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怀他时是二胎,国家计划生育,不能出生,娘逃避去了索峪里的蝙蝠洞。爹在村里要缴罚款,四间房拆掉两间卖了砖瓦和椽。
一个月后,娘抱了他回来,一过秤二斤七两。爹说:“熊猫生崽也就老鼠大,他只要能养活,将来可能也是国宝。”但他上不了户口,是个黑娃。
四年里,他患过四六风,手足口病,发烧,腹泻,水痘,疝气,还被猫把左耳朵咬出个豁口,自己爬柜盖,跌下来断过一条腿。每次用药了,再按老办法,烧纸叫魂,抱起来跳柏朵火堆。眼看着要丢命呀,公鸡在门槛上丢盹,他又缓活了,那只公鸡一直不杀,活了十三年。
1985年户籍改革,人人都得有身份证,他爹带他去派出所上户口,被问叫什么名字,他爹还没回答,他说:“我是超生硬来的,叫超生也行,叫硬来也行。”派出所的阿姨惊奇他小小年纪,这般聪明,摸了一下他鼻子,他趁机擤出鼻涕,阿姨给他擦了,把超生硬来综合了一下,起名:超来。
超来六岁上学,能说会道,眼尖手快,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当班长。他数学不好,考了试回来,爹问考得怎么样,他说:“一百分!”爹要看试卷,他说:“一高兴撕啦。”爹知道他撒谎,拿起鸡毛掸子就打。奶护了他,他却给奶说:“我恨你!”奶说:“你爹打你了你恨我?”他说:“你没生个好儿子!”但他的语文学得优秀,三年级所写的作文被老师拿给六年级学生念。
他个子不高,他娘给他吃鸡蛋,一天必须吃一颗。三年不间断,吃得他一听说鸡蛋,嘴里便有鸡屎味。到了高中,身高也就是一米六。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了索沟垴的一个小学当民办教师。小学里只有三个老师,都是民办代课的,超来就是校长。学校的条件差,教学质量谈不上,但养了一头猪,学生的劳动课就是给猪掐草打糠。再就是每个周日,他从学生家的山林里伐一棵碗口粗的树掮回来。掮了一年,他爹重新复盖了两间房。
1997年认识了镇党委书记和教育专干,气味相投,学校杀了猪,给专干提了一副猪大肠,给书记提了猪头,还在猪嘴里夹了条猪尾巴。这一年超来被调到镇政府。
超来在镇政府当文书,学会了吸纸烟,从来没有自己买过,夜夜都有酒场子。镇街杨七老汉的儿子在省水利厅当了处长,他和书记上了一回省城拜会了杨处长,水利厅戴帽拨了十万元加固索峪河堤。但这十万元并没有加固河堤,三万元补交了他们欠镇街饭馆的招待费。两万元盖了镇政府的楼子,剩下的保存在小金库,以备职工逢年过节发放福利。
原来的村长已经年纪很大了,儿子要结婚盖新屋,申请了片基地,村里报到了镇政府,超来不批。报了三次就是不批,老村长坐了轮椅来找超来:“这盖新屋合法合规,咋不批,我儿子结婚住哪呀?”超来说:“没新屋睡野地呀,我当年不是还生在蝙蝠洞吗?”
