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锯齿的生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大伙儿出帐篷的时候,锯齿还躺在床上。“我要再睡一会儿,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过了一小会儿,他插进早餐队伍,排在了乌贼前面。乌贼叫他排到最后面去。“嘿,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他说着仍不肯挪动。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站在乌贼身后的吸铁石说。
“的确是我的生日,”锯齿说,“七月八日。”
斯坦利排在吸铁石后面。他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更别提是几月几日了。今天有可能是七月八日,可锯齿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算出自己来翠湖营究竟有多久了,如果今天的确是七月八日的话。“我是五月二十四日来的。”他大声说,“那就意味着我已经在这里待了……”
“四十六天。”零蛋说。
斯坦利还在努力回忆五月和六月分别有多少天。他看了看零蛋。他已经知道但凡涉及数学问题,根本不需要怀疑零蛋的答案。
四十六天。感觉比一千天还要漫长。第一天他没有挖洞,今天的洞也还没有开始挖,这就是说他已经挖了四十四个洞了——倘若今天千真万确是七月八日。
“我可以多要一罐橙汁吗?”锯齿问长官先生,“今天是我的生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长官先生真的又给了他一罐橙汁。
斯坦利把铲子插进土里。第四十五个洞。“第四十五个洞是最难挖的。”他对自己说。
但他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他比刚来的时候强壮多了,他的身体多少已经有些适应这里的炎热和恶劣的环境了。
长官先生不再剥夺他喝水的权利了。大约有一个星期,他每天仅靠着一点点水熬下来。而现在,他觉得得到的水足够满足需要了。
当然,每天零蛋都会帮他挖一部分,这也帮了不少忙,但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大。每当零蛋帮他挖洞,他都感到很尴尬,不知道该做什么。通常,他会在旁边站一会儿,然后在硬邦邦的地上坐下,任由火辣辣的太阳炙烤。
这总比挖洞强。
但也强不了多少。
两个钟头后,太阳升了起来,斯坦利搜寻着“上帝的大拇指”。地平线上的山岭不过是一片黑影罢了。
他觉得自己能够找到那个刺向天空的山尖,可是看起来那并没有那么突出。很快,山峦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日光背后。日光散漫在混浊的空气中,看起来是那么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他有可能正在凯特·巴洛打劫曾祖父的地方附近。如果他找到的口红管子的确属于凯特·巴洛,那么以前她肯定就住在这一带。
午餐前,零蛋又帮斯坦利挖洞了。斯坦利从洞里爬出来,零蛋爬了进去。
“嘿,洞穴人,”锯齿说,“你应该拿一根鞭子。要是你的奴隶挖得不够快,你就在他的背上抽一下。”
“他不是我的奴隶。”斯坦利说,“我们做了个交易,仅此而已。”
“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太划算了。”锯齿说。
“这是零蛋的主意,不是我的。”
“锯齿,你难道不明白吗?”X光说着朝斯坦利走过来,“洞穴人是在帮零蛋的大忙。零蛋喜欢挖洞。”
“他可真是个好人,让零蛋为他挖洞。”乌贼说。
“那你看我怎么样?”胳肢窝问道,“我也喜欢挖洞。洞穴人,等零蛋挖完之后我可以为你挖吗?”
其他男孩大笑。
“不,我想挖,”锯齿说,“今天可是我的生日。”
斯坦利竭力克制,不去理会他们。
锯齿继续他那一套。“好啦,洞穴人。讲点义气,让我为你挖洞吧。”
斯坦利笑了笑,仿佛这都是个大玩笑。
当潘登斯基先生送来水和午餐时,锯齿让斯坦利站在他的位置上。“谁让你比我强那么多呢!”
斯坦利仍旧排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可没说我比你……”
“锯齿,你这是在侮辱他。”X光说,“既然他理应排在最前面,那他凭什么还要排在你的位置上呢?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强。是不是啊,洞穴人?”
