蠆 ㉘ 之尾,鮮規之獸 ㉙ ,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爲聖人,不亦可恥乎 ㉚ ,其無恥也?”
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注释】
① 播穅:“播”,借为“簸”(马叙伦《义证》)。“穅”,同“糠”。
② 通昔:即通夕。“昔”、“夕”古通。《道藏》成玄英《疏》本“昔”作“夕”。
林希逸说:“‘昔’,即‘夕’也。《左传》曰:‘居则备一昔之术。’”
郭庆藩说:“案‘昔’,犹‘夕’,通昔,犹通宵也。”
严灵峰先生说:“按:《列子·周穆王》篇:‘昔昔梦为国君。’殷敬顺释文云:‘昔昔,夜夜也。’”(《道家四子新编》,第774页)
③ 憯(cǎn):通“惨”。
林希逸说:“憯然,毒之状也。”
④ 愦吾心:“愦”,今本作“愤”,形近而误。
郭庆藩说:“案‘愤’,《释文》:‘本又作“愦”。’当从之。‘贲’‘贵’形相近,故从‘贲’从‘贵’之字常相混。”
严灵峰先生说:“《说文》:‘愦,乱也。’与下文‘乱莫大焉’正相应,因据郭说改。”
⑤ 放风而动:“放”,依(司马《注》)。
林希逸说:“‘放风’,顺化也。顺化而行,故曰:‘放风而动。’”
⑥ 总:执(林希逸《口义》)。
⑦ 又奚杰杰然揭仁义:“杰杰然”,用力貌(成《疏》)。今本作“杰然”,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重“杰”字,赵谏议本同(王孝鱼校),据补。今本并缺“揭仁义”三字,依刘师培等说补。
刘师培说:“〈天道〉篇述聃语,作‘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二文略同。‘杰然’‘偈乎’音义并符。……‘若负’以上,似总‘揭仁义’三字。郭云:‘揭仁义以超道德之乡。’所据弗误。”(《庄子斠补》)
于省吾说:“〈天道〉:‘又何偈偈乎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偈偈’即‘杰杰’。〈庚桑楚〉:‘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与此文例并相仿。”(《庄子新证》)
王叔岷先生说:“案刘师培据〈天道〉篇及郭《注》,以证‘杰然’下总‘揭仁义’三字,其说是也。惟‘杰然’亦当作‘杰杰然’,与〈天道〉篇作‘揭揭乎’一律(‘傑’与‘偈’音义并同)。唐写本,赵谏议本,陈碧虚《阙误》引张君房本,并叠‘杰’字。”
⑧ 负建鼓:打大鼓。
刘师培说:“‘负’,读为‘掊’,‘掊’犹‘击’也。”(引自刘著《庄子》)
马叙伦说:“‘建’,借为‘鼕’。《说文》:‘鼕,大鼓也。’”
⑨ 鹄:本又作“鹤”(《释文》)。唐写本正作“鹤”。“鹄”、“鹤”古多混用(王叔岷说)。
⑩ 黔(qián):染黑。
⑪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五句袭自〈大宗师〉篇。
⑫ 规:谏。
⑬ 养:借为“翔”。
刘师培说:“‘养’‘翔’古通。《月令》:‘群鸟养羞。’《淮南子·时则训下》:‘群鸟翔。’是其比。”
⑭ 口张而不能嗋:“嗋”(xié),合(《释文》)。陈碧虚《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嗋”下有“舌举而不能动”六字(奚侗、马叙伦等校)。
⑮ 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语见〈在宥〉篇。“渊默而雷声”,今本倒为“雷声而渊默”,当依〈在宥〉篇改。
⑯ 倨:踞(成《疏》)。
⑰ 予年运而往矣:“运”,时。予年衰迈(成《疏》)。老子自谦,吾老矣,年驰而事去矣(陆长庚说)。
⑱ 戒:同“诫”。
⑲ 三皇:原作“三王”。陈碧虚《阙误》“王”作“皇”,林希逸本亦作“皇”,下文“三皇”两字出现三次,为求一例据《阙误》改。
⑳ 系:同“击”。
㉑ 民有为其亲杀其杀:“杀”字借为“差”(马叙伦《义证》)。指亲有差等。
李勉说:“‘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杀’,差也。《中庸》‘亲亲之杀’可证。言尧治天下,使民各亲其亲,致亲有差等,而民亦不非议。以上言黄帝与尧之治各有偏矣。”
㉒ 孕妇十月而生子:“孕”上原有“民”字。按“民”字疑衍(马叙伦《义证》),可删去。“而”字原缺。《御览》三六○引“月”下有“而”字(王叔岷《校释》),据补。
㉓ 不至乎孩而始谁:未至于孩提而早能问人为谁。“始”,早(林希逸说)。“孩”,应读作“期”。言未至乎期年而知别人(于省吾《新证》)。
㉔ 人有心而兵有顺:人人各有私心,以用兵为顺事(林希逸说)。
于省吾说:“‘顺’应读‘巡’。《说文》:‘巡,视行貌。’‘兵有巡’,谓兵有所巡视也。”《于》说可存。
㉕ 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旧注以“杀盗非杀”断句,今从孙诒让等说,从“人”字绝句。“自为种而天下耳”,义颇难晓,郭《注》: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章炳麟说:言天下人皆自行其意。
刘文典说:“孙诒让曰:郭读‘非杀’句断,《荀子·正名篇》云:‘杀盗非杀人。’杨《注》云:‘杀盗非杀人,亦见《庄子》。’则杨倞读‘人’字句断,亦通。案孙读是也。《墨子》《小取篇》:‘杀盗非杀人也。’亦以‘杀盗非杀人’为句。《注》《疏》并以‘人’字属下为句,失其读矣。”按马叙伦《义证》、王叔岷《校释》亦主“人”字断句,可从。
李勉说:“‘自为种而天下耳’,‘而’字下漏‘役’字。‘种’,本也。‘自为种’谓自为本,即自尊而奴役天下之人也。亦即自尊而独裁者也。故不服我者辄杀人,杀之而称之为盗,使民不敢抗也。”按李增字作解,惜欠凭证,然于义胜旧说,今译姑从之。
㉖ 而今乎妇,女何言哉:按:妇、否古通用。《易》《否》:“否之匪人”,马王堆出土帛书“否”作“妇”。又本卦“休否”、“倾否”之“否”帛书均作“妇”。是古“否”字多假“妇”字为之也。“其始作有伦,而今乎否”,意思甚明,言其始作也尚有伦序,而今则非也。
㉗ 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三语已见于〈胠箧〉篇。“睽”。〈胠箧〉篇作“烁”。
㉘
(lì)虿(chài):皆蝎之異名(王引之说,见王念孙《读书杂志余编上》)。属毒虫类。
㉙ 鲜规之兽:小兽(见《释文》)。
林希逸说:“‘鲜’,少也。‘规’,求也。小兽之求不过鲜少,如狐狸之类。”
马叙伦说:“按‘鲜’‘规’声同支类,叠韵连绵词也。鲜规之兽,谓小小之物也。”
㉚ 不亦可耻乎:《御览》九四七“不”下有“亦”字,文意较完(王叔岷《校释》),据补。
【今译】
孔子见到老聃便谈说仁义。老聃说:“簸糠进入眼睛,天地四方便看来颠倒了;蚊虻叮皮肤,就会通宵不得安眠。仁义毒害骚扰人心,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你如果使天下不要丧失真朴,你可顺化而行,执德而立了,又何急急于标举仁义像敲打大鼓找寻迷失的孩子呢?白鹤不必天天洗才白,乌鸦不必天天染才黑。黑白的本质,不值得辩论;名誉的头衔,不值得夸张。泉水干了,鱼就一同困在陆地上,由湿气互相嘘吸,用口沫互相湿润,倒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
孔子见了老聃回来,三天不讲话。弟子问说:“先生见到老聃,有什么规谏呢?”
孔子说:“我现在竟然见到了龙!龙,合起来成一体,散开来成文采,乘驾云气而翱翔于阴阳之间,我张着口不能合拢,我又有什么去规谏老聃呢!”
子贡说:“那么人固然有安居不动而神采奕奕,沉静缄默而感人深切,发动如天地吗?我也可以去看看他吗?”于是由孔子的名义去见老聃。
老聃正坐在堂上,微声回应说:“我年事老迈了,你对我有什么指教吗?”
子贡说:“三皇五帝的治理天下固然不同,却同样地共系声名,只有先生以为他们不是圣人,为什么呢?”
老聃说:“年轻人上前来!你为什么说不同呢?”
子贡回答说:“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用辛劳而汤用武力,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违逆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不同。”
老聃说:“年轻人再上前来!我告诉你三皇五帝的治理天下。黄帝的治理天下,使民心淳一,有人死了亲人不哭泣而别人并不非议。尧的治理天下,使民心相亲,有人为了亲近亲人减去一些礼数,但别人并不非议。舜的治理天下,使民心竞争,孕妇十个月生产,婴儿生下五个月就能说话,不等到成儿童就开始区分人我,人开始有短命的。禹的治理天下,使民心多变,人各怀心机而以用兵为顺事,认为杀盗不算是杀人,自以为独尊而奴役天下的人,因此天下震惊,儒墨都兴起。开始时还有伦序,现在却不是这样了,你有什么话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的治理天下,虽说治理,实则弊乱可大了。三皇的心智,上而掩蔽了日月的光明,下而睽违了山川的精华,中而破坏四时的运行。他们的心智毒如蝎子的尾端,就连微小的动物,都得不到安情定性,他们居然还自以为圣人,不是可耻吗,他们是这样无耻啊!”
子贡惊恐地站立不安。
七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爲久矣,孰知其故矣 ① ;以奸者七十二君 ② ,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 ③ 之迹,一君無所鉤 ④ 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迹也,豈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豈履哉!夫白鶂 ⑤ 之相視,眸子不運 ⑥ 而風化 ⑦ ;蟲,雄嗚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 ⑧ ;類 ⑨ 自爲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 ⑩ ,魚傅沫 ⑪ ,細要 ⑫ 者化,有弟而兄啼 ⑬ 。久矣夫丘不與化爲人 ⑭ !不與化爲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注释】
① 孰知其故矣:“孰”,同“熟”。林云铭本作“熟”。“故”,典故(林希逸说)。
② 以奸者七十二君:“奸者”读为“干诸”。干,求也。诸,之于。干诸,谓向某人求取俸禄。“七十二君”,谓很多君主。“七十二”,乃古习用之虚数,如七十二钻(《外物》)、七十二行等。
严灵峰说:“按:《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所历者:鲁、齐、宋、卫、陈、蔡六国,而所遇者,齐景公、鲁定公、鲁哀公而已。其余史书莫详。且春秋时只十二诸侯,亦无七十二国,其经所记为鲁十二君而已,似孔子未能见七十二君之多。”
③ 周召:指周公、召公,都是武王的弟弟。
④ 钩:取(《释文》)。
⑤ 白
:水鸟的一种。“
”,同“鹢”,形如鸬鹚,毛白色,能高飞,遇风不避。前人画鹢像于船头,所以叫船头为“鹢头”。
马叙伦说:“‘
’,《御览》引作‘鹢’……。《说文》‘
’下引《春秋传》曰:‘六
退飞。’《左传》作‘
’,是其证。”
⑥ 不运,定睛注视(宣颖《注》)。
⑦ 风化:生物的意思。
郭象《注》:“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风化。”
王先谦说:“案‘风’,读如‘牛马其风’之‘风’,谓雌雄相诱也。‘化’者,感而成孕。”
⑧ 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雄虫鸣于上方,雌虫在下方应和而感化生子。
⑨ 类:一种虚构的动物,一身两性,见《山海经》。
陆德明说:“《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发,其名曰‘师类’;《带山》有鸟,其状如凤,五采文,其名曰‘奇类’,皆自牝牡也。”
⑩ 乌鹊孺:“孺”,孚乳而生(《释文》引李颐说)。谓乌鹊孵化而生。
⑪ 鱼傅沫:“傅”,同付。谓鱼濡沫而生。
⑫ 细要:指蜂。“要”,即腰。
⑬ 有弟而兄啼:有了弟弟,哥哥失爱而啼哭。
郭象说:“言人之性舍长而亲幼,故啼也。”
林希逸说:“兄弟同母,必乳绝而后生,兄不得乳而后有弟,故曰‘兄啼’。……佛经所言胎生,卵生,化生,湿生,真乐必出于此。”
唐顺之说:“乌鹊孺,卵生;鱼傅沫,湿生;细要者,化生;有弟而兄啼,胎生。佛所谓四生本此。”(见王船山《庄子解》王敔《注》所引)
⑭ 与化为人:与造化为友。《大宗师》:“与造物者为人”同义。“人”,训“偶”;“为人”,即“为偶”。
【今译】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六经,自以为很久了,熟悉其中的道理了,拿来进见七十二个君主,讲解先王的道理,阐扬周公召公的业绩,可是没有被一个君主所取用。太难了!这些人难以说服吗,还是道理难以发扬呢?”