老村长知道超来报复,给县纪委举报乡政府挪用索峪河堤加固专款的事。县纪委经过调查,要处分镇党委书记、镇长和超来。得到风声,超来提出辞职,纪委人说:“要辞职也得处分了再辞。”结果他是被开除了公职。
2002年,超来到了三亚,先是参与一家小作坊生产“灭害灵”。上门推销的时候,他宣传得天花乱坠,人家要试验,抓了只蚊子当场让喷,蚊子都泡在药水里了还是不死,他便被轰走了。后来从老家贩了柿饼来摆摊,为了柿饼有霜,他蘸面粉,把一孕妇吃得腹泻住院,怕出人命,他连夜收摊去了海口市。
超来在海口流浪了七天,早上在街摊上吃油条,发现包油条的报纸上有家杂志社招聘广告,便去了,面试时对答如流,主编说:“你咋这能说的?”超来说:“我有没有说错?”主编说:“没错。”他就被录用下来。这是份法制类杂志,由省司法厅主管,当得知一位副厅长是陕西人,他让主编领着去拜会一下领导。没想到副厅长的母亲才从老家接来一年,见了他十分亲切,要他没事了就过来说说话,一来二去,他竟然成了副厅长家的常客。
在杂志社三年,副厅长帮杂志社介绍一些企业,杂志社拿下赞助了,超来把提成的钱交给老太太。杂志靠赞助办了三十期,超来有了八十万的积蓄,又跟着主编炒股,赚了一百二十万,再将一百五十万放贷赚了二百万。他恍惚了一天,觉得不真实,而数了一整地钱,体会到了小钱靠挣大钱靠命,他有这个命,人就意气风发起来。
跟着主编炒股,也就认识了主编的情人,三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主编的情人给超来找女朋友,找了几个,超来都是同居过几天就吹了,两人倒暧昧了。一天,主编请他去家里吃饭,吃的是面条,他吃了一半,碗底里却是一撮稻草节,他立即明白主编在骂他是牲畜。没了脸面,也在这个城市待不成了,自此离开海口。
2005年回到县上,超来已经是有钱人。在县城成立了公司,业务宽泛,有家饰材料店、洗脚屋,又承接了县中一座教学楼的修建工程。三折腾两折腾,资金大起来,偏要买了县委大院对面的一块地,盖起了全县最大的歌舞厅。
2007年,超来雇有保姆一个,助理一人,司机两人。身边一群女孩子。助理提醒他:“小心她们来骗你钱呀。”他说:“有了钱就得拿出一部分让这些人骗呀!”他年纪不小了,就是不结婚,宣称结了婚他就是一个女人的老公,而不结婚他可以把更多的女人叫老婆。以多年的经验,他认为对一个女人,即便让他动心的,睡过五次就可以放下,不再纠结。
来歌舞厅消费的有不少是县上各部门的领导,而组织部的王副部长喜欢肥胖型的,每次招来一批小姐,超来问主管:“有没有小肚子凸凸的?”主管说:“有。”他就交代:“给王副部长留着!”他送给了王副部长五十万元,王副部长自己不花一分,拿去竞争了部长。终于当上部长了,经过一番运作,帮他收购了县上的一个钼矿。
超来每次来矿上,晚上无聊,就聚众喝酒和找按摩师来按摩。他能一边喝酒一边大腿内侧出汗,没喝醉过,但按摩上了瘾,一天不按摩浑身就难受,便长期雇用了按摩师。
2010年,在县委书记的提议下,超来成为了县政协委员。这一年他爹去世,他在灵堂上说:“爹,你放心了走,你儿没给你丢人,我不是国宝也算是县宝了!”
2011年初县委书记为了政绩,给超来说:“你得支持我的工作,我要在县北三个镇实行所有旱地有灌溉井,但县上资金困难,你干了,政府把城南那二百亩地拨给你。”超来拍了腔子。干了半年,任务完成,县委书记争取到了市里来开现场会。现场会那天,各县上百名代表在三个镇的国道两旁确实看到了百亩旱地就有一口井,井上有水泥墩,墩上有水龙头,水龙头一拧就出水。但距离国道远的旱地里,水泥墩上的水龙头拧开没水,推倒了水泥墩,下面压根儿没有井。市上领导生了气,让一个一个查,总共一百二十三井,竟然五十八个都是假摆设。
县委书记被双规了,当然牵涉到超来。县委书记一夜白了头,超来也被留置三个月,他头发没白,却患上了白癜风,白癜风全集中在脸上。
2015年,超来关闭了公司,回到了村里,不再创业,也不近女色,在院子里栽了三棵白杨树,说是要听风雨。再是置了笔纸,对外宣告他写作啦。
村里人都知道超来回来了,在家里待着搞写作,但议论起来,仍然称他是老板。他虽然不当老板了,肯定有很多钱,有钱那就是老板嘛。至于在家里写作,他当年在镇政府时便一笔好写,那现在写什么呢,患了白癜风,白癜风是毒气所致,写作着是不是在排毒呢?
超来偶尔也出了院门,不在村里转,也不到镇街,一个人往索峪的蝙蝠洞去。他空着手去,空着手回来,都戴了口罩,谁都没看见花脸。
2015年,超来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根木杆,十几米高,站在村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只说这木杆上要挂什么旗呀,后来竟有一天,上边爬着只猴子。这猴子越来越训练有素,每日三顿饭时就爬上去,转头俯视着村子。村里人端了碗看着,把它叫猴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