“不是。”斯坦利说。
“当然是喽,”X光说,“上最前面来,这是属于你的位置。”
“站在这里就行了。”斯坦利说。
“不,不行。”X光说,“排到前面来。”
斯坦利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嗯,第一位。”潘登斯基先生边说边从小货车的另一边绕过来。他给斯坦利的水壶加满了水,又递给他一袋午餐。
斯坦利高兴地离开了。他在自己和零蛋的洞之间坐下来。他很高兴,接下来得他自己挖了。也许其他男孩不会再来骚扰他。或许他再也不会让零蛋来帮忙挖洞。可是为了当一名好老师,他需要保存精力。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夹着一种肉和奶酪混合制成的罐头食品。翠湖营里只有罐头食品,补给车每个月只来一次。
斯坦利抬头瞥了一眼,发现锯齿和乌贼正朝他走过来。
“如果你允许我为你挖洞,我就把我的饼干给你。”锯齿说。
乌贼笑了。
“这是我的饼干,拿去吧。”锯齿说着将饼干递过来。
“不,谢谢。”斯坦利说。
“得啦,拿去吧。”锯齿把饼干压在他的脸上。
“别烦我。”斯坦利说。
“请吃掉我的饼干吧。”锯齿说着又把饼干举到斯坦利的鼻子下面。
乌贼又笑了。
斯坦利推开了饼干。
锯齿反推了他一把。“别推我!”
“我没有……”斯坦利站了起来。他往四下里望了望,潘登斯基先生正在给零蛋加水。
锯齿又搡了斯坦利一把。“我说过,‘别推我。’”
斯坦利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绕开零蛋的洞。
锯齿仍然跟着斯坦利。他推搡着斯坦利,说:“不要再推我了!”
“别闹了。”胳肢窝说。他、吸铁石和X光都加进来。
“为什么要他吃呢?”X光生气地说,“洞穴人这么高大,他能照顾好自己。”
“我可不想惹麻烦。”斯坦利说。
锯齿推得更使劲了。“吃我的饼干。”他说。
斯坦利高兴地看到潘登斯基先生跟零蛋走过来。
“嗨,老妈,”胳肢窝说,“我们只是在闹着玩呢。”
“我全看到了。”潘登斯基先生说。他转身看着斯坦利。“动手吧,斯坦利。”他说,“反击啊。你比他壮实多了。”
斯坦利诧异地盯着潘登斯基先生。
“给这个小霸王一个教训。”潘登斯基先生说。
锯齿用空出来的手一拳捣在斯坦利的肩上。“给我点教训啊。”他挑衅道。
斯坦利轻轻推了锯齿一把,接下来他就只感到一阵拳头落在自己的脑袋和脖子上。锯齿一手揪着他的领口,一手捶他。
领子被扯破了,斯坦利倒栽在地上。
“够了!”潘登斯基先生大喝一声。
对锯齿来说,这还不够。他一下跳到斯坦利身上。
“住手!”潘登斯基先生大吼。
斯坦利的一边脸被压在地上。他试图护着自己,可是锯齿用拳头撩开了他的胳膊,把他的脸压倒在土里。
斯坦利能做的就是等这一切过去。
忽然,锯齿放开了他。斯坦利抬头一看,零蛋正用胳膊扼住锯齿的长脖子。
锯齿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干呕的声音。他绝望地撬开零蛋的胳膊。
“你会把他弄死的!”潘登斯基先生吼道。
零蛋仍旧没松手。
胳肢窝冲上前去,想救被零蛋死死勒住的锯齿。三个男孩顺势朝各个方向翻倒在地。
潘登斯基先生朝空中开了一枪。
其他训导员纷纷从办公室、帐篷或湖上赶过来。每人都拔出了手枪,但看到麻烦已经解决,他们又都把枪插进了皮套。
管理员大人也从小木屋里走过来了。
“刚才发生了一场骚乱,”潘登斯基先生对她说,“零蛋差点把里基给勒死了。”
管理员大人看了看锯齿,他一边转动脖子,一边用手揉着。她又把目光落在斯坦利身上。显然,斯坦利的状况最糟糕。
“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有什么骚乱。”
“刚才锯齿把洞穴人狠狠地揍了一顿,”胳肢窝说,“接着零蛋掐住了锯齿的脖子,然后我不得不把零蛋从锯齿身上拉开。还没等老妈开枪,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们只是有点头脑发热,没别的。”X光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太阳底下待上一整天,所有人都很热,对不对?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明白了。”管理员大人说,转向锯齿,“你怎么回事?生日这一天没得到一只小狗?”
“锯齿就是有点燥热。”X光说,“在大太阳底下待上一整天,你也知道,人有点上火。”
“锯齿,是这么回事吗?”管理员大人问道。
“是的。”锯齿说,“就像X光说的。我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卖命地干活,洞穴人却坐着什么也不干。于是我就血液沸腾了。”
“你说什么?”管理员大人说,“洞穴人跟其他人一样都在挖洞。”
锯齿耸了耸肩。“有时候吧。”
“你说什么?”