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到治世的君主啊!所谓六经,只是先王陈旧的足迹,哪里是足迹的根源呢!你现在所说的,就像是足迹。足迹,乃是鞋所踩的痕迹,而足迹哪算是鞋呢!白
雌雄相看,定眼凝视而生育;虫,雄的在上方叫,雌的在下方应,便生育;有种名‘类’的动物,身怀雌雄两性,所以自身可生育。本性不可改易,命不可变更,时间不可止留,道不可闭塞。如果得到道,怎样都可行,失去道,怎样都不可行。”
孔子三个月不出门,然后再去见老聃说:“我懂得了。乌鸦喜鹊孵化而生,鱼濡沫而生,蜂类是化生,弟弟出生,哥哥失爱而啼哭。很久了,我没有和造化为友。不和造化为友,怎能去化人!”
老子说:“可以。孔丘得道了!”
刻 意
〈刻意〉篇,主旨写养神。“刻意”,即磨砺心志的意思。取篇者二字作为篇名。
本篇开头描写世间五种人格形态,接着写圣人之德,圣人体天地之道而淡然无极。再由圣人的德象,说到“养神”、“贵精”。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离世异俗、吐故纳新、熊经鸟申等。
一
刻意 ① 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 ② ,爲亢 ③ 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 ④ 之人,枯槁赴淵者 ⑤ 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 ⑥ 爲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 ⑦ ,教誨之人,游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爲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幷兼 ⑧ 者之所好也。就藪澤 ⑨ ,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爲 ⑩ 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 ⑪ ,熊經鳥申 ⑫ ,爲壽而已矣;此導引 ⑬ 之士,養形之人,彭
壽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導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注释】
① 刻意:磨砺心志;即砺志。
司马彪说:“刻,削也,峻其意也。”(《释文》引)
② 怨诽:非世无道(《释文》引李颐说);愤世嫉邪(林希逸《口义》)。
③ 亢:高傲。
④ 非世:议论世事是非(林希逸说)。“非”,动词,以浊世为非,而出言责之(李勉《庄子分篇评注》)。《御览》五○一引“非”作“诽”,“诽”与“非”通(王叔岷《校释》)。
⑤ 枯槁赴渊者:指刻苦自砺、牺牲自我的人。
司马彪说“‘枯槁’,若鲍焦介推;‘赴渊’,若申徒狄。”按:《史记·屈原列传》载:“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屈原投汨罗江,当属“枯槁赴渊者”。
胡文英说:“‘枯槁’,志甘淡泊也。‘赴渊’,洁身也。”(《庄子独见》)
⑥ 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仁义忠信”,语见《孟子·告子篇上》。“恭俭推让”,语见《论语·学而篇》(“夫子温、良、恭、俭、让”)。
⑦ 平世之士:平时治世之士(成玄英《疏》)。
⑧ 并兼:指合并敌国领土。
⑨ 薮泽:与“山泽”同义。
⑩ 无为:无所为,悠闲自在之意。
奚侗说:“案上文‘为亢而已矣’、‘为修而已矣’、‘为治而已矣’,下文‘为寿而已矣’,皆言有所为也。此不得独言‘无为’,当作‘为无’。《说文》:‘无,亡也;亡,逃也。’‘为无’,犹为逃;谓逃世也。”(见《庄子补注》)按:“无为”就是闲暇自在的意思,上句“处闲旷,钓鱼闲处”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奚侗颠倒文字作解,不切原义,聊备一说。
⑪ 吹呴(xǔ)呼吸,吐故纳新:“呴”,嘘吸。“吹呴”与“呼吸”同,指一出一入地吞吐空气。
“吐故纳新”,吐故气纳新气(李颐说)。
⑫ 熊经鸟申:若熊之攀树而引气(司马彪说),类鸟飞空而伸脚(成《疏》)。按这是一种健身操,形容动作如熊吊颈如鸟舒展。“经”,直立的意思。“申”,同“伸”。
⑬ 导引:指导通气血。“导”原作“道”,“导”“道”古通。赵谏议本“道”作“导”,据改。
严灵峰说:“《释文》:‘道,音导;下同。李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是李本原亦作导’。敦煌写本作‘导’,下同;‘道’、‘导’虽通,因并据改。”
【今译】
雕砺心志崇尚品行,超脱世俗,言论不满,表现得高傲而已,这是山林隐士,愤世的人,刻苦自砺、牺牲自我的人所喜好的。谈说仁义忠信,恭俭推让,洁好修身而已;这是治世之士,实施教育的人,讲学设教的人所喜好的。谈论大功,建立大名,维护君臣的秩序,匡正上下的关系,讲求治道而已,这是朝廷之士,尊君强国的人,开拓疆土建功者所喜好的。隐逸山泽,栖身旷野,钓鱼闲居,无为自在而已;这是悠游江海之士,避离世事的人,间暇幽隐者所喜好的。吹嘘呼吸,吞吐空气,像老熊吊颈飞鸟展翅,为了延长寿命而已;这是导引养形的人,彭祖高寿者所喜好的。
若有不雕砺心志而高尚,不讲仁义而修身,不求功名而治世,不处江海而闲游,不事导引而高寿,无所不忘,无所不有,恬淡无极而众美会聚,这是天地的大道,圣人的成德。
二
故曰,夫恬惔寂漠虛無無爲,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質也 ① 。故聖人休焉,休則平易矣 ② ,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
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③ ;不爲福先,不爲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去知與故 ④ ,循天之理。故曰 ⑤ 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 ⑥ 。不思慮,不豫謀。光矣而不燿 ⑦ ,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 ⑧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⑨ 。其神純粹,其魂不罷 ⑩ 。虛無恬惔,乃合天德。
故曰,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心之失 ⑪ 。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忤,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惔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注释】
① 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质也:语出〈天道〉篇。“本”,今本作“平”,形近而误。“质”,古通“至”,然作本字讲亦可通。
马叙伦说:“‘平’,当依《艺文类聚》引作‘本’。”(《庄子义证》)
俞越说:“按‘质’当读‘至’。《史记·苏秦传》:‘已得讲于魏,至公子延。’《索隐》曰:‘至当为质。谓以公子延为质也。’是‘至’‘质’古通用。‘至’可为‘质’,‘质’亦可为‘至’矣。‘道德之质’,即‘道德之至’也。”
② 故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今本作“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曰”字衍文。此涉上文“故曰”而误衍(陶鸿庆《读庄札记》)“休焉”二字,传写误倒,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
俞樾说:“‘休焉’二字,传写误倒,此本作‘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天道〉篇:‘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与此文法相似,可据订正。”俞说可信。
王先谦说:“案郭《注》成《疏》陆《释》,皆止一‘休’字,俞说是也。此后来刊本之误。”(《庄子集解》)
③ 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四句引自〈天道〉篇。“天行”,郭《注》:“任自然而运动。”
④ 去知与故:“故”,猶巧讲。
郭庆藩说:“案‘故’,诈也。《晋语》:‘多为之故,以变其志。’韦注曰:‘谓多作计术以变易其志。’《吕览·论人篇》:‘去巧故’,高注:‘巧故,伪诈也。’《淮南子·主术训》:‘上多故则下多诈’,高注:‘故,巧也。’皆其例。《管子·心术篇》:‘去智与故’,尹知章注:‘故,事也。’失之。”(《庄子集释》)
⑤ 故曰:“曰”字原阙。此引〈天道〉篇文,当有“曰”。依上下例补(严灵峰《道家四子新编》九四页)。
⑥ 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引自〈天道〉篇:“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
⑦ 光矣而不耀:引自《老子》五十八章:“光而不耀。”
⑧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语见〈大宗师〉。
⑨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浮生”二字,本之于此(胡文英说)。这两句原在“无鬼责”句下,根据严灵峰先生之说移改。
严灵峰先生说:“按:此八字原在‘无鬼责’句下。敦煌写本《列子抄残卷》作:‘其寝不梦,其觉不忧;圣人也,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也。’此八字在‘其觉不忧’下。上文:‘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皆三字为句,应迳接‘不思虑,不豫谋’之上。此八字移此,则成:‘其寝不梦,其觉不忧;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其神纯粹,其魂不罢。’皆四字为句,文例亦一律。”
⑩ 其魂不罢:〈天道〉篇作“其魂不疲”。“罢”与“疲”同(林希逸《口义》)。
⑪ 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心之失:“心之失”,今本误作“德之失”。依《淮南子·精神训》、《原道训》及《文子·九守篇》可证“德”为“心”之误。此文“德”、“道”、“心”三者分言,今本“心”作“德”,即涉上文“德之邪”而误(详见刘文典《补注》、王叔岷《校释》)。
【今译】
所以说,恬惔、寂寞、虚无、无为,乃是天地的本原和道德的极致。所以圣人息心于此,息心便能安稳,安稳便得恬惔。安稳恬淡,则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于是德性完整而精神不亏损。
所以说,圣人存在时顺自然而行,死亡时和外物融化;静时和阴气同隐寂,动时和阳气同波流;不作幸福的起因,不为祸患的开始;有所感而后回应,有所迫而后动作,不得已而后兴起,抛弃智巧伪诈,顺着自然的常理。所以说,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牵累,没有人非薄,没有鬼神责罚。不须思虑,不作预谋。光亮而不会刺耀,信实而不必期求。睡着不做梦,醒来不忧愁。生时如浮游,死去如休息。心神纯一,精力不疲。虚无恬惔,才合自然的德性。
所以说,悲乐是德的邪僻;喜怒是道的过错;好恶是心的失误。所以内心没有忧乐,乃是德的极致;专一而不变,乃是静的极致;无所抵触,乃是虚的极致;不和外物交接,乃是惔的极致;无所违逆,乃是纯粹的极致。
三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竭 ① 。水之性,不雜則淸,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淸;天德之象 ② 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惔而無爲,動而天行 ③ ,此養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輕用也 ④ ,寶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 ⑤ ,化育萬物,不可爲象,其名爲同帝 ⑥ 。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 ⑦ 。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人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眞人。
【注释】
① 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竭:“精用而不已则竭”,原作“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依王叔岷先生之说删改。
王叔岷先生说:“‘竭’上‘劳劳则’三字,疑传写误衍,或浅人妄加。精用不已,何待言劳乎!《淮南子·精神训》:‘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即袭用此文,正无‘劳劳则’三字。”
② 天德之象:即自然的现象。
③ 动而天行:“而”下原有“以”字,乃是衍文,依武延绪、严灵峰之说删。
武延绪说:“按‘以’字衍文。”
严灵峰先生说:“武说是也。‘动而天行’与上文‘淡而无为’相对为文,因依武说删。”
④ 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轻用也:“干越”,即吴越。“轻”字原缺,依郭《注》成《疏》增补(王叔岷、王孝鱼校)。
陆德明说:“司马云:‘干,吴也。吴越出善剑也。’李云:‘干溪、越山出名剑。’案:吴有溪名干溪,越有山名若耶,并出善铁,铸为名剑也。”
⑤ 下蟠于地:“蟠”,当读为播,布。马王堆帛书《十大经·三禁》:“播于下土”,即同此。
⑥ 同帝:功用同与天地。
⑦ 天伦:“伦”,理。自然之理(成《疏》)。
【今译】
所以说,形体辛劳而不休息就会疲困,精力使用而不停歇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搅动就平静;闭塞而不流通,也不能澄清;这是自然的现象。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虚静专一而不变动,恬淡而无为,行动而循顺自然,这是养神的道理。就像吴越的宝剑,收藏在匣子里,不敢轻易使用,这是最珍贵的。精神通达流溢,无所不至,上达于天,下及于地,化育万物,不见迹象,它的功用如同天地。
