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拉堡的北边原来是海,海死了,水成了沙。风把沙不停地吹来,堡子墙外已经有了沙堆,人们晚上关紧了门窗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被窝里就有沙。地里种不好了庄稼,种沙棘,采了沙棘果去县城里卖,也把沙袋装了拿去卖。沙细碎,十分干净,不沾衣服,坐月子的妇女铺在身下,可以消炎除污,吸收血水。
靠那一点粮食和小买卖,生活毕竟艰苦,九十年代后堡里人开始外出打工,但凡能落住脚的就不再回来。慢慢地十屋九空,以至于再无一人,连老鼠也没了。沙就进来,见啥埋啥,堡子中间的那个沙塘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池塘里的鱼便以树的形象逃亡。这树先叫鱼树,后来音叫转了叫作榆树,闻着仍有腥味。逃出的榆树一多,成了榆林。
榆林往南逃,快慢不一,就逃散了,有的走不动,沿途停下来,有的继续走,到了黄土高原。它们各自寻找地方,如人身上的毛发都长在重要部位一样,在二百里的区域里,到处都能看到榆树。
这些榆树质硬皮糙,多枝股,易变形,弯弯扭扭的,还周身生有疙瘩。但主干长到七米左右,杯口粗细,有些枝股就干枯。有些枝股还绿着,主干梢也枯了。逃亡的路,仍是缺水和少营养,为了保自己活下来,就得牺牲局部。它们是迁徙的队伍,远远看着,更像是经历了战争的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残疾者。
有牛就有牛虻,有榆树的地方很快也来了人,是两三户人家,是上百户的村庄。三个月若不下雨就是凶岁,遭年馑的日子里,他们吃榆树叶。吃榆树花,榆树花像小小的铜板,他们称是榆子。吃榆树皮,树皮剥一半,还得让树活着,磨成粉蒸了糕吃,吃了就常常屙不下。
这样的榆树都不会长到百年上千,完全干枯了,能做棺的做棺了,和死一块埋掉,不能做棺的,做铡刀床子。铡床子全要做成鱼形,是榆木还怀念着前世,让前行的未来记住自己的来历。
养牛养羊离不开铡刀,每日正对着鱼形的铡刀床子,干渴的人当然向鱼向水。榆树只感觉到南边有水,南边的什么地方有水,榆树不知道,只是南下,人们也随着榆树走过了黄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