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太多的谎言与苟且,嫉妒与倾轧,你去音乐吧。
娘临盆,小职员的爹在门外的台阶上慌张乱转,似乎听到这种神的声响,李阳生就出生了。于是,爹在想,制造音乐的只能是吹拉弹唱吧,五岁时,把李阳生送到镇街的皮影戏班。
李阳生在皮影戏班里敲铜锣。
十二岁上,李阳生已经独当一面,铜锣就自己保管。班主告诉这铜锣从明万历年间传下来的,戏班里的东西都是坏了添,添了坏,坏了再添,只有这铜锣一直还是这铜锣,记住:命可以没,这铜锣得有。
李阳生敲了铜锣五十年。前三十年,皮影戏班走村串乡很受欢迎,赚的钱多,还参加过县、市文艺会演,获得八个奖牌。那时李阳生好精神,铜锣敲得能勾魂,一对大眼睛看人像射人,走到哪儿,大家一口一个李锣呀李师呀,把他奖起。后二十年流行了影视和歌舞,所有的戏曲都不行了,皮影戏首先淘汰。戏本子被老鼠啃了,把式凉了去,皮影当作了画,你拿走一张他拿走一张,遗失散尽。只有打鼓的、敲锣的、拍镲的、打弦的、吹唢呐长号的,凑合起来了去赶白场。白场就是丧葬,悲悲怆怆地送亡人。骑了自行车去,骑了自行车回。混一顿饭吃,发五元钱,主家若是大方,走时背包里给塞一瓶酒,给塞两盒烟。如此了七年,他们都逐渐上年纪了,不是那一次谁病了没来,就是这一次谁也是死了,少了拍镲的或吹长号的。后来就拢挂不住,散伙了。
李阳生眼里再没有了神,脖子上的黄水疮折磨了一个夏天,又患上了严重哮喘,一入冬就待在屋里,咳嗽不断,有时一口气上不来,差点人都要过去了。那只铜锣挂在了墙上,他给人说铜锣是镇邪的,偶尔去敲两下,那是两下嗡声,还想象什么时候了会不会自鸣,但一直没有过。
隔壁的王翠柳总是怨恨嫁错了郎,李阳生觉得自己才是入错了行。
突然有一天,县文化局来人找李阳生,提出要把镇街皮影戏班申报市非遗项目。李阳生不等说完就来了气,说戏班子没了,皮影没了,唱的演的和所有乐人都死的死病的病,演不成了。来人说你还在,那就申报你是传承人。李阳生说:“我是传承人?”来人说:“对呀,你可以再培养后继人才呀。”李阳生说:“现在还有人肯学这行?!”来人说:“保护了传承人,以后总会有人学的。”李阳生说:“怎么保护,给我治哮喘吗?”来人说:“如果申报成功,往后国家每月补贴二千元的。”李阳生说:“啊,那好!”
李阳生按照要求把一切材料报到县文化局了,他让老婆去街上给他买了红烧肉,告诉说:“我有工资了,以后早上你们吃啥我不管,我必须一个烧饼一碗豆腐脑,或者一盘甑糕。”享了半个月的口福,但申报没有批复,李阳生恢复了早晨喝米汤。他去县文化局问过几次,答复是一切在走程序,走程序需要时间。又等了俩月,还是没消息,有人给李阳生提醒:“你是不是没给人家送礼?”李阳生恍然大悟。他提了一麻袋的花生再去县文化局,文化局的门房挡住不准进,给局长打电话,局长吩咐就说他不在,而花生也不要让提到办公楼上,就放在门房,局里职工谁要了就拿些。李阳生第二次去,在纸箱里装了三只鸡,趁门房没注意进了文化局院,没想在办公楼上箱子底坏了,鸡跑了出来,几个人帮他逮,弄得过道都是鸡屎和鸡毛。局长笑着说:“你这个老李呀!好啰好啰,我们给你通过,往市上报。”可又是两个月没喜讯,最早给说申报的那个人再来找李阳生了,说申报的事一张扬,原皮影戏班刘雨茂的儿子寻了局长,吵嚷着他爹应该是传承人。李阳生一听就火了:“刘雨茂有什么资格,他在戏班里是第三任打鼓的,我们当年赶白场谁叫过他!”来人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为了不引起矛盾,迟报了几个月,现在好了,刘雨茂脑溢血瘫在炕上了,我们只报你。”李阳生请来人吃捞面,来人吃了两碗,他吃了两碗半,说:“我饭量比你好啊!”
县文化局终于通过了,材料申报到市上,一晃就到了年底。李阳生已经和局长熟了,还是找局长,说:“你是不是催催市上,让我能过个好年。”局长说:“我们可以不收你礼,但你得打点一下市上的领导吧。”李阳生说:“我给你们送过礼呀。”局长说:“你说那三只鸡?”李阳生说:“还有一麻袋花生的。”局长说:“你是个艺术家!你要再拿鸡和花生,这事就砸啦!”李阳生问那拿什么礼?局长建议不要拿钱,拿钱违犯纪律哩,也没人敢收,拿一幅书品吧。局长把市申遗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和市书法家孙奎的电话一并写给了李阳生。
到市上一打听,孙奎的一幅四尺整张的书法作品五万元,李阳生就傻眼了,决定申报的事不问了,能批就批,不能批就顺风去。他老婆说:“你去找找那姓孙的,或许他不要钱也写的,他就是不写就不写,但你不去争取那永远都没有。”李阳生去了孙奎家,孙奎名气很大,平日里明码标价,不拿钱不写一个字的,那天家里却来了女朋友,心情好,又是听了李阳生的情况,就白给写了一个斗方。李阳生把这斗方送给了市申遗办公室主任,主任却提出再给市局领导送一幅,不要斗方,要四尺整张的。李阳生说:“你杀我!”主任脸上了土色,李阳生就打自己嘴。
李阳生再去求孙奎,孙奎不给写了,屋子里新做了架子,把收藏的古玩一件一件往上摆,嘟囔李阳生喂不熟,没够数,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李阳生千求万求,跪下来求,孙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憨啊?这是啥年日呀,豺狼和绵羊同居!”
李阳生回来给老婆诉苦,老婆说:“他爱收藏,你把铜锣给他。”李阳生说:“我是靠敲铜锣申报的,把铜锣给他?”老婆说:“一月两千元能拿到死的。”李阳生第二天把铜锣取下来,铜锣并不属于他个人的,他不愿意让镇街任何人知道,装在麻袋里,夹在胳膊下出了门。别人问拿的什么呀?他说:“去看外孙子,烙了个锅盔。”到了孙奎家,李阳生说这铜锣是皮影戏班的铜锣,从明朝传下来的,还敲了一声,轰轰嗡嗡如雷过云。孙奎给写了一张四尺整张:须从偏处克将去,要用逆力扭过来。
李阳生当即把书法作品拿给了申遗办公室主任。三天后,批文和证书就到了县文化局。
李阳生从此成了镇街皮影戏班的传承人,李阳生却再没有了大铜锣。
李阳生每月领二千元,一直领到第二年秋天。皮影戏班的那个打鼓的刘雨茂死了,李阳生犹豫着去不去吊唁,到底还是去了。原先是戏班子的谁过世,活着的都是去吹拉弹唱一场,现在只剩下李阳生,李阳生不会唱,也没了铜锣敲,他跪在刘雨茂的灵堂前哭。一边哭一边咳嗽,一口气又是上不来,突然没了声,旁人以为他太悲伤,说:“人死不能活了,你节哀顺变。”李阳生倒在了地上,被拉起来,脸是紫色,已经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