纯精素质的道理,只有保守精神;保守而不丧失,和精神凝合为一;纯一的精通,合于自然之理。俗语说:“普通人注重利,廉洁之士重视名,贤人崇尚志节,圣人宝贵精神。”所以素的意思,是说不含杂质;纯的意思,是说不损精神。能够体会纯素的,就是真人。
缮 性
〈缮性〉篇,主旨写“以恬养知”。“缮性”,修治本性的意思。取篇首二字为篇名。
本篇开头批评俗学俗思蒙蔽性灵。提出“以恬养知”的方法——透过内心的恬静以涵养生命的智慧。本篇后段,勉人“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揭露了求荣华者“丧已于物”,对于当世“文灭质”的景况,作了有力的批判。
出自本篇的成语,有傥来之物、深根宁极、乐全得志、轩冕肆志、穷约趋俗、失性于俗等。
一
繕性於俗學 ① ,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 ② ,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 ③ ;知生而無以知爲也 ④ ,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偏行,則天下亂矣。 ⑤ 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⑥ 。
【注释】
① 缮性于俗学:“缮性”,修治本性。“俗”下原叠“俗”字,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不重“俗”字。苏舆说:“衍一‘俗’字。”(王先谦《庄子集解》引)。下“俗”字衍,“缮性于俗学”,与下“滑欲于俗思”,句法正一律(刘文典《补注》)。《道藏》罗勉道《循本》,焦竑《庄子翼》本,并删一“俗”字(王叔岷《校释》)。
林希逸说:“缮性以俗学,讥当时儒墨之言性也。”(《南华真经口义》)
林云铭说:“性非学不明,而俗学所以障性。”(《庄子因》)
② 滑欲于俗思:“滑”,训乱(参看《齐物论》“滑疑之耀”注释)。
焦竑说:“‘缮性于俗学’‘滑欲于俗思’为句。旧解失之。性非学不复,而俗学不可以复性;明非思不致,而俗思不可以求明。”(《庄子翼》)
③ 以恬养知:以恬静涵养心知。
④ 知生而无以知为也:上“知”字(《阙误》无此“知”字),作知晓讲,下“知”字,同“智”。“无以知为”,不用智巧去为,即以恬静朴质自守。
⑤ “夫德,和也;道,理也。……则天下乱矣”:这十二句(五十四字),疑为庄子后学中染有黄老思想之文字。
⑥ 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蒙己德”,即敛藏自己的德行。“不冒”,即不眩露。
林希逸说:“‘蒙’,晦。德积于己而不自眩露,德不自晦而求以加诸人,则失其自然。”
李勉说:“‘蒙’,蔽也。‘冒’,露也。言彼守正而隐晦其德,则其德不致外露,露则物失其性。盖言大德不德,则物性自全。若必强露我德使物受之,则物失其性。上文言‘恬淡’,下文言‘澹漠’,皆谓不宜露德以制人。”
【今译】
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以求复归本初;用世俗的思想来迷乱情欲,以求获得明达;这种人称为蔽塞愚昧的人。
古时修道的人,以恬静涵养智慧;智慧生成,却不外用,称为以智慧涵养恬静。智慧与恬静交相涵养,而和顺之理便从本性中流露出来。德就是和,道就是理。德无不相容,就是仁;道无不合理,就是义;义理显明就是忠;心中朴实而回复到性命真情的,就是乐;行为信实、心思宽容而合乎自然的节文,就是礼。礼乐普遍地强加推行,那就天下大乱了。各人自正而敛藏自己的德性,敛藏自己的德性而不强加给别人,刻意强加给别人必定违失自然的本性。
二
古之人,在混芒 ① 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 ② 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 ③ ,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 ④ 。當是時也,莫之爲而常自然 ⑤ 。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義始爲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爲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爲天下,興治化之流,
淳散朴 ⑥ ,離道以爲,險德以行 ⑦ ,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 ⑧ ,然後附之以文 ⑨ ,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
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迹 ⑩ ;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 ⑪ 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注释】
① 混芒:混沌芒昧。
林希逸说:“‘混芒之中’,即晦藏不自露之意。”
② 澹漠:同“淡漠”。
成玄英《疏》:“冥然无迹,君臣上下不相往来,俱得恬澹寂漠无为之道也。”
林希逸说:“澹然漠然,上下不相求之意。”
③ 四时得节:“得”,《阙误》引张君房本作“应”(马叙伦、刘文典校)。
④ 至一:完满纯一的境界。James Legge英译为:‘The state of Perfect-Unity’甚是。
郭象说:“物皆自然,故至一也。”
⑤ 莫之为而常自然:和《老子》五十一章:“莫之命而常自然”同义。
⑥
淳散朴:“
”,本亦作“浇”(《释义》)。成本正作“浇”,《淮南子·俶真训》亦作“浇”。“朴”即朴之借(王叔岷《校释》)。“浇淳散朴”,谓浇薄淳厚、离散朴质。
⑦ 离道以为,险德以行:“为”,原作“善”,依郭庆藩之说,据《淮南子·俶真训》改。“险”,通俭,少之意。“险德”,即寡德。
郭庆藩说:“‘善’字疑是‘为’字之误,言所为非大道,所行非大德也。《淮南子·俶真训》:‘杂道以伪(‘杂’当为‘离’字之误。‘伪’,古‘为’字,‘为’亦‘行’也),俭德以行(‘俭’‘险’,古字通)。’即本于此。”
⑧ 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有两种读法:(一)以“心与心识”断句;如郭象《注》:“彼邦之心,竞为先识。”又如林希逸说:“我以有心为,彼以有心应,故曰:‘心与心识。’‘识’,相识察也。似此‘心’字,皆
心也。”(二)以“心与心识知”断句;如刘辰翁说:“‘心与心识知’句连,谓彼此看破耳。”(《庄子点校》)又如俞樾说:“识、知二字连文。《诗》曰:‘不识不知。’是识、知同义,故连言之曰‘识知’也。‘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明必不识不知而后可言定也。诸家皆断‘识’字为句,非是;向本作‘职’,尤非。”今译从(二)。
⑨ 附之以文:“文”,即上言俗学(李勉说)。
⑩ 反一无迹:反于至一而不见有为之迹(林云铭《注》)。
⑪ 深根宁极:深藏缄默(李钟豫译)。
林希逸说:“‘深根’,犹曰退藏于密。‘宁极’,犹曰安汝止也。”
李勉说:“‘深根’,谓深隐,以求宁静。‘宁极’,谓极宁静。”
【今译】
古代的人,在混沌芒昧之中,举世都淡漠互不相求。在那时候,阴阳和顺宁静,鬼神不搅扰,四时合于节度,万物不受伤害。众生没有夭折,人虽然有心智,却无处可用,这称为完满纯一的境地。在那时候,无所作为而让万物顺任自然。
等到德性衰落,到了燧人、伏羲开始治理天下,只能顺随民心却不能返回完满纯一的境地。德性再衰落,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只能安定天下却不能顺随民心。德性又衰落,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大兴教化,浇薄淳厚离散朴质,离开了道去作为,寡德行事,然后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机。心与心互相识察便不足以安定天下了,然后附加着文饰,增益着博学。文饰破坏素质,博学淹没心灵,然后人民才迷乱,无法再返归恬淡的性情而回复自然的本初。
这样看来,世上亡失了大道,大道亡失了人世。人世和大道互相亡失,有道的人怎样兴起人世,人世怎样兴起大道呢!大道不能在人世兴起,人世不能使大道兴起,即使圣人不在山林里,而他的德性也如同隐蔽了。
隐匿,却不是自己隐藏的。古时所谓的隐士,并不是伏匿形体而不见人,并不是闭塞言论而不宣示,也不是潜藏智慧而不发露,乃是时机大相背谬呀!逢着时机而大行于天下,就返回“至一”的境界而不显形迹;不逢时机而穷困于天下,就深藏缄默来等待;这是保全生命的方法。
三
古之存身 ① 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 ② 處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爲哉!道固不小行 ③ ,德固不小識 ④ 。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 ⑤ 。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 ⑥ 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 ⑦ ,寄者也。寄之,其來不可圉 ⑧ ,其去不可止。故不爲軒冕肆志,不爲窮約趨俗 ⑨ ,其樂彼與此 ⑩ 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 ⑪ 之民。
【注释】
① 存身:《道藏》成玄英《疏》本、林希逸《口义》本、赵谏议本“存”作“行”。世德堂本“行”作“存”,据改。
王叔岷说:“褚伯秀云:“‘行身”当作“存身”,上文可照。’其说是也。此承上文‘此存身之道也’言,‘行’即‘存’之形误。”按王说是。为求与上文一例,此宜作“存身”。
② 危然:独立貌(司马彪《注》)。
③ 小行:指仁义礼乐的行为。
④ 小识:小知(成《疏》);指是非的分别智(福永光司解)。
⑤ 得志:即适志,自得。
林希逸说:“得志,犹快意也。”
⑥ 轩冕:“轩”,车。“冕”,冠。指荣华高位。
⑦ 傥来:意外忽来者(成《疏》)。
⑧ 圉(yǔ):本又作“御”(《释文》)。“圉”与“御”通。
⑨ 不为穷约趋俗:不因穷困而趋附世俗。
马叙伦说:“按‘约’借为‘贬’,从‘贝’,‘乏’声,即穷乏之‘乏’本字。古书言‘约’,少俭约,皆贬之借。”
⑩ 彼与此:“彼”,指轩冕。“此”,指穷约。
⑪ 倒置:本末颠倒。
向秀说:“以外易内,可谓倒置。”(《释文》所引)
【今译】
古时保全身命的,不用辩说来文饰智慧,不用机智来困累天下,不用心智来困扰德性,独立自处而返回自然的本性,还有什么要做的呢!道本来是不需要〔仁义礼智的〕小行,德本来是不需要〔是非分别的〕小识。小识损伤了德,小行损伤了道。所以说,自己站得正就是了。乐全天性叫做快意自适。
古时所谓的快意自适,并不是指荣华高位,而是无可复加的欣悦而已。现在所谓的快意自适,只是以为荣华高位。荣华高位在身,并不是真性本命,外物偶然来到,如同寄托。寄托的东西,来时不能抵御,去时不能阻止。所以不要为荣华高位而恣纵心志,不要因穷困紧迫而趋附世俗,他身处荣华与穷困其乐相同,所以没有忧虑。现在寄托的东西失去了便不快乐,这样看来,即使有过快乐,何尝不是心灵疏荒呢!所以说,丧失自己于物欲,迷失本性于世俗的,就叫做本末倒置的人。
秋 水
〈秋水〉篇,主题思想为讨论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秋水”即秋天雨水。取篇首二字作为篇名。
本篇以河伯与海若的对话为主要部分,河伯与海若共七问七答。第一番问答,写河伯的自我中心心境——“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已”。河伯的自以为多,和海若的未尝自多,恰成一鲜明的对比。由海若描述海的大与天地的无穷,舒展思想的视野,使人心胸为之开阔。第二番对话,述时空的无穷性与事物变化的不定性,指出认知与确切判断的不易。第三番对话,指出宇宙间有许多事物是“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的。第四番对话,进一步申论大小贵贱的无常性。第五番对话,要突破主观的局限性与执着性,以开阔的心灵观照万物。第六番对话,河伯问:“道有什么可贵?”海若回说,认识“道”,就是认识自然的规律,认识自然的规律,便可明了事物变化的真相。第七番对话,河伯最后问:“什么是天?什么是人?”这里“天”即自然,“人”指人为,含有妄为的意思。海若认为顺真性,便是自然(“天”),违逆常性便是妄为(“人”)。本篇到此,文意完足,其余数章,疑是散段羼入。最末,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辩论鱼乐一章,写出庄子观赏事物的艺术心态与惠子分析事物的认知心态。
许多富有慧见的成语出自本篇,如望洋兴叹、大方之家、见笑大方、太仓稊米、一日千里、非愚则诬、欬唾成珠、井蛙之见、坎井之蛙、逡巡而退、蚊虻负山、以管窥天、邯郸学步、舌挢不下、泥涂曳尾、鹓
之志、濠梁观鱼等。
一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 ① 之大,兩涘渚崖之間 ② 不辯牛馬 ③ 。於是焉河伯 ④ 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 ⑤ ,望洋向若而歎 ⑥ 曰:“野語 ⑦ 有之曰:‘聞道百 ⑧ 以爲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 ⑨ 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 ⑩ 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 ⑪ 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 ⑫ 也;曲士 ⑬ 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 ⑭ ,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 ⑮ 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 ⑯ 。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 ⑰ 而受氣於陰陽,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 ⑱ 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 ⑲ 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 ⑳ ;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運 ㉑ ,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爲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注释】