“每天零蛋都要帮洞穴人挖一部分。”乌贼说。
管理员大人将乌贼、斯坦利和零蛋轮番打量了一遍。
“我在教零蛋读书写字。”斯坦利说,“这是我跟他的交易。洞终归还在挖,究竟是谁挖的又有什么要紧的?”
“再说一遍?”管理员大人说。
“让他学会读书识字,难道不是更重要一些吗?”斯坦利问道,“难道这不比挖洞更有助于培养人的品格吗?”
“这是他的品格。”管理员大人说,“那么你的品格呢?”
斯坦利的肩膀耸了耸。
管理员大人转向零蛋。“唔,零蛋,到目前为止你都学了什么?”
零蛋没吭声。
“你一直在义务帮洞穴人挖洞吗?”管理员大人问他。“他喜欢挖洞。”潘登斯基先生说。
“跟我说说你昨天学了什么,”管理员大人说,“你肯定还记得吧。”
零蛋还是没吭声。
潘登斯基先生笑了。他抄起一把铲子,说:“你还是试着教这把铲子认字吧!它都比零蛋更有脑子。”
“a和t合起来怎么读。”零蛋说。
“a和t合起来怎么读。”管理员大人重复了一遍,“好吧,告诉我,c-a-t(猫)应该怎么读?”
零蛋不安地看看周围。
斯坦利清楚零蛋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不喜欢回答问题而已。
“Cat。”零蛋说。
潘登斯基先生鼓起掌来。“了不起!了不起!这孩子是个天才。”
“F-a-t(肥胖)呢?”管理员大人问道。
零蛋想了会儿。
斯坦利还没有教他“f”的发音呢。
“Eff,”零蛋小声念着,“Eff-at,Fat.”
“那么,H-a-t(帽子)呢?”管理员大人又问道。
斯坦利也还没有教过“h”的发音。
零蛋全神贯注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Chat(聊天)。”
训导员们都笑了。
“他可真是个天才,好了!”潘登斯基先生说,“他太笨了,笨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个笨蛋。”
斯坦利不明白潘登斯基先生为什么要跟零蛋过不去。只要他仔细想一下,就会明白零蛋把“h”发成“ch”是顺理成章的。
“好啦,从现在起,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帮别人挖洞。”管理员大人说,“也不希望有人教别人识字。”
“我并没有给别人挖洞。”零蛋说。
管理员大人说了声“很好”,然后转向斯坦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挖洞吗?因为这对你有好处。这会让你得到教训。如果零蛋帮你挖了洞,那你就不会受到应得的教训了,不是吗?”
“我想是的。”斯坦利咕哝了一句,尽管他知道大家挖洞并不单单是为了得到教训——管理员大人是在寻找某样东西,那曾经属于“死亡之吻”凯特·巴洛。
“为什么我不能既挖自己的洞,又教零蛋识字呢?”他问,“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让我来告诉你问题出在哪儿。”管理员大人说,“这会招来麻烦。刚才,零蛋差点杀了锯齿。”
“这会给他造成压力。”潘登斯基先生说,“斯坦利,我知道你的用意是好的。可是,现实点吧。零蛋太笨了,他根本学不会的。让他血液沸腾的不是火辣辣的太阳,而是学习这件事。”
“我不会再挖洞了。”零蛋说。
潘登斯基先生把铲子递给他。“拿着,零蛋。你就只能做好这一件事情。”
零蛋接过铲子。
随即,他挥起铲子,就像挥球棒一样。
铲片击中了潘登斯基先生的脸,他双膝忽然弯曲。还没等倒在地上,他就晕了过去。
训导员们全拔出了枪。
零蛋将铲子挡在身前,就好像他打算用球棒挡子弹一样。“我讨厌挖洞。”他说着,缓缓后退。
“别向他开枪,”管理员大人说,“他没地方可去。我可不想因此被调查。”
零蛋继续后退,越过了男孩们挖的一大片洞,越跑越远。
“他会回来找水喝的。”管理员大人说。
斯坦利注意到零蛋的水壶仍旧躺在洞旁。
两个训导员搀着潘登斯基先生上了小货车。
斯坦利朝零蛋跑的方向张望,可是零蛋已经消失在了迷蒙中。
管理员大人命令训导员们轮班把守浴室和破坏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把守。不准让零蛋喝哪怕一口水。一旦零蛋回来,就立即带过去见她。
她仔细地查看指甲,说:“是时候再涂一涂了。”
离开之前,她对D组剩下的六个男孩说,她的要求仍然是七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