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在《茶经》里品泉校水,把商州武关的西洛水列为第十五。还加了一句:“未尝泥。”他是在赞赏西洛水清明纯净,泡茶不变色味。
好水都是奔着茶去的。但武关没产过茶。
所以,县志上虽然记载西洛水和洛河同出于商州的冢岭,洛河往东流,西洛水流向南,而现在武关,东到铁峪铺,西到清油河镇,偌大区域里寻不到西洛水。沧海桑田,或许西洛水消失了,只有武关河,收纳的支流也仅是峡河、桃河、赵川河、白阳河。
武关河沿途山峦错综,十里八里在放纵着,三里五里又在攒促,便要到那转弯回旋处,崖头峡壁上是线条和团块的组合,勾、皴、擦、染、渲、破、积,五色灿烂,图案奇丽。河水却是性情无常,夏秋二季,雷一响即来雨,雨是白雨,不过犁沟,常常下游河滩人还在乱石下翻寻着螃蟹,上游突然洪流涌来,成丈高的浪头上全是残枝败叶,死狗烂猫。春天和冬天水量少了,河床不平,就是无数的池潭,池潭里有峭岩、高树、星云、鸟兽,万千影像,风一来,一切破碎,似乎整条河的魂魄也就吹去了。
在这里美丽富饶不成一个成语,它风景旖旎,田地缺少,是深度的贫困区。日子过得恓惶了就祈求神灵,在一个叫亮翅湾的地方有了寺院,里边敬了菩萨。每年四月初八,给菩萨过会,山货土特产的交易市场盛大,便好多人倒贩起生漆、桐油、蜂糖、核桃、山楂,包粽子的槲叶,编草鞋的龙须草,载在竹排上去武关镇或下去河南的荆紫关。竹排在河里颠簸,人苦闷了在竹排上就唱歌:孬日子,好日子,四月八是老日子。
而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女人来到了这里。
这女人叫张淑珍,相貌平平,口音很重,原本普查这一带山林资源的,却栽植了茶树,一干就是六十年。中国的茶生长临界线是北纬三十度,而武关区域是北纬三十三度,她凭借一己之力,硬是南茶北移,开拓出了中国西北最北端的茶区。
民间里便流传着她的诸多故事。
说她普查山林,走遍了武关河上下所有沟岔,见到的人家一天两顿饭,不是苞谷糁糊汤里煮洋芋,就是绿豆和南瓜豆角熬上一锅。晚上投宿在那些土坯茅屋里,她身上也染上了虱子。她在啃吃带着的蒸馍,被人抢去,她去追,那人跑不及了就在馍上吐唾沫,她只好放弃。她得出的结论,什么天堂什么地狱,其实天堂、地狱就在人间,能参加工作,吃上公家饭了是天上人,而贫穷又使深山老林里的人变得可怜,又怪戾和凶残。
说她经过一个沟,三面环山,曦光独独辉照在一个坪上,坪上几座坟丘,有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如雪,提着篮子在草丛里捡拾地软。她想着老太太八十多岁吧,荒坡野地的,还出来劳作,而老太太却问她:“女子,女子,你是干啥的?”她说:“我管树的。”老太太说:“这棵树你管不管?”她近去,坟丘前竟然是两尺高一棵茶树。她知道这里不产茶,她第一次看到了茶树,这是什么鸟从什么地方衔的茶子遗落在这里生长的吗?她说:“这是茶树呀!”老太太说:“你咋不弄茶树呢?”就是这一次奇遇,她开始了栽植茶树。后来,她到沟口村里再去寻找这个老太太,村里却没有,沟外三个村子里都没有。有人说她见到的是坟丘里的鬼,有人说那是亮翅坪寺里的菩萨吧。
说她并不聪明,甚至呆板,她去了安康和汉中采买茶树苗在油坊岭试栽。油坊岭距县城二十里,她去林业站报销了一百五十五元,回来发觉不对,旅馆费给多算了一角五,而她又少报了一角二,她搭了一角再去了县城。别人说:“这一抵消就是三分钱,何苦自己又花一角跑一趟。”她说:“这各是各的事。”
说她把茶树苗分别栽在了山顶上,坡台上,河边和她居住的小房旁,二十四节气里她都去参观哪一棵死了,哪一棵还活着,哪一棵活了又干枯了,哪一棵一直活得旺盛。尤其清明日,她蹴在茶树下看发芽,一蹴三个小时,往起站的时候,总觉腿呢,是没腿了。
茶树开始大面积栽植,她腰肌劳损严重,便在武关河上坐竹排去各坡梁察看。两岸崖壑上乱石生云,云中偶尔有黄羊跳跃。她把羊念着翔,翔是羊和羽的组合,便想象羊原来有羽的,而且和人争辩,坚持认为羊是会飞的。
当商州三县的武关镇、试马镇、富水镇、清油河镇、青山镇、毛坪镇、天竺山镇,数百里方圆内到处都有茶园,还山以绿,致富于民了,张淑珍却忽然溘逝。她的骨灰被撒在高高山顶,撒在深深谷底。亮翅坪的寺院里,那日,香火缭绕,群众在吟咏: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
商州人自豪着他们的商州茶,当然少不了还要炫耀《茶经》中曾经列为第十五的武关西洛水。陆羽当年赞赏西洛水的时候,武关还没有茶,而武关偌大的区域里有茶了,却遗憾找不到了西洛水。如果是西洛水消失了,其实它仍在,张淑珍就是为茶而来的,她就是西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