① 泾流:水流。“泾”,水脉。
陆德明说:“司马云:‘泾,通也。’崔本作‘径’,云:‘直度曰径’。”按:《释文》引“泾流”作通流或径流。章炳麟解作水流。
章炳麟说:“‘泾’,借为‘
’。《说文》曰:‘
,水脉也。’(《庄子解故》)
② 两涘(sì)渚(zhǔ)崖之间:“涘”,涯(《释文》),岸(成玄英《疏》)。“两涘”,即两岸。水中可居曰“渚”(《释文》引司马彪说)。“崖”,字又作涯(《释文》)。“渚崖”,即渚岸,即水洲岸边。
③ 不辩牛马:“辩”通“辨”。覆宋本正作“辨”。“不辩牛马”,水大崖远,见物模糊(林云铭《庄子因》)。即形容河面广阔,远而见不明。
④ 河伯:河神(成《疏》)。“伯”,长者之称,“河伯”,河之长(李勉说)。
⑤ 始旋其面目:敛容
恧之状(陈寿昌《南华真经正义》)。
李勉说:“‘河伯始旋其面目’,坊间译文,多译为河伯方才转过头来。其实北海在黄河之前,河伯望海神正须向前直视,何得云转过头来?句应解作‘河伯方才转变其面目’;‘旋’,转也。河伯初以黄河之水大而不辨牛马,以为天下之大,尽在乎己,及见海洋,其大更甚,始瞿然自惭,变其自满之面目,故云‘旋其面目’。”(《庄子总论及分篇评注》)按李说甚是。清陈寿昌所解即异于成《疏》。
⑥ 望洋向若而叹:“望洋”一词有多种解释,旧注作:仰视貌(司马彪、崔
《注》)。按“望洋”一语,或假“洋”为“阳”,“望阳”训仰视之意(详见郭庆藩《庄子集释》)。或假“洋”为“羊”,“望羊”申远视之意(详见马叙伦《庄子义证》)。然“望洋”作常义解即可。“洋”即海洋,上文云北海可证(李勉说)。“若”,海神(司马彪说)。按“望洋兴叹”一成语即本于此。
⑦ 野语:俗语。
⑧ 闻道百:“百”,古读若“博”(郭庆藩说)。“百”者,多词(郭嵩焘说)。按“百”乃形容多数,李颐《注》:“万分之一”,非。
⑨ 大方:大道(司马彪说)。
⑩ 鼃:同“蛙”。《道藏》成玄英《疏》本、林希逸《口义》本、褚伯秀《义海纂微》本并作“蛙”。
王引之说:“‘蛙’,本作‘鱼’,后人改之也。《太平御览》时序部七、鳞介部七、虫豸部一引此,并云:‘井鱼不可语于海’,则旧本作‘鱼’可知。”(见王念孙著《读书杂志余编上》)
⑪ 虚:同“墟”。赵谏议本作“墟”。作“虚”是故书(王叔岷说)。
⑫ 笃于时:拘限于时。“笃”,固,拘限之意。
郭庆藩说:“《尔雅·释诂》:‘笃,固也。’凡鄙陋不达谓之固,夏虫为时所蔽而不可语冰,故曰‘笃于时’。‘笃’字正与上下文拘束同义。”(见郭撰《庄子集释》)
⑬ 曲士:曲知之士(《荀子·解蔽篇》);曲见之士,偏执之人(成《疏》)与〈天下〉篇“一曲之士”同。“曲”,一部分之意。
⑭ 今尔出于崖涘:“崖涘”,承上文“两涘渚崖”而来,指受河岸所拘束,即喻河伯的思想角度受生存的环境所限。
⑮ 尾闾:泄海水之所(成《疏》)。盖出于传说想像所杜撰的地名。
郭庆藩说:“案《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引司马云:‘尾闾,水之从海外出者也’,‘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称‘尾’。‘闾’者,聚也,水聚族之处,故称‘闾’也。”
⑯ 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减(成《疏》)。
⑰ 比形于天地:“比”,读为“庇”。《广雅·释诂》:“庇,寄也。”“比形于天地”,谓寄形于天地(高亨《新笺》)。
⑱ 礨(lěi)空:“礨”,崔音壘。“空”,音孔。“垒孔”,小穴。一云:蚁冢(《释文》)。
李勉说:“‘礨空’,小穴也。奚侗《庄子补注》曰:‘礨当作罍”,《尔雅》曰:‘罍,器也。’按字当作罍,古人多用作酒器,‘罍空’二字,指酒杯中之空洼处,其空不大,故云‘小穴’。”
⑲ 人卒:人众。与〈天地〉篇:“人卒虽众”同义。〈至乐〉篇:“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盗跖〉篇:“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人卒”均指人众而言。俞樾疑是“大率”之误,非。
丁展成说:“‘卒’当为‘萃’之借字。言人聚处乎九州也。”(《庄子音义绎》)
⑳ 人处一焉:这里是以人类对万物而说的。下文“人处一焉”,是以个人对众人而言的。
㉑ 五帝之所运:今本“运”作“连”。江南古藏本“连”作“运”,似从运为妥(郭嵩焘说)。按“运”即运筹;“连”即连续。
王叔岷先生说:“‘五帝之所连’,义颇难通。‘连’疑“禅”之误,‘禅’与‘争’对言,意甚明白。下文‘昔者尧舜让而帝’,‘帝王殊禅’,并以禅让言,与此同例。陈碧虚《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连’作‘运’,‘运’亦禅之误。”按王说有理。作“连”、“运”亦可通。
【今译】
秋天〔霖雨绵绵〕河水及时上涨,所有的小川都灌注到黄河里去,水流的宽阔,两岸及河中水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于是河神扬扬自得,以为天下的盛美都集在他一身。他顺着水流往东行走,到了北海,他向东面瞭望,看不见水的边际,于是河神才改变自得的脸色,望着海洋对海神而感叹说:“俗语说,‘听了许多道理,总以为谁都不如自己’,这就是说我了。而且我曾经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见闻和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现在我看见你这样博大而难以穷尽,我要是不到你这里来,可就糟了,我一定会永远被懂得大道的人所讥笑了。”
北海神说:“井里的鱼不可以和它谈大海的事,这是因为受了地域的拘限;夏天的虫子不可以和它谈冰冻的事,这是因为受了时间的固蔽;乡下的书生不可以和他谈大道理,这是因为受了礼教的束缚。现在你从河边出来,看见了大海,知道你自己的丑陋,这才可以和你谈一些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所有的河流都归向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可是海水并不因此而盈满;海水从尾闾泄漏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而海水并不减少;无论春天或秋天都不受影响,无论水潦或是旱灾都没有感觉。容量超过江河的水流,简直不能用数量来计算。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感到自满,我自以为从天地那里具有了形体,从阴阳那里禀受了生气,我在天地之间,就好像小石头小树木在大山上一样,只存了自以为小的念头,又怎么会自满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中间,不就像蚁穴在大泽里一样吗?计算中国在四海之内,不就像小米在大仓里一样吗?物类名称的数目有万种之多,而人类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人众聚在九州,粮食所生长的地方,舟车所通行的地方,个人只是人类中的一分子;个人和万物比起来,不就像一根毫毛在马身上一样吗?凡是五帝所运筹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虑的,能士所勤劳的,不过如此而已。伯夷辞让以取得声名,孔子游谈以显示渊博,他们这样的自夸,不就像你刚才对于河水的自夸一样吗?”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 ① ,時無止 ② ,分無常 ③ ,終始無故 ④ 。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 ⑤ ,故遙而不悶 ⑥ ,掇而不跂 ⑦ ,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 ⑧ ,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 ⑨ ,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 ⑩ ,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 ⑪ !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注释】
① 物量无穷:言物不可得而量度(林希逸《口义》);各有局量,无有穷尽(陈寿昌《正义》)。“量”,谓局量之大小(林云铭《庄子因》)。
② 时无止:时序没有止期。和〈天运〉篇:“流之于无止”“时不可止”同义。
林希逸说:“寒暑昼夜,相寻无止。”
③ 分无常:得与失皆“分”(郭《注》)。按指贵贱贫富的得失。下文:“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即“分无常”。“常”即定,“无常”即无定。
宣颖说:“处无定境。”(《南华经解》)
④ 故:同“固”,固定的意思。
⑤ 证
(xiàng)今故:“
”,明。“今故”,犹古今(郭《注》)。“故”读为“古”(马叙伦《义证》)。
⑥ 遥而不闷:对于遥远的并不感到纳闷。
宣颖说:“不以远不可致而闷。”
⑦ 掇而不跂:“掇”,拾取,形容近。“跂”,求。
王先谦说:“近可掇取,我亦不跂而求之。”
⑧ 坦塗:“塗”,同途。明刊崇德书院本作“途”。
⑨ 生而不说,死而不祸:〈大宗师〉作“不知说生,不知恶死”。
⑩ 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至小”,智;“至大”,境。以有限之小智,求无穷之大境(成《疏》)。
⑪ 至细之倪:“倪”,端倪,限度。
【今译】
河神说:“那么我以天地为大,以毫毛为小,可以吗?”
北海神说:“不可以。万物的量是没有穷尽的,时序是没有止期的,得失是没有一定的,终始是没有不变的。所以大智慧的人无论远近都观照得到,因而小的不以为少,大的不以为多,这是因为知道物量是没有穷尽的;明白了古今本来是一样的,所以对于遥远的并不感苦闷,对于近前的并不去强求,这是因为知道时序是没有止期的;洞察事物盈亏的道理,所以得到并不欣然自喜,失掉并不忧愁懊恼,这是因为知道得失是没有一定的;明白了死生之间是一条无可阻隔的坦途,所以生存不加喜悦,死亡也不以为祸害,这是因为知道终了和起始不是一成不变的。计算人所知道的,总比不上他所不知道的;人有生命的时间,总比不上他没有生命的时间;以极其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知识领域,必然会茫然而无所得。由这样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毛的末端可以确定最小的限度,怎么知道天地可以穷尽最大的领域呢!”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 ① 。’是信情 ② 乎?”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故異便,此勢之有也 ③ 。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 ④ ;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致者 ⑤ ,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爲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貧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爲在從衆,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⑥
【注释】
① 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与〈则阳〉篇“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同。与〈天下〉篇述惠施语“至小无内,至大无外”义近。
② 信情:信实。
③ 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故异便,此势之有也:“故异便”原在“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句下。马叙伦说:“此三字当在上文‘自大视细者不明’下。”马说是。然“此势之有也”句,为解释所以“异便”之故,当顺文移。“异便”,郭《注》:“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这是解释“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二句。今本误倒,则将文势隔断。此下为“夫精粗者”句,正承上“精”“垺”两句而来。今依上下文义移正。按:“故异便”,言各有不全面的地方。“便”当读为“偏”。《说文通训定声》:“便,假借为偏。”《礼记·乐记疏》:“偏,谓不周备也。”〈天下〉篇“选则不遍”,蒋锡昌说:“由我见以选事物,则必有所弃而致不遍焉。”此亦可为本文之注。《荀子·解蔽》所谓“蔽于一曲”即此。《天下》“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义同。
④ 垺,大之殷也:“殷”,大。“垺”,特大之意。
⑤ 意之所不能致者:“致”上原有“察”字。依马叙伦、严灵峰之说删。
马叙伦说:“按‘察’字羡文。”
严灵峰先生说:“按:上文:‘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论’与‘致’对文,故此当云:‘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致”。’此‘致’字乃《礼记》《大学》‘致知’之‘致’,有‘察’字则文赘矣。疑系衍文,兹删去。”(《道家四子新编》五六三页)
⑥ “是故大人之行……约分之至也”:这一段文字(共110字)与上文不相连续。上文讨论河伯提出的“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问题,北海若的回答到“不期精粗焉”已告段落,也把问题交代清楚。这里突然冒出和上下文义不相干涉的一段,显系他文错入,或为后人羼入,当删。
【今译】
河神说:“世俗的议论者都说:‘最精细的东西是没有形体的,最广大的东西是没有外围的。’这是真实的情况吗?”
