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从荆子峡下来,并不宽,但河道里多有巨石,水流随着季节或大或小,都能起浪,而且声音很响,就叫了啸河,建在岸边的县城也叫啸关。啸关早先在北岸,山根下只有一条长街,后来河石上架着三座桥,到南岸拓展,山根下再有了一条长街,啸河就穿城而过。
城两边的山高,上面的峰峦起伏,形状如卧佛,是这里最有名的景点。而日照时间短,夏天里不用空调,中秋一过开始下雪,雪一冬不消,满城里都堆雪人,雪人奇形怪样的,又是这里一大特色。
堆雪人的主张首先是杜府谷提出来的,他为此骄傲,他又建议卧佛山更名,说:“但凡山上峰峦像躺着人形了,为什么总要认为是卧佛呢?”他说得有道理,但没有人把南北二山叫睡人的,仍叫卧佛山。
杜府谷是城中人,一直在文化局上班,好与众不同。前些年留起了长头发,总是油腻腻的,说要收集啸关之音,每日提个收录机走街过巷,录汽车喇叭声,吆喝叫卖声,会议报告声,笑声,哭声,斗殴打骂声,呵斥声,求饶声,呐喊声,风声,河声,鸟叫声,狗吠声,酒楼划拳声,饭馆炒菜声,迎亲鞭炮声,丧葬唢呐声,打胡基声,捅炉子声,小儿啼声,老太太的唠叨声,鼾声,呻吟声,老鼠啃箱声,屁声,打嗝声,蜂声,蚊子声,猫叫春声,走扇门声。大概录了五十盒,给局长汇报,局长说:“你把你的头发洗一洗!”
这两年,他把长头发剃了,剃了个光头,却热衷于翻读《新华成语词典》,对谁说话都用成语。别人夸奖了他知识多,他说:“你随便说个字,我给你对成语。”说了个“正”,他就正本清源,正襟危坐,正人君子,正言厉色,正气凛然,正中下怀。每每他在酒席上,就要求以接龙成语,即从一个成语开始,接成语的最后一字再说出另一个成语,接不住的罚酒。这倒替代了划拳,成了新的风气。县委书记表扬了他后,杜府谷给人说:“啸关一城文化啊!”旁人说:“那你就是形象大使了。”他说:“上街吃饭走!”
杜府谷有个朋友叫张三,在县剧团吹奏笛子。两人见面,张三作践道:“你不收集声音当艺术家了,倒背诵成语,做中学生呀?!”杜府谷骂张三:“你就是个吹竹棍子!”
杜府谷在许多场合宣示自己从来不想当官,当官是长袖善舞,是阳奉阴违,是俯仰无节,是无趣,是不屑。也不爱钱,钱是身外之物,人要洁身自好,要褐衣怀玉,要眼前无物,要安之若素。有人把这话说给张三,张三笑了,说:“给他个股长试试。”两人又在杜府谷回家的路上放上一元钱,藏到一边要瞧个动静,杜府谷却是见了那钱先一脚踏住,然后蹴下身子假装系鞋带,左右看了无人,极快地把钱拾起装进口袋。
张三带着小儿去请教杜府谷写作文,杜府谷问:“会不会运用成语?”小儿说:“会!但老师嫌我成语太多,不形象。”杜府谷说:“那把成语还原呀,比如,‘天寒地冻’,天是怎么个寒,地是怎么个冻。”
也就是这一次辅导,杜府谷突然萌生了还原成语的念头,后就觉得其乐无穷。一般的成语都是概括抽象了繁杂的现象,可以往回追溯,而那些出于典故的,他就查阅典故的内容,比如“精卫填海”,精卫是谁,为什么填海?比如“风云际会”,知道了杜甫的“社稷经纶地,风云际会期”。他还原着成语,思维大变,看到大楼,想着那是一堆砖头、沙子么,看到一堆牛肉罐头,想着那是一头牛么。他给文化局门房的刘老头还说着什么都可以还原的,刘老头说:“人能还原到子宫吗?”杜府谷没有生气,却眼里有了泪水,觉得既然是啸关的文化形象大使,自己任重道远啊。
杜府谷在以后的日子里,越发在长街短巷转悠,当然不再提录音机,怀里也不揣《新华成语词典》,而在观察和调查。城里又在更换路边树了,原来的县长把槐定为县树,路边栽的全是槐树,现任县长却把槐树都挖了,全变成银杏。为什么就要换银杏呢,什么公司提供了树苗,施工的又是什么人,这其中有没有猫腻?他给县委写了信。南街北街怎么就有了四家“洗浴中心”,洗浴用得着把门面弄得霓虹灯闪烁,真的都是在洗浴吗,打击了歌舞厅里的色情活动,卖淫女和嫖客是否转移到了那里?他给县公安局写了信。体育局新建了篮球馆,局长的老婆胳膊上戴了个玉镯,给人说是羊脂玉的,值八十万哩,以局长的工资,以他们的家境,那老婆能这么花销?他给县纪检委写了信。
杜府谷的信发生了效果,县长确实在银杏树供应上为亲友输送利益,受到处分,洗浴中心进行整顿,而那个体育局长因受贿被双规了。杜府谷受到了人们赞扬,他继续在发现问题,刨根问底,写信反映过城东一个涵洞施工质量,反映过南街一家商店出售假酒,反映过钓鱼式执法,反映过河沙过度采挖,反映过北街有人欺行霸市,反映过某领导的婚外情。还是那个张三,见了说:“你现在是专业告状人了!”给杜府谷哼嗤一声。杜府谷说:“啥意思?”张三说:“佩服你了,哑然失笑。”杜府谷说:“你清楚这个成语的意思吗?发出来的笑却说是失笑,这笑应该是守着的,佩服要在心上,一笑就失了。”张三说:“对,佩服在心上啦!”
但是,杜府谷再发出的信,有的是有着落,有的泥牛入海没了消息。他又给有关部门写信责问不回复。越写不回复越是写,越是写越不回复,杜府谷令有关部门反感起来,杜府谷的容貌也变化了,枯瘦如柴,皮肤黝黑,眼露凶光。
这个冬季,啸关城又是到处雪人。到了清明后才开始消融。一天,杜府谷挺着胸,硬着脖子,走到一座桥上,一股无名火上来就气喘咻咻,有人在问候:“老杜,这干啥去?”他说:“写信呀!”问:“写信又告谁的状?”他说:“还没想好哩!”
桥两边的雪人有的消掉了胳膊,有的化掉了一条腿,有的脸没有了,做鼻子的红萝卜还在,有的只剩下一根棍,棍上仍是雪人头,用茅草做的头发在风里飘动,雪人都失去完整的人形,丑陋而恐怖。