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水在法制宣传处当处长,五十岁了,仍然是处长。他多次向司法厅领导反映自己情况,希望能有所进步,但一年过去了没有动静,再一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头发就白了。头发又不能白呀,每个星期天他都要在家里染一次。
染了头发,方立水就去卫生间坐马桶,坐下来吸纸烟。一团烟雾把自个笼罩了,他说:“我属龙,起,升起!”
老婆买菜回来,洗了一堆衣裳,然后一边擦门窗拖地板,一边埋怨儿子和儿媳不回来,再是责骂又吸纸烟,又吸纸烟了,和纸烟就那么亲?!老婆的身子好,方立水想,可能是手脚闲不住,爱唠叨,才身体好吧。
老婆一直在警告:“你能不能碗里有肉,心里无事!”
能心里无事吗,从处级到副厅级是一道坎,犹如鲤鱼跳龙门,多少年了,他就是跳不上去。方立水遗憾的是厅里领导不重视他,自己的老婆,不是个旺夫的,也不理解他。
方立水已经习惯了一考虑着要找人就吸纸烟,或者一吸纸烟就考虑了要找人,找人给厅里领导说说情,可找谁呢,他着急啊,却不知道找谁。
曾经先后托过两个人,两个人应承得都顺溜,只是没行动,也是没能力行动。在一次饭局上见到个老板,自称和厅书记是发小,是撵着书记才来这个城市做生意的。他和这老板建立了联系,送纸烟送酒的,把啥话都给人家说了,过后才知道那是骗子,压根就和厅书记不认识。这事太丢人了,他没敢给谁提说过。
三年前,儿子告诉他们单位同事的父亲在某研究所当所长的时候,提拔过厅长,厅长后来逐步当上厅长了,还经常看望老所长。他就让儿子把同事叫来家里玩,关系都熟了,他要去拜访老爷子。四月二十四日,他记得那一天的下午,他刚去了老所长家,老所长在厕所里晕倒了昏迷不醒,是他帮着保姆把老爷子送到医院。经检查,老爷子是中风,抢救后人是保住了命,半个身子瘫痪了。等到老爷子的儿子赶来了,叫他叔,说:“叔救了我爸的命。”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说:“应该,应该。”那儿子还要请他顿饭,他没吃,白雨呼喽上来,他从雨地里走了。
到了去年,方立水鼓足了勇气要去找省政法委的周书记。周书记曾到法制宣传处检查过工作,认得他,还说他的汇报材料写得好,有许多新角度、新名词。去见了周书记,周书记会给厅领导过问一下自己的事吗,或许会的,或许不会,但是,如果不去见周书记,周书记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困难的。方立水考虑了一个晚上,吸掉一盒纸烟,准备着见了周书记要说的话。必须是先汇报工作,既然周书记肯定过他材料中的新角度、新名词,那就多用几个典故、成语。多说些新锐词,或把普通的一句话重新组织了换着别一种样式表达。汇报着工作,就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个人的事。而谈到个人事,谈自己经历,哪一年入党,哪一年任处长,在这么长的处长任期里,集体获得过什么奖,他又取得什么成果。再然后,谈到晋级,晋级的话一定要挑明但又不能是明显地要官,这个尺度得把握好。方立水笔下可以,口才一般,他想了一遍,就口述一遍,而口述和想的有差距,于是又想了一遍,又口述一遍。老婆被吵醒了, 地敲床头,说:“你不睡觉,鬼念经哩?!”
第二天方立水去见周书记,周书记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周书记上调北京了,现在会议室开最后一次会,明天就启程啊。
方立水返回住宅小区院里,觉得很累,坐在花坛沿上歇脚,天上飞过一只鸟,鸟往下屙粪,偏不偏落在他头上。
院子里过来了老王,老王原是公证管理处的处长,比方立水还小三岁,去年就成副厅长。王副厅长说:“你病了?”方立水说:“没呀。”王副厅长说:“是痰多了啊,你得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要把身体看重哩!”
方立水没有觉得自己瘦,知道血糖近期一直不稳定。早该去医院检查了,可又害怕检查,去年体检抽血化验,五六项上都出现向上标的箭头。最主要的还是血糖问题吧,血糖指标下来了,别的指标也就会下降的。方立水安慰着自己,他去药店买了二甲双胍。
求见周书记失败了,但意外的收获,知道了周书记的秘书姓张,竟然是他的老乡。这老乡没有随着周书记进京,而在争取着好的工作安排。那一天,两人都渴着,就一块去了咖啡店。从此成了朋友。
张秘书重乡情,要联络在城里的乡党们能聚一聚,方立水应承由他张罗。他组织了几次聚会,发通知、选地点、定餐点菜,做得非常认真和仔细。而出席的名单只是处级以上级别的,处级以下的乡党对他极其不满。不满就不满吧,方立水不在乎。
还在乡下的母亲年纪大了,方立水不得不常回去照料,好在有嫁到邻村的妹妺,他让妹妹把母亲接去她家,他给妹妹发工资。而每次给妹妹寄钱,都要和老婆吵一架,他说:“我没大平台为国尽忠,还不能花点小钱尽孝?”吵得多了,老婆气得去了儿子家。
方立水一个人生活了八个月,清净是清净,却晚上老睡不实,半夜两点醒来一次,四点半又醒来一次。醒来了吸纸烟,考虑事,当然还是他如何晋升,又该去找什么人。纸烟吸得口苦,考虑得头疼,自己骂自己:“去!小官凭挣哩,要能干要争取,大官凭命哩!”不考虑这些了,他的天性里对名词敏感,突然觉得全省的县就扶风县名叫得好,而他老家的满井镇名也叫得好。当一直不要孩子的儿媳怀孕了,儿子让他先给孙子起个名,他高兴地去给张秘书报喜。张秘书已经是一家大企业的副总了,请他喝酒,还送了一个老式台灯,意思是有传灯人了。喝完酒,拿着台灯往回走,经风一吹,人醉倒在路上,把台灯摔坏了,灯座是灯座,灯盏是灯盏。方立水就给孙子起名叫火丁。
新一届省党代会召开了,各部门各单位都得学习党代会报告,方立水在认真阅读报告时,发现报告中有一小段是他报送的关于加强法制工作材料上的话。他找出报送材料和报告对照,一共三十二字,一字不差。他把这一段用红笔标了,复印了多份,送给了厅领导,也送给了政法委新书记。
司法厅可能要发生大事,等待着反馈,方立水就便秘了,七天不拉。又遇到王副厅长,他问王副厅长:“厅里没有啥事吧?”王副厅长说:“没啥事呀。”他一下子笃了,脸上一层土色。王副厅长说:“你咋啦?”他说:“七天没拉。”王副厅长说:“那你肚胀不胀?”他说:“倒是不胀。”王副厅长说:“怪了,七天不拉还不胀。”他说:“是不是我肠子比别人长?”两人说起厅里的事,又扯到了仕途,王副厅长竟然还一肚子委屈、埋怨、愤怒。他说:“你已经副厅级了,我该怎么活?”王副厅长说:“你是长肠子人啊。”
方立水到底没有提拔,五十七岁时,张副总发起成立了乡党商会,推举了他当会长。
会议结束后,方立水回来在父亲的遗像前烧香,说:“爹,你儿当会长了,会长是啥,你可能不懂,说明白些,就相当于副厅级。”老婆在旁边听见了,说:“什么相当于副厅级,你是哄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