北海神说:“从小的观点去看大的部位是看不到全面的,从大的观点去看小的部位是看不分明的。所以说是各有所偏执,这是情势如此的。‘精’是微小中最微小的;‘垺’是广大中最广大的;所谓精小粗大,乃是期限有形迹的东西;至于没有形迹的东西,便是数量都不能再分了;没有外围的东西,便是数量也不能穷尽了。可以用语言议论的,乃是粗大的事物;可以用心意传达的,乃是精细的事物;至于语言所不能议论、心意所不能传达的,那就不期限于精细粗大了。”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 ① ?惡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爲稊米也,知毫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 ② ;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覩矣。 ③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 ④ ;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 ⑤ 。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也。梁麗 ⑥ 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 ⑦ ,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 ⑧ ,言殊技也;鴟(鵂) ⑨ 夜撮蚤,察毫末,晝出
目 ⑩ 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 ⑪ 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 ⑫ 。帝王殊禪 ⑬ ,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注释】
① 恶至而倪贵贱:何至而分贵贱。“倪”,端倪,有区别之义。
② 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同于〈齐物论〉:“物固有所然,无物不然。”
③ 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然”,犹“是”(成《疏》)。“自然而相非”,即自以为是而互相菲薄。“趣操”,情趣志操(成《疏》)。“操”疑“捨”字之误,“趣捨”即取舍(刘文典《补正》)。此说亦可存。
王仲镛说:“这里,庄子有意夸大事物的相对性而忽视相对事物中的绝对性,把不同的趣向等同起来,即所谓‘均异趣’。而其目的则在于使人破除偏执,扩大视野。在同一章中,他除‘以趣观之’而外,一气还提了‘以道观之’、‘以物观之’、‘以俗观之’、‘以差观之’、‘以功观之’等等一系列从不同角度看问题的方法,构成了他相对主义的认识论。但是也该看到,在特定情况下,庄子也是并不完全否认事物的绝对性的。〈逍遥游〉中的大鹏和蜩(以及斥
与学鸠),庄子就没有忽视它们之间的‘大小之辩’。”
④ 之哙让而绝:战国时代燕王哙接受苏代的意见,仿效尧舜的禅让,将王位让给宰相子之(公元前三一六年),引起国人不满,招致内乱,齐宣王来伐,杀燕王及子之。
⑤ 白公争而灭: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起兵争国,为叶公子高所杀,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及《史记楚世家》。
⑥ 梁
:即樑
;屋栋。“丽”,作“
”,已见于〈人间世〉(“高名之丽”)。
郭庆藩说:“案:司马训‘梁丽’为‘小船’,非也。俞氏以为‘楼车’,亦近附会。考《列子·汤问篇》:‘雍门鬻歌,余音绕梁
,三日不绝。’‘梁
’,即此所云‘梁丽’也。”
⑦ 骐骥骅骝:都是骏马。“骐骥”,古称千里马(指一天能行千里)。“骅骝”,周代良马(周穆王八骏马之一)。
⑧ 狸狌:见〈逍遥游〉篇。“狸”,即猫。“狌”,同“鼪”,即鼬,俗称黄鼠狼。
⑨ 鸱(chī):猫头鹰。
王引之说:“‘鸺’字,涉《释文》内‘鸱鸺鹠’而衍。案《释文》曰:‘鸱,尺夷反。’崔云:鸱鸺鹠,而不为‘鸺’字作音,则正文内本无‘鸺’字明矣。《淮南子·主术训》亦云:‘鸱夜撮蚤。’”
⑩ 瞋(chēn)目:“瞋”,张(司马彪说)。《说文》:“瞋,怒目。”“瞋目”,张目,即瞪大了眼。
⑪ 盖:同“盍”,何不。
杨树达说:“‘盖’与‘盍’通,何不也。《礼记·檀弓上篇》云:‘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又云:‘子盖行乎?’郑注云:‘盖皆当为盍,盍,何不也。’此二文通用之证。”(《庄子拾遗》)
⑫ 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舍”为“捨”的省字。“非愚则诬”一成语本于此,《韩非子·显学篇》亦见此一语。
⑬ 帝王殊禅:“帝王”疑当作“五帝”(马叙伦说)。
【今译】
河神说:“那么在万物的外面,万物的内面,从什么地方来区分贵贱?从什么地方来区分小大?”
北海神说:“从道看来,万物本没有贵贱的分别;从万物本身看来,万物都自以为贵而互相贱视;从流俗看来,贵贱都由外来而不在自己。从等差上看来,顺着万物大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大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大的了;顺着万物小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小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小的了;明白了天地如同一粒小米的道理,明白了毫毛如同一座丘的道理,就可以看出万物等差的数量了。从功用上看来,顺着万物有的一面而认为它是有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有的了;顺着万物所没有的一面而认为它是没有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没有的了;知道东方和西方的互相对立而不可以缺少任一方向,那么就可以确定万物的功用和分量了。从取向看来,顺着万物对的一面而认为它是对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对的了;顺着万物错的一面而认为它是错的,那就没有一物不是错的了;知道了尧和桀的自以为是而互相菲薄,那么就可以看出万物的取向和操守了。
“从前尧和舜因禅让而成为帝,燕王噌和燕相子之却因禅让而灭绝;商汤和周武因争夺而成为王,白公胜却因争夺而灭绝。由这样看来,争夺和禅让的体制,唐尧和夏桀的行为,哪一种可贵可贱是有时间性的,不可以视为固定不变的道理。
“栋梁可以用来冲城,但不可以用来塞小洞,这是说器用的不同;骐骥骅骝等好马,一天能跑一千里,但是捉老鼠还不如猫和黄鼠狼,这是说技能的不同;猫头鹰在夜里能捉跳蚤,明察秋毫,但是大白天瞪着眼睛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性能的不同。常常有人说:‘为什么不只取法对的而抛弃错的,取法治理的而抛弃变乱的呢?’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的说法。这就像只取法于天而不取法于地,取法于阴而不取法于阳,很明显是行不通的。然而人们还把这种话说个不停,那便不是愚蠢就是故意瞎说了。
“帝王的禅让彼此不同,三代的继承各有差别。不投合时代,违逆世俗的,就被称为篡夺的人;投合时代,顺应世俗的,就被称为高义的人。沉默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小大的区别啊!”
河伯曰:“然則我何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 ① ,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 ② ;無拘而志 ③ ,與道大蹇 ④ 。何少何多,是謂謝施 ⑤ ;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嚴乎 ⑥ 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 ⑦ 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 ⑧ 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 ⑨ ?是謂無方 ⑩ 。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盈,不位乎其形 ⑪ 。年不可舉 ⑫ ,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 ⑬ 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爲乎?夫固將自化。”
【注释】
① 辞受趣舍:即出处进退的意思(福永光司说)。“趣舍”,取舍。
② 反衍:反复(郭《注》)。
曹础基说:“‘衍’,通延,发展。‘反衍’,向相反方向发,即今说转化。贵会转化为贱,贱会转化为贵。”
③ 无拘而志:“而”,汝。
④ 蹇(jiǎn):违碍(林希逸说)。
⑤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谢施”,施用代谢(成《疏》)。
李勉说:“‘谢施’,犹交替也。少可以为多,多可以为少,不宜拘视也。即反复委蛇之意。司马彪曰:‘谢,代也。施,用也。’谓交代为用也。言少聚而成多,多散可成少。”
⑥ 严严乎:原缺一“严”字。“严”字当重。与“繇繇乎”、“泛泛乎”相耦(奚侗《补注》)。
⑦ 繇繇乎:同“悠悠”,自得的样子。
⑧ 泛泛乎:普遍之貌(成《疏》)。
⑨ 承翼:承受卵翼,受助之意。
⑩ 无方:无所偏向(王先谦《注》)。
⑪ 一虚一盈,不位乎其形:“盈”原作“满”,依杨树达之说改。“不位乎其形”,形无定位(宣颖说),即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
杨树达说:“‘满’当为‘盈’,与‘生’、‘成’、‘形’为韵。下文云‘消息盈虚’即其证。此汉人避惠帝讳所改。”
⑫ 年不可举:年岁不能存留。按:“举”当读为“拒”。《礼记·内则》注:“举,或为巨。”“年不可拒,时不可止”即〈达生〉篇“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山木〉篇“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亦与此文相发挥。
宣颖说:“往者莫存。”
⑬ 大义:即大道(林希逸《口义》)。
【今译】
河神说:“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应该不做什么?我对于事务的辞受取舍,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北海神说:“从道的观点看来,无所谓贵贱,贵贱是反复无端的;不要拘束你的心志,致使和大道相违。无所谓多少,多少是互相更代变换的;不要拘执一偏而行,致使和大道不合。要严正像一国的君主,没有偏私的恩惠;要超然像祭祀时的社神,没有偏私的保佑;要宽大像四方的无穷无尽,没有彼此的界限。包容万物,有谁承受扶助?这是说没有偏向。万物是齐一的,谁是短谁是长的呢?大道是没有终始的,万物有死生的变化,不以一时所成而为可恃;万物时而空虚,时而盈满,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年岁不能存留,时光不能挽住;消灭、生长、充实、空虚、终结了再开始。这就是讲大道的方向,谈万物的道理。万物的生长,犹如快马奔驰一般,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变化,没有一个时间不在移动,应该做什么,应该不做什么?万物原本会自然变化的。”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 ① ,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 ② ,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 ③ 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 ④ ,德在乎天 ⑤ 。知乎人之行 ⑥ ,本乎天,位乎得 ⑦ ;蹢
⑧ 而屈伸,反要而語極 ⑨ 。”
【注释】
① 权:应变。
② 火弗能热,水弗能溺:〈逍遥游〉篇:“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大宗师〉篇:“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同义。
③ 薄之:轻犯(成《疏》);迫近(林希逸说)。“薄”,迫(王先谦《注》),引申为触犯(曹础基说)。
④ 天在内,人在外:天机藏在心内,人事露在身外。
成玄英《疏》:“天然之性,韫之内心;人事所顺,涉乎外迹。”
⑤ 德在乎天:至德(最高修养)合于自然。
⑥ 知乎人之行:“乎”字通行本作“天”。审文义,当从江南古藏本作“乎”。
王叔岷先生说:“褚伯秀云:‘“天”当是“夫”,音符。’其说是也。陈碧虚《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乎’。‘夫’犹‘乎’也。”
⑦ 位乎得:处于自得的境地。
⑧ 蹢躅:进退不定的样子。
⑨ 反要而语极:返回道的中心而谈论道的极致。
林希逸说:“道之至要也,理之至极也。”
林云铭说:“道要理极,即上文‘大义之方’,‘万物之理’者。”
【今译】
河神说:“那么为什么还以道为贵呢?”
北海神说:“认识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了应变,明了应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有最高修养的人,火不能烧他,水不能淹他,寒暑不能损伤他,禽兽不能侵害他。并不是说他迫近它们而不受损伤,而是说他能观察安全和危险的境地,安心于祸患和幸福的情境,进退却很谨慎,所以没有能加害于他的。因此说:‘天机藏在心内,人事露在身外,至德在于不失自然。’知道人的行为,本于自然,处于自得的境地;时进时退时屈时伸,这就返回了道的中心而谈论了理的极致。”
河伯 ① 曰:“何謂天?何謂人?”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 ② 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 ③ ,無以得殉名 ④ 。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眞 ⑤ 。”
【注释】
① 河伯:“河伯”二字原缺,依前例补上。
严灵峰先生说:“按:通篇问语在‘曰’字上并有‘河伯’二字,此疑脱失。”严说为是。
② 落:同“络”。
③ 无以故灭命:不要用造作来毁灭性命。
陈寿昌说:“有心曰‘故’,‘命’,天性。”
刘师培说:“‘无以故灭命’,‘故’,即巧故之故。《国语·晋语》云:‘多为之故,以变其志。’语例正符。郭《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非也。”(庄子斠补)
徐复观先生说:“‘故’是后起的生活习惯。”(《中国人性论史》三七六页)
④ 无以得殉名:“得”,贪。见《论语》“戒之在得”句朱注。“殉”应作“徇”,言无以贪而徇名。
“徇名”犹求名(李勉说)。
⑤ 反其真:复于真性(成《疏》)。“反”,同“返”。
【今译】
河神说:“什么叫做天?什么叫做人?”
北海神说:“牛马生来有四只脚,这叫做天然;用辔头络在马头上,用韁绳穿过牛鼻上,这叫做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事去毁灭天然,不要用造作去毁灭性命,不要因贪得去求声名。谨守这些道理而不违失,这就叫做回复到天真的本性。”
二
夔憐蚿 ① ,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 ② 而行,予無如矣 ③ 。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 ④ ,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
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 ⑤ 。今子蓬蓬然 ⑥ 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
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鰌 ⑦ 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 ⑧ 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注释】
①
(kuí)怜蚿:“
”,独脚兽,乃是想像的动物。“怜”,爱慕。“蚿”,多足虫。
成玄英《疏》:“‘怜’是爱尚之名。‘
’是一足之兽。《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曰
。’‘蚿’,百足虫也。”
马叙伦说:“《方言》曰:‘爱,宋鲁之间曰怜。’此‘怜’字亦宋语也。”
② 趻(chěn)踔(chuō):跳踯(成《疏》)。
③ 予无如矣:没有比我更方便了。
成玄英说:“天下简易,无如我者。”
④ 天机:自然。
郭庆藩说:“案《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云:‘天机,自然也。’《释文》阙。”
⑤ 有似也:“似”,像。蛇虽无足,而有形像(成《疏》)。《玉篇》:“似,肖。”有形则有肖(郭嵩焘说)。按:“有似”,即有形。下文“似无有”即形无有,乃无形之意。王先谦解作“似有足”,马叙伦、王叔岷以为“有似”乃“似有”误倒,均非。
⑥ 蓬蓬然:风动声。
⑦ 鳅(qiū):本又作“
”(《释文》)。与“
”同,蹴(王敔《注》)。
郭嵩焘说:“《荀子·强国篇》:‘大燕鳅吾后,劲魏钩吾右。’杨倞注:‘鳅,踧也,言蹴踏于后也。’”
⑧ 蜚:同“飞”。
【今译】
独脚兽
羡慕名叫蚿的多足虫,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
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跳跃着行走,再没有比我更简便的了。现在你使用一万只脚,怎么走法呢?”
蚿说:“你错了,你没有见过吐口沫的人吗?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濛濛细雾,混杂着落下来,数都数不清。现在我顺其自然而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这样。”
蚿对蛇说:“我用好多脚行走,还不如你没有脚走得快。为什么呢?”
蛇说:“我顺着自然的行动,怎么可以更改呢?我哪里要用脚呢!”
蛇对风说:“我运动着脊背和腰部行走,还像有脚似的。现在你呼呼地从北海刮起来,呼呼地吹入南海,却像没有形迹似的,为什么呢?”
风说:“是的。我呼呼地从北海刮起来而吹入南海,但是人们用手来指我就能胜过我,用脚踢我也能胜过我。然而,折毁大树,吹散大屋,却只有我才能够做到,这是不求小的胜利而求大的胜利。完成大的胜利的,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到。”
三
孔子遊於匡 ① ,衛人圍之 ② 數帀 ③ ,而弦歌不惙 ④ 。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
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 ⑤ 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之時 ⑥ 而天下無窮人 ⑦ ,非知得也;當桀紂之時而天下無通人 ⑧ ,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 ⑨ 者,獵夫之勇也;白刄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 ⑩ 矣,吾命有所制矣。”
無幾何,將甲者 ⑪ 進,辭曰:“以爲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講辭而退。”
【注释】
① 匡:卫国地名,在今河北长垣县西南。
② 卫人围之:“卫”原作“宋”,字之误(成《疏》)。匡是卫地,当据司马彪之说改正。
司马彪说:“‘宋’当作‘卫’。匡,卫邑也。卫人误围孔子,以为阳虎。虎尝暴于匡人。”
③ “帀(zā)”,同“匝”。周。
④ 惙:同“辍”,止。赵谏议本作“辍”。
⑤ 讳穷:讳忌道行不能通达。这里的“穷”不是指物质生活上的贫困,乃是指道行不张。成《疏》:“穷,否塞。”是。
⑥ 当尧舜之时:“之时”二字通行本缺。据陈碧虚《阙误》引张君房本补。下句“桀纣”同。
刘文典说:“‘尧舜’、‘桀纣’下‘之时’二字旧敚。……《疏》:‘夫生当尧舜之时而天下太平;当桀纣之时而天下暴乱。’是所见本亦并有此二字。”
⑦ 穷人:不得志的人。
⑧ 通人:得志的人。
⑨ 陆行不避兕(sì)虎:《老子》五十章作“陆行不遇兕虎”。
⑩ 处:安息(成《疏》)。
⑪ 将甲者:“将甲”,本亦作“持甲”(《释文》)。将,帅(马叙伦《义证》引《说文》)。“将甲者”,即帅兵者。
李勉说:“傅世铭曰:‘将,率也’。‘甲’,指士兵。‘将甲者’,谓率领士兵之人。”
【今译】
孔子周游到匡,卫国人把他重重围住,然而他还是不停止弹琴歌唱。子路进见孔子,问说:“为什么先生还这样快乐呢?”
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要讳忌道行不能通达已经很久了,然而还是不免潦倒,这是命啊!我希望我的道行通达已经很久了,然而还是不能得到,这是时运啊!当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不得志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高超;当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得志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才能低落;这是时势造成的。在水里行走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上行走不躲避野牛和老虎,这是猎人的勇敢;光亮的刀子横在面前,把死亡看得和生存一样,这是烈士的勇敢;知道穷困是由于天命,知道通达是由于时机,遇着大难并不畏惧,这是圣人的勇敢。仲由,你憩憩吧!我的命运受到了限定的。”
不多一会儿,有个带着兵器的军官进来,道歉说:“我们把你当作阳虎,所以围住你。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我们撤退围兵,向你道歉。”
四
公孫龍 ① 問於魏牟 ② 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 ③ ;然不然,可不可 ④ ;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 ⑤ 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 ⑥ ,敢問其方。”
公子牟隱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 ⑦ 之鼃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幹之上 ⑧ ,入休乎缺甃之崖 ⑨ ;赴水則接腋持頣,蹶泥則沒足滅跗 ⑩ ;還視 ⑪ 虷 ⑫ 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 ⑬ ,而跨跱 ⑭ 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人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 ⑮ 矣。於是逡巡而卻 ⑯ ,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仭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 ⑰ ,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 ⑱ ,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 ⑲ 驚,規規然 ⑳ 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 ㉑ ,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虻負山,商蚷馳河 ㉒ 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 ㉓ 黃泉而登大皇 ㉔ ,無南無北,奭然 ㉕ 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 ㉖ ,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 ㉗ 餘子 ㉘ 之學行於邯鄲 ㉙ 與?未得國能 ㉚ ,又失其故行 ㉛ 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公孫龍口呿 ㉜ 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注释】
① 公孙龙:赵人,曾为赵平原君客。〈天下〉篇称:“公孙龙辩者之徒。”《汉书·艺文志》名家有《公孙龙子》,现存《公孙龙子》仅六篇,即:〈迹府〉,〈白马论〉,〈指物论〉,〈通变论〉,〈坚白论〉,〈名实论〉。其中以〈白马论〉最著名,而〈迹府〉一篇,则为后人所作。
② 魏牟:魏公子,封于中山(河北省定县)。
③ 合同异,离坚白:把事物的同和异合而为一,把一物的坚硬和白色分别开来。
冯友兰说:“惠施之观点注意于个体的物,故曰‘万物毕同毕异’,而归结于‘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公孙龙之观点,则注重于共相,故‘离坚白’而归结于‘天下皆独而正’。二派之观点异,故其学说亦完全不同。战国时论及辩者之学,皆总而言之曰:‘合同异,离坚白。’或总指其学说为‘坚白同异之辩’。此乃笼统言之。其实辩者之中,当分二派:一派为‘合同异’,一派为‘离坚白’;前者以惠施为首领,后者以公孙龙为首领。”(引自冯著《中国哲学史》,第268页)
劳思光说:“‘合同异’即否认‘同’与‘异’二概念之确定性。此种说法主要代表为与庄子同时之惠施。……万物彼此间皆有某一层次之相同点,亦有许多异点。取其异点,则万物中无两物相同;甚至同一物在两瞬间中,亦成为互不相同之状态——此点即为流变观念与同异问题之关联所在。反之,万物皆占有时空之对象,此即见万物有基本相同处。……惠施由此种理论引出一态度,即所谓:‘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其据则在于‘合同异’。
离坚白之说原以‘坚、白、石’之辩为中心。此说之原始材料见于公孙龙子〈坚白论〉。其言曰:‘坚、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曰,何哉?曰无坚得白,其举也二;无白得坚,其举也二。’此谓‘石’不与‘坚’及‘白’同时相离,但‘坚’与‘白’则可以互离;‘石’与‘白’为二;‘石’与‘坚’亦为二,故曰,‘其举也二’。然则‘坚’与‘白’如何能相离?公孙龙即就知觉能力释之,而谓:‘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此即指由视之知觉仅能得‘白’,由拊之知觉仅能得‘坚’;不视则不得白,不拊则不得坚;故‘白’与‘坚’并非必然一同呈现于知觉中,则‘白’与‘坚’可以相离;其所离者,则因二者本为两个不同之性质,为不同之知觉能力所把握者。”(引自劳著《中国哲学史》第五章,第234至240页)
④ 然不然,可不可:把不对的说成对,不可的说成可。
⑤ 汒焉:同茫然。《御览》八十九引“汒”作“茫”(刘文典《补正》)。
⑥ 喙(huì):口。
⑦ 坎(kǎn)井:犹浅井(成《疏》)。“坎”,凹地(福永光司说)。《荀子·正论篇》:“坎井之蛙,不可语东海之乐。”即本于此。
⑧ 跳梁乎井干之上:“跳梁”,犹跳跃。见〈逍遥游〉篇。“井干”,井栏(司马彪说)。
刘文典说:“马叙伦曰:‘梁字羡文。’……案马说未确。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亦无‘梁’字。惟〈逍遥游〉篇:‘东西跳梁,不避高下。’是‘跳梁’固《庄子》书中之恒言。”
⑨ 休乎缺甃(zhòu)之崖:“甃”,井中累砖(成《疏》)。谓休息于破砖边上。
⑩ 跗(fū):同“趺”,脚背。
⑪ 还视:“视”字原缺。《御览》一八九引“还”下有“视”字,据以补上。
马叙伦说:“按当依《御览》引‘还’下补‘视’字。成玄英《疏》曰:‘顾瞻虾蟹之类,俯视科斗之徒。’是成本亦有‘视’字。”按马说可从。补上“视”字,文义完足。
⑫ 虷(hán):井中赤虫(《释文》)。
⑬ 擅一壑之水:“擅”,专。
⑭ 跨跱(zhì):盘据之意。
⑮ 絷(zhí):拘,绊住。
⑯ 逡(qūn)巡而却:“逡巡”,形容退却的样子。成《疏》释为“从容”,失解。然〈田子方〉篇:“背逡巡”,成《疏》:“犹却行。”〈让王〉篇:“子贡逡巡而有愧色”,成《疏》:“逡巡,却行貌。”所解则无误。
⑰ 潦:水淹,指洪水。
⑱ 顷久推移:“顷”,少时。“久”,多时。“推移”,改变。
⑲ 适适然:惊怖之容(成《疏》)。
⑳ 规规然:自失之貌(成《疏》)。
㉑ 知不知是非之竟:上“知”音智。“竟”同“境”。谓智不足以知是非之境。
㉒ 蚊虻负山,商蚷驰河:“
”字原缺。依王叔岷之说补。“商蚷”,马蚿虫。
王叔岷先生说:“‘蚊’下疑捝‘虻’字。‘蚊虻负山,商蚷驰河’,耦语也。”
㉓ 跐(cǐ):踏。
㉔ 大皇:天(成《疏》)。
马叙伦说:“按‘皇’即‘光’之异文。‘大皇’谓天也。《淮南子·精神训》:‘登太皇’,高《注》:‘太皇,天也。’”按“大皇”形容至高,故释为“天”。
㉕ 奭(shì)然:释然,形容丝毫不受拘束。
㉖ 用管窥天:喻所见极有限。“以管窥天”一成语本于此。
㉗ 寿陵:燕国地名。
㉘ 馀子:少年人。
司马彪说:“未应丁夫为馀子。”
㉙ 学行于邯郸:《御览》三九四引“行”作“步”,下“故行”同(马叙伦、刘文典、王叔岷校)。邯郸,赵国都邑。
㉚ 未得国能:未得赵国之能(成《疏》);谓其国之绝技(马其昶《庄子故》)。《御览》三九四引“国”作“其”(马叙伦说)。
㉛ 故行:指从前的步法。
㉜ 呿(qū):开。
【今译】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年长后明白仁义的行为,能把事物的同和异混合为一,把一物的坚硬和白色分别开来;不对的说成对,不可的说成可;困倒百家的知识,屈服众口的辩论;我自以为是最明达的了。现在我听到庄子的言论,感到茫然不解。不知道是我的辩论不及他呢,还是知识不及他?现在我张不开口,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魏牟听了,靠着桌子长叹一声,仰头朝天笑着说:“你没有听过浅井里的虾蟆的故事吗?它对东海的大鳖说:‘我快乐极了!我出来在井栏杆上跳跃着,回去在破砖边上休息着;游到水里就浮起我的两腋托着我的两腮,跳到泥里就盖没我的脚背;回头看看井里的赤虫、螃蟹和蝌蚪,却不能像我这样快乐。而且我独占一坑水,盘据一口浅井,这也是最大的快乐了。先生,你何不随时进来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有伸进去,右脚就已经被绊住了,于是乃回转退却,把大海的情形告诉它说:‘千里路的遥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大;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量尽它的深。禹的时代十年有九年水灾,可是海水并不增加;汤的时代八年有七年旱灾,可是海岸并不浅露。不因为时间的长短而有所改变,不因为雨水的多少而有所增减,这也是东海的大快乐。’浅井的虾蟆听了,惊慌失措,茫然自失。
“你的智慧不足以了解是非的究竟,就想观察庄子的言论,这就像使蚊虫负山、马蚿渡河一般,必定是不能胜任的。而且你的智慧不足以了解极微妙的理论,自己却满足于一时口舌的胜利,这不也像浅井里的虾蟆一样吗?况且庄子的道理就像下达地层而上登天空,不分南北,四面通达而毫无阻碍,进入到深不可测的境地;不分东西,起于幽深玄远的尽头,返回到无所不通的大道。你还琐琐碎碎地想用察辩去寻求,这简直是如同用竹管去看天,用锥子去量地一样,不是太渺小了吗?你去吧!你没有听说过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去学走路的故事吗?他不但没有学会赵国人的走法,而且把自己原来的步法也忘了,结果只好爬着回去。现在你还不走开,将要忘记你原来的技能,失去你本来的学业了。”
公孙龙嘴也张得合不拢来,舌头翘得放不下来,心神恍惚,悄悄地溜走了。
五
莊子釣於濮水 ① ,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 ② ,曰:“願以境內累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以巾笥而藏之 ③ 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 ④ 乎?”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注释】
① 水:在山东濮县南,从今河南封丘向东北流入山东。《史记·庄子列传·正义》引“水”下有“之上”二字。
② 往先焉:“先”,谓宣其言(《释文》)。“往先”者,往见之,先道此意(林希逸说)。《初学记》二二、《御览》八三四,《后汉书·冯衍传》注引“往先焉”作“往见”。
③ 王以巾笥而藏之:“以”字原缺。《后汉书·冯衍传》注引“王”下有“以”字(马叙伦说)。有“以”字文义较长(刘文典说)。“巾笥”,指布巾竹箱。
④ 涂中:泥中。《艺文类聚》九六、《史记·老庄申韩列传·正义》引“涂”并作“泥”(王叔岷《校释》)。
【今译】
庄子在濮水钓鱼,楚威王派了二个大夫先去表达他的心意说:“我希望将国内的政事委托先生!”
庄子持着鱼竿头也不回,遂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盛在竹盒里用布巾包着,藏在庙堂之上。请问这只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两个大夫说:“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庄子说:“那么请便吧!我还是希望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六
惠子相梁 ① 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爲鵷鶵 ② ,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 ③ 不食,非醴泉 ④ 不飮。於是鴟 ⑤ 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注释】
① 相梁:做梁惠王的宰相。“梁”,魏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
② 鹓(yuān)
(chú):属于凤凰一类的鸟。
③ 练实:竹实(成《疏》)。《艺文类聚》八八、九五,《初学记》二八,《御览》九一一、九一五、九五六引“练实”并作竹实(王叔岷说)。
④ 醴豆(lǐ)泉:泉甘如醴豆(李颐《注》)。“醴”是甜酒,形容天然泉水的甜美。
⑤ 鸱:猫头鹰。已见于前文。
【今译】
惠施做梁惠王的宰相,庄子要去看他。有人向惠施说:“庄子来,想代替你做宰相。”于是惠施感到恐慌,乃在国内搜寻庄子,搜了三天三夜。
庄子去看他,对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
,你知道吗?鹓
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水泉它不饮。有一只猫头鹰找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
刚好飞过,猫头鹰仰起头来叫喊一声:‘吓!’现在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七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 ① 之上。莊子曰:“儵魚 ② 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 ③ 。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旣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 ④ 也。”
【注释】
① 梁:“濠”,水名,在淮南钟离郡(成《疏》),即在今安徽省凤阳县附近。“梁”,桥。
② 儵(tiáo)鱼:白鱼(《释文》);俗称苍条鱼,身窄小而有条纹(曹础基说)。“儵”,当作“鯈”,此书内多混用(郭庆藩《集释》引卢文弨说)。
姚鼐说:“‘鯈’,即〈至乐〉篇‘食之
’‘
’字耳。”(王先谦《集解》引)
马叙伦说:“涵本、世本‘儵’作‘儵’。按:‘儵’借为‘儵’。《说文》:‘儵,鱼名。’”
③ 循其本:“循”,犹寻。寻其源(成《疏》)。
④ 我知之濠上:我在濠梁之上知道的。“濠上”,濠水桥上。
宣颖说:“我游濠上而乐,则知鱼游濠下亦乐也。”
【今译】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
庄子说:“白鱼悠悠哉哉地游出来,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子问:“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
庄子回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的快乐?”
惠子辩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很明显的了。”
庄子回说:“请把话题从头说起吧!你说:‘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这句话,就是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现在我告诉你〕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啊!”
至 乐
〈至乐〉篇,讨论人生快乐和生死态度的问题。“至乐”,至极的快乐。取首句中二字为篇名。
本篇共七章,各自成独立单元。第一章,谈人生有没有至极的快乐。评世俗纵情于官能之乐;富贵者求乐,适足以伤生,疏离生命。标示“至乐无乐”——“至乐”为超脱俗情纵欲而求内心恬和之乐。第二章,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忘却死亡之忧,以为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第三章,支离叔与滑介叔“观化”,天地间无时不在变化中,人当顺随变化而安于所化。第四章,庄子与空髑髅对话的寓言。借髑髅写出人生的种种累患。第五章,为孔子和子贡的对话,讲鲁侯养海鸟的寓言,鲁侯“以己养养鸟,非以鸟养养鸟”,结果把鸟弄死了。这寓言喻治者以已意强施于民,往往造成众人的灾害。所以主张为政之道,要使人民“不一其能,不同其事”。第六章,列子见髑髅而有所感言,以为人的死生当不为忧乐所执。第七章,写物种演化的历程。
出自本篇的著名成语,有鼓盆而歌、夜以继日、褚小怀大、绠短汲深等。此外,髑髅见梦、鲁侯养鸟等富有哲理性的寓言,亦见于本篇。
一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爲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 ① 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爲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 ② ,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爲形也亦外矣 ③ 。夫貴者,亱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爲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惽惽 ④ ,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爲形也亦遠矣。烈士爲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爲善矣,不足活身;以爲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 ⑤ 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
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 ⑥ 者,誙誙然 ⑦ 如將不得已 ⑧ ,而皆曰樂者,吾未知之樂也,亦未知之不樂也 ⑨ 。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爲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注释】
① 善:善名(成《疏》);所遇顺善(王先谦《注》)。
② 疾作:勤勉劳动。
③ 外矣:“内矣”相反字。下文“疏矣”、“远矣”,即是“密矣”、“近矣”的相反字,都是指违反常性的意思。
④ 惽(hūn)惽:即昏昏;指精神懵懂。涵本“惽惽”作“惛惛”(马叙伦《庄子义证》)。
⑤ 蹲循:即“逡巡”,却退的意思。
林云铭说:“蹲循,逡巡退听之貌。言忠谏不见听,即当却去不必与之争也。”(《庄子因》)
俞樾说:“‘蹲循’,当读为‘逡巡’。古书‘逡巡’字或作‘逡遁’;汉郑固碑:‘逡遁,退让也。’是也,此又作‘蹲循’者,据〈外物〉篇:‘帅弟子而踆于窾水。’《释文》引《字林》云:‘踆,古蹲字。’然则‘蹲循’者,‘踆遁’也。汉碑作‘逡遁’,《庄子》书作‘蹲循’,字异而音义同矣。‘忠谏不听,蹲循勿争’,谓人主不听忠谏,则为人臣者当逡巡而退,勿与之争也。”(《诸子平议》)
⑥ 举群趣:言举世群然而趋之(林希逸《口义》);形容一窝蜂地追逐。
⑦
然:必取之意(林希逸《口义》);专确貌(宣颖《南华经解》)。按形容执着的样子。
⑧ 不得已:“已”,作“止”。
⑨ 吾未知之乐也,亦未知之不乐也:两“知”字今本原缺。案陈碧虚《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两“未”字下并有“知”字,当从之。“吾未知之乐也,亦未知之不乐也”,即“吾未知其乐也,亦未知其不乐也”。“之”犹“其”(王叔岷《校释》)。
【今译】
世界上有没有至极的欢乐呢?有没有可以养活身命的方法呢?如果有,要做些什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留意什么?从就什么,舍去什么?喜欢什么,嫌恶什么?
世界上所尊贵的,就是富有、华贵、长寿、善名;所享乐的,就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饮食、华丽的装饰、美好的颜色、悦耳的声音;所厌弃的,就是贫穷、卑贱、夭折、恶名;所苦恼的,就是身体不能得到安逸,口腹不能得到美味,外表不能得到华丽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美好颜色,耳朵不能听到动人声音;如果得不到这些,就大为忧惧。这样的为形体,岂不是太愚昧了吗?
富人劳苦身体,辛勤工作,积聚很多钱财而不能完全使用,这样对于护养自己的形体,岂不是背道而驰吗?贵人日以继夜,忧虑着名声的好坏,这样对于护养自己的形体,岂不是很疏忽吗?人的一生,和忧愁共存,长命的人昏昏沉沉,久久地忧患着如何才能不死,多么苦恼啊!这样对于保全自己的形体岂不是很疏远吗?烈士被天下的人所称赞,却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我不知道这真是完善呢,还是不完善?如果说是完善,却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如果说不完善,却救活了别人。俗语说:“忠诚地谏告,如果不听,就退去,不必再争谏。”所以子胥因为谏诤而遭残戮,如果他不争谏,就不会成名。这样看来有没有真正的完善呢?
现在世俗所追求和所欢乐的,我不知道果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我看世俗所欢乐的,一窝蜂地追逐,十分执着地好像欲罢不能,而大家都说这是快乐,我不知道这算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果真有快乐没有呢?我以为清静无为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人所大感苦恼的。所以说:“至极的欢乐在于‘无乐’,最高的声誉在于‘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爲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爲幾存 ① 。請嘗試言之。天無爲以之淸,地無爲以之寧 ② ,故兩無爲相合,萬物皆化生 ③ 。芒乎芴乎 ④ ,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 ⑤ ,皆從無爲殖 ⑥ 。故曰天地無爲也而無不爲也 ⑦ ,人也孰能得無爲哉!
【注释】
① 无为几存:“几”,近。《老子》六十四章有“无为故无败”句。
② 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同于《老子》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一”即指无为之道。)
③ 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生”字旧脱。陈碧虚《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化”下有“生”字,当从之。“生”与上文“清”、“宁”为韵,《疏》:“而万物化生”,是成本亦有“生”字(刘文典、王叔岷校)。
④ 芒乎芴乎:恍惚芒昧(成《疏》)。《老子》二十一章有“恍兮惚兮”句。
⑤ 职职:繁多的样子。
马叙伦说:“按‘职’借为‘秩’。《说文》曰:‘秩,积也。’”
⑥ 无为殖:意指万物在自然中产生。
郭象《注》:“皆自殖耳。”
⑦ 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老子》三十七章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今译】
天下的是非确实不可以成定论的。虽然这样,然而“无为”的态度可以定论是非。至极的欢乐可以养活身心,只有“无为”的生活方式或许可以得到欢乐。请让我说说:天“无为”却自然清虚,地“无为”却自然宁静,天地“无为”而相合,万物乃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恍恍惚惚,找不出一点迹象来!万物繁多,都从无为的状态中产生。所以说:天地无心作为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从它们生出来的。谁能够学这种“无为”的精神呢!
二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 ① 鼓盆 ② 而歌。
惠子曰:“與人居 ③ ,長子、老、身死 ④ ,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槪 ⑤ 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 ⑥ 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 ⑦ 寢於巨室 ⑧ ,而我噭噭然 ⑨ 随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释】
① 箕踞:蹲坐,如簸箕形状。
② 盆:瓦缶,古时乐器。
③ 与人居:“人”指庄子妻。
④ 长子、老、身死:长养子孙,妻老死亡(成《疏》)。历来多以“长子老身”为句,“死”字属下读。今从宣颖本读法。
⑤ 概:即慨,感触哀伤。
⑥ 芒芴:读同恍惚(褚伯秀《义海纂微》)。
⑦ 偃然:安息的样子。
⑧ 巨室:指天地之间。
⑨ 噭噭然:叫哭声。
【今译】
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去吊丧,看到庄子正蹲坐着,敲着盆子唱歌。
惠子说:“和妻子相住一起,为你生儿育女,现在老而身死,不哭也够了,还要敲着盆子唱歌,这岂不太过分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当她刚死的时候,我怎能不哀伤呢?可是观察她起初本来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而且还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还没有气息。在若有若无之间,变而成气,气变而成形,形变而成生命,现在又变而为死,这样生来死往的变化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人家静静地安息在天地之间,而我还在啼啼哭哭,我以为这样是不通达生命的道理,所以才不哭。”
三
支離叔與滑介叔 ① 觀於冥伯之丘 ② ,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 ③ 生其左肘 ④ ,其意蹶蹶然 ⑤ 惡之。
支離叔曰:“子惡之乎?”
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 ⑥ 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 ⑦ 也。死生爲晝夜。且吾與子觀化 ⑧ 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注释】
① 支离叔与滑介叔:寓托人名。
李颐说:“支离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识化也。”(《释文》引)
② 冥伯之丘:寓托丘名。
李颐说:“丘名,喻杳冥。”
③ 柳:借为“瘤”。
郭嵩焘说:“‘柳’,‘瘤’字,一声之转。”(见郭庆藩《庄子集释》引)
④ 肘:臂部关节弯曲处。
⑤ 蹶蹶然:惊动的样子。
⑥ 假借:指身体乃是外在物质元素假合而成。
⑦ 尘垢:暂时的凑集(据宣颖《注》)。
⑧ 观化:观于变化。“化”指生死的变化。
徐复观先生说:“所谓‘观化’,即对万物的变化,保持观照而不牵惹自己的感情判断的态度。”(《中国人性论史·庄子的心》,第392页)
【今译】
支离叔和滑介叔一同到冥伯的丘陵、昆仑的荒野去游览,那是黄帝曾经休息过的地方。忽然间滑介叔左臂上长了一个瘤,他显得惊动不安,好像厌恶它的样子。
支离叔说:“你嫌恶它吗?”
滑介叔说:“不,我为什么嫌恶!身体乃是外在物质元素假合而成;外在元素假合而产生的生命,乃是暂时的凑集。死生就好像昼夜一般的运转。我和你观察万物的变化,现在变化临到了我,我又为什么要嫌恶呢?”
四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 ① 有形,撽 ② 以馬捶 ③ ,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爲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龯之誅,而爲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爲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爲此乎?將子之春秋 ④ 故及此乎?”
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亱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
莊子曰:“然。”
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 ⑤ 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 ⑥ 復生子形,爲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 ⑦ ,子欲之乎?”
髑髏深矉蹙頞 ⑧ 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間之勞乎!”
【注释】
①
(xiāo)然:空枯的样子。
② 撽:《说文》作“
”,云:旁击(《释文》)。
③ 马捶:“捶”,作“箠”,即马鞭。
④ 春秋:年纪。
⑤ 从然:“从”,通“纵”,形容纵逸的样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从然”作“泛然”。
⑥ 司命:掌管生命的鬼神。
⑦ 知识:指朋友。
⑧ 深
蹙(cù)
(è):“矉”,同顰,皱眉。“
”,同“额”。形容眉目之间露出忧愁的样子。
【今译】
庄子到楚国,看见一个骷髅,空枯成形,他就用马鞭敲敲,问说:“先生是因为贪生背理,以至于死的吗?还是国家败亡,遭到斧钺的砍杀,而死于战乱的呢?你是做了不善的行为,玷辱父母妻儿,而惭愧致死的吗?还是冻饿的灾患而致死的呢?或是年寿尽了而自然死亡的呢?”
这样说完了话,就拿着骷髅,当着枕头睡觉。半夜里,庄子梦见骷髅向他说:“你的谈话好像辩士。看你所说,都是生人的累患,死了就没有这些忧虑。你要听听死人的情形吗?”
庄子说:“好。”
骷髅说:“死了,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子;也没有四季的冷冻热晒,从容自得和天地共长久,虽是国王的快乐,也不能胜过。”
庄子不相信,他说:“我使掌管生命的神灵恢复你的形体,还给你骨肉肌肤,把你送回到父母妻子故乡朋友那里,你愿意吗?”
骷髅听了,眉目之间露出忧愁的样子说:“我怎能抛弃国王般的快乐而回复到人间的劳苦呢!”
五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 ① 小者不可以懷大,綆 ② 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 ③ ,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
“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 ④ 而觴 ⑤ 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 ⑥ 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遊之壇陸 ⑦ ,浮之江湖,食之鰌
⑧ ,隨行列而止,委虵 ⑨ 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 ⑩ 為乎!《咸池》《九詔》之樂,張之洞庭之野 ⑪ ,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 ⑫ ,人卒 ⑬ 聞之,相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 ⑭ ,是之謂條達 ⑮ 而福持 ⑯ 。”
【注释】
① 褚:布袋。
② 绠(gěng):绳索。
③ 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性命各有它形成之理,而形体各有它适宜之处。
④ 御:迎。
⑤ 觞(shāng):宴饮。
⑥ 太牢:指牛羊豕。
⑦ 壇陆:“壇”,司马本作“澶”(《释文》);水中沙澶。“壇陆”,即湖渚。
⑧
:小鱼名。“
”,泥鳅。“
”,白鱼子。
⑨ 委蛇:宽舒自得(成《疏》)。“委”,成《疏》作逶。“委”为逶省(马叙伦说)。
⑩
(náo):喧杂。
⑪ 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见〈天运〉篇。
⑫ 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齐物论〉作:“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糜鹿见之决骤。”
⑬ 人卒:众人。已见于〈天地〉篇与〈秋水〉篇。
⑭ 义设于适:事理的设施在于适性。
成玄英《疏》:“‘义’者,宜也,随宜施设,适性而已。”
林希逸说:“义设于适,盖言人各随其分也。”
⑮ 条达:条理通达。
⑯ 福持:福分常在。
【今译】
颜渊往东到齐国,孔子面色忧愁。子贡即离席向前问说:“学生请问,颜回东往齐国,先生面色忧愁,为什么呢?”
孔子说:“你问得很好!从前管子有句话,我觉得很好,他说:‘布袋小的,不可以藏大的东西,绳索短的,不可以汲深井的水。’这样说来,认为性命各有它形成的道理,而形体各有它适宜的地方,这是不可以改变的。我恐怕颜回向齐侯谈说尧舜黄帝的道理,而强调燧人神农的言论。齐侯听了会内求自己而不得了解,不得了解就会产生疑惑,起了疑惑就要遭殃了。
“你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从前有只海鸟飞落在鲁国的郊外,鲁侯把它迎进太庙,送酒给它饮,奏《九韶》的音乐取悦它,宰牛羊喂它。海鸟目眩心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饮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人的方法去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就应该让鸟在深林里栖息,在沙滩上漫游,在江湖中漂浮,啄食小鱼,随鸟群行列而止息,自由自在地生活。鸟最怕听到人的声音,为什么还要弄得这般喧杂呢!如果在洞庭的野外演奏《咸池》、《九韶》的音乐,鸟听了会飞去,兽听了会逃走,鱼听了会沉下,然而人们听了,却会围过来观赏。鱼在水里才能得生,人在水里就会淹死,人和鱼的禀性各别,所以好恶也就不同了。所以先圣不求才能的划一,不求事物相同。名和实相副,事理的设施求其适合于各自的性情,这就叫做‘条理通达而福分常在’。”
六
列子行食於道從 ① ,見百歲髑髏,攓 ② 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 ③ 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 ④ 乎?予果歡乎?”
【注释】
① 道从:“从”,道旁(司马彪《注》)。
② 攓(qiān):拔。
③ 而:汝。
④ 养:忧。
宣颖说:“养,心忧不定貌。《诗》曰:‘中心养养。’是也。”
俞樾说:“‘养’,读为‘恙’,《尔雅·释诂》:‘恙,忧也。’”
【今译】
列子旅行在路旁进餐,看见一个百年的骷髅,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没有死也没有生的道理。你果真忧愁吗?我果真欢乐吗?”
七
種有幾 ① ,得水則為
② ,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 ③ ,生於陵屯 ④ 則為陵舃 ⑤ ,陵舃得鬱棲 ⑥ 則為烏足 ⑦ 。烏足之根為蠐螬 ⑧ ,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 ⑨ 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 ⑩ ,其名為鴝掇 ⑪ 。鴝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為乾餘骨。乾餘骨之沫 ⑫ 為斯彌 ⑬ ,斯彌為食醯 ⑭ 。頤輅 ⑮ 生乎食醯;黃軦 ⑯ 生乎九猷 ⑰ ;瞀芮 ⑱ 生乎腐蠸 ⑲ 。羊奚 ⑳ 比乎不箰,久竹 ㉑ 生靑寧 ㉒ ;靑寧生程 ㉓ ,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 ㉔ 。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注释】
① 种有几:有多种解释:㈠物种的变化有多少;如张湛说:“先问变化种数凡有几条,然后明之于下。”(《列子·注》)如郭象说:“变化种类,不可胜计。”㈡“几”作“机”讲;如陶鸿庆说:“‘几’当读为‘机’。〈黄帝〉篇之‘杜德几’‘善者几’‘衡气几’诸‘几’字,《庄子》皆作‘机’,即其例也。‘机’即下文‘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也。”(见陶著《读列子札记》,引自杨伯峻撰《列子集释》内)㈢物种中有一种极微小的生物叫做“几”;如马叙伦说:“〈寓言〉篇曰:‘万物皆种也。’是此‘几’字谓万物之种也。‘几’者,《说文》曰:‘微也。’从二‘幺’,‘幺’小也,从二‘幺’,故为‘微’也。”如胡适说:“‘种有几’的‘几’字,当作‘几微’的‘几’字解。《易系辞传》说:‘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正是这个‘几’字。‘几’字从‘
’,‘
’字以从
,本象生物胞胎之形。我以为此处的‘几’字,是指物种最初时代的种子。”(《中国哲学史》)今译从㈢。
②
:司马本作“继”,指一种断续如丝的草。
林希逸说:“继者,水上尘垢初生苔而未成,亦有丝缕相萦之意,但其为物甚微耳。”
王先谦说:“《释草》:‘藚,牛脣。’郭《注》引《毛诗传》曰:‘水舃也,如续断,寸寸有节,拔之可复。’《说文》:‘藚,水舃也。’郝懿行云:‘今验马舃生水中者,华如车前而大,拔之,节节复生。’据此,即《庄子》所谓‘
’也。拔之寸节复生,故以‘继’为名。”
③ 蛙
之衣:青苔,俗称虾蟆衣(见成《疏》)。
④ 陵屯:高地。“屯”,阜(司马彪《注》)。
⑤ 陵舃:车前草(成《疏》)。
⑥ 郁栖:粪壤(李颐《注》)。
⑦ 乌足:草名。
⑧ 蛴(qí)螬(zāo):金龟子的幼虫。
马叙伦说:“《论衡·无形篇》曰:‘蛴螬化而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陈藏器曰:‘蛴螬居粪土中,身短足长,背有毛筋,但从夏入秋,蜕而为蝉。’李时珍曰:‘蛴螬,状如蚕而大,身短节促,足长,有毛,生树根及粪土中者,外黄内黑,生旧茅屋上者,外白内黯。’”
⑨ 胥也:同“须臾”。
俞樾说:“《释文》曰:‘胡蝶胥也,一名胥。’此失其义,当属下句读之。本云:‘胡蝶胥也化而为虫’,与下文‘鸲掇千日为鸟’,两文相对。‘千日为鸟’,言其久也;‘胥也化而为虫’,言其速也。《列子·天瑞篇·释文》曰:‘胥,少也,谓少时也。’得其义矣。”
⑩ 脱:借为“蜕”。
⑪ 鸲掇,虫名。
马叙伦说:“‘鸲掇’疑即‘灶马’。《酉阳杂俎》:灶马状如促织,稍大,脚长,好穴灶旁。”
⑫ 沫:口中唾沫。
⑬ 斯弥:虫名。
⑭ 食醯(xī):酒甕里的蠛蠓。
⑮ 颐辂:虫名。
⑯ 黄軦:虫名。
⑰ 九猷:虫名。
⑱ 瞀(mào)芮(ruì):即蟁蜹。“瞀”、“蟁”一声之转(马叙伦《义证》)。
⑲ 腐蠸:萤火虫。
⑳ 羊奚:草名。
㉑ 不箰,久竹:久不长筍的竹子。“箰”,《列子》作“筍”。
㉒ 青宁:虫名。
㉓ 程:豹。
殷敬顺说:“《尸子》云:‘程,《中国》谓之貘,《越》人谓之貘。’”(《列子释文》)
罗勉道说:“《笔谈》云:‘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南华真经循本》)
㉔ 人又反入于机:有两种解释:㈠“机”,作天机,自然讲;如成玄英《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造化者,无物也。人既从无生有,又反入归无也。”㈡“机”,作“几”,如马叙伦说:“按‘机’当为‘几’。即‘种有几’之‘几’也。”又如胡适说:“这一节的末三句所用三个‘机’字,皆当作‘几’,即是上文‘种有几’的‘几’字。若这字不是承上文来的,何必说:‘人又反入于机’呢?用‘又’字和‘反’字,可见这一句是回照‘种有几’一句。《易·系辞传》:‘极深而研几’一句,据《释文》,一本‘几’作‘机’。可见‘几’字误作‘机’是常有的事。”两说都言之成理。今译从㈠。
【今译】
物种中有一种极微小的生物叫几,它得到水以后就变成断续如丝的继草,在水和土的交境就变成青苔,生在高地上就变为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土以后就变为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为蝎子,它的叶子变为蝴蝶。蝴蝶一会儿就化为虫,生在火灶底下,形状好像蜕化了皮似的,它的名叫鸲掇。鸲掇虫过了一千日以后就变成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变为斯弥,斯弥变成蠛蠓。颐辂虫生于蠛蠓;黄軦生于九猷虫;瞀芮虫生于萤火虫。羊奚草和不箰久竹结合就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赤虫,赤虫生出马,马生出人,人又复归于自然。万物都从自然中出来,